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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阴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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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镜听没有急着出门。
她坐在窗边,看着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白石镇的夜生活不算冷清——街口的馄饨摊子支起来了,热气从锅里升起来,被灯笼的光染成暖黄色;斜对面的一家茶馆里传出评书的声音,说书先生正讲到武松打虎,惊堂木拍得啪啪响。
镜听的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的注意力不在街上,而在手里那张符纸上——宋七给她的控魂符。
她已经研究了整整一个下午。
这张符的纹路确实是槐氏的风格。她在过去的四个月里见过三次类似的符箓,每一次都和槐氏的据点有关。但这一张有些不同——符尾的部分多了一个她没见过的变体。
这个变体的形状像一只眼睛,但线条比普通的符纹更加圆润,在眼睛的中心位置,有一个极小的缺口,像是画符的人在最后一笔时犹豫了一下。
镜听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很久。
这不是犹豫。这是某种标记。
她见过类似的标记方式——有些道士会在自己画的符上留下一个只有自己人才认识的记号,用来区分门派或者个人。这个眼睛形状的变体,很可能是某个槐氏成员的私人标记。
如果她能找到画这张符的人,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槐氏在白石镇附近的据点。
但问题是——白石镇这么大,她一个人怎么找?
镜听将符纸折好收入袖中,起身下楼。
大堂里人不多。靠墙的桌上坐着两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正低声谈论着粮食的价格。柜台后面,掌柜的在拨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镜听走到柜台前。“掌柜的,打听个事。”
掌柜的抬起头,笑呵呵的。“客官您说。”
“东边那座祠堂,荒了多久了?”
掌柜的算盘珠子停了一瞬。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十几年了。您问这个做什么?”
“我昨晚去了。”
掌柜的脸色变了。“您……您去了?那里头……”
“我知道里面有什么。已经处理了。”镜听打断他,“我想知道的是——祠堂荒废之前,是什么人在用?”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这个……我也说不清楚。我来白石镇也就七八年,我来的时候祠堂就已经荒了。不过——”
他朝大堂角落里努了努嘴。“那边坐着的老周头,他是土生土长的白石镇人。您问他去。”
镜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大堂角落的桌边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酒,正自斟自饮。
她走过去,在老周头对面坐下。
“老人家,打扰了。想跟您打听点事。”
老周头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是那个道士?”
“是。”
“东边祠堂的事?”
“是。”
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祠堂啊……以前是周家的。周家是白石镇的大户,祖上做过官,在镇东头修了那座祠堂供奉祖宗。后来周家败了,祠堂就没人管了。”
“周家为什么会败?”
老周头又抿了一口酒。“说来话长。周家最后一代当家叫周明远,是个读书人,但考了好几次都没中举。后来不知道从哪里请了一个道士回来,说要改风水、旺家运。那道士在祠堂里设了个什么法坛,折腾了几个月。”
他顿了顿,捏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半天。
“从那以后,周家就开始出事了。先是牲口死,然后是下人得怪病,最后连周明远自己都疯了。他媳妇跑回娘家了,他儿子——我记得有个儿子,才十来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再后来周家就散了,祠堂也荒了。”
“那个道士呢?”
“走了。周家一出事他就走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老周头又倒了一杯酒,“我那时候还年轻,记得那道士长得高高瘦瘦的,穿一身黑衣服,看着就不像好人。”
镜听的眉头微微皱起。“黑衣道士?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
老周头想了想。“标记……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道士的衣领上绣了个什么东西,好像是一片叶子。对,一片叶子。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一个道士不在衣服上绣八卦,绣什么叶子。”
槐叶。
镜听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果然是槐氏。
“那个道士叫什么名字?”
“这我可不知道。”老周头摇摇头,“他来了就跟周明远一个人说话,别人都不搭理。不过——”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叠叠地打开,里面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玉牌,成色很一般,上面刻着一个“周”字。
“这是周明远当年送我的。我给他修过房顶,他没钱给工钱,就拿了这块玉牌抵账。”老周头把玉牌推到镜听面前,“您要是查周家的事,这个也许用得上。”
镜听接过玉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玉质普通,雕刻也很粗糙,但玉牌的背面刻着几个小字——“明远堂”。
“这个我借用了,查完还您。”镜听将玉牌收入袖中,“还有一件事——周明远的那个儿子,后来有消息吗?”
老周头摇摇头。“没有。周家散了之后,那孩子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有人说他被那个道士带走了,也有人说他死在了祠堂里。反正没人知道。”
镜听点了点头,站起身。“多谢老人家。”
她转身要走,老周头忽然叫住了她。
“姑娘。”
“嗯?”
老周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那个道士来之前,周家虽然败了,但人都好好的。他来之后,周家就没了。您查的时候小心点——那些人,不好惹。”
镜听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她回到楼上,经过张鸦九的房间时,门开了一条缝。暗红色的眼睛从缝隙里露出来,像两只在黑暗中发光的萤火虫。
“你要出去?”他问。
“嗯。”
“我也去。”
镜听想了想,点了点头。“跟上。三步以外。”
门缝扩大了,张鸦九从里面出来。他换了一身衣服——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件灰布长衫,虽然大了些,但比他之前那件破烂的强多了。手腕上的锁链还在,但他用布条缠了几圈,走路的时候不会发出声响。
镜听看了他一眼。“衣服哪来的?”
“客栈后面晒着的。我留了钱。”
“……你拿了别人的衣服,留了钱?”
“嗯。够买三件的。”
镜听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什么都不说,转身下楼。
夜色浓稠,月亮被云层遮住,街上只有零星的灯笼还亮着。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西边传来,三声长,两声短——二更天。
镜听带着张鸦九沿着白天的路线,再次来到东边祠堂。
祠堂的门还开着,和她昨晚离开时一样。院子里荒草萋萋,大殿黑漆漆的,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但镜听知道不一样。
她蹲下身,用手掌按了按院子里的泥地。
“有人来过。”她说。
张鸦九也蹲下来,看着地面。“脚印。两双脚。一双大,一双小。大的这双是今天下午来的,小的这双……是昨天晚上。”
镜听看了他一眼。他的观察力比她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她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脚印从门口进来,没有进大殿,而是绕到了祠堂的后墙。
她站起身,沿着脚印走到后墙。墙根下有一堆枯叶,枯叶被人拨开过,露出下面的一块青砖。青砖的边缘有被撬动的痕迹,砖缝里的泥土还是松的。
镜听将青砖撬起来,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洞,洞里放着一个布包。
她将布包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黄纸,每张黄纸上都画着符。和宋七给她的那张一样,是槐氏的控魂符。不同的是,这一叠符纸上的朱砂颜色更深,几乎发黑,而且每一张符的符尾都有那个眼睛形状的标记。
“十几张。”镜听数了数,“都是同一批画的。”
张鸦九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些符……是用来控制鬼的?”
“嗯。有人在这里养了一批控魂符,隔段时间来取几张用。”镜听将符纸收入袖中,“这个藏符的地方很隐蔽,说明藏符的人对祠堂很熟悉。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个道士——或者他的同伙。”
“他还会回来取吗?”
“会。这些符不是一次性画完就能用的。控魂符需要在地气阴湿的地方养一段时间才能生效。他既然藏在这里,就说明这个地方的养符条件最好。他一定会回来。”
镜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所以我们在这里等。”
“等多久?”
“等到他回来。”
张鸦九看了看周围——荒草丛生的院子,破败的大殿,头顶黑压压的云层。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吹得荒草沙沙作响。
“好。”他说,然后在墙根下找了个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了下来。
镜听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自觉。”
“你说了等。那就等。”他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而且这里不冷。”
镜听没有坐下。她靠墙站着,面朝祠堂的大门,一只手搭在腰间的镜音铃上,另一只手藏在袖中,指尖夹着一张符。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的光照在院子里,把荒草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张鸦九坐在墙根下,安静得像一块石头。他不说话,不动,甚至好像连呼吸都停了。但镜听知道他没有睡——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大门的方向。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
镜听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像有人在水面上投了一颗石子,涟漪正在朝她这边扩散。
她微微侧头,看了张鸦九一眼。
他也感觉到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暗红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警觉的猫。
灵力波动越来越近。
然后,大门外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心的计算——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最后脚跟,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灯笼的光是绿色的,幽幽的,像坟地里的鬼火。
他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镜听没有动。她在等——等他走到院子中间,等他从藏符的地方取出符纸,等他完全放松警惕。
但那个人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他慢慢地转过头,兜帽下面的脸转向镜听和张鸦九藏身的后墙方向。
“出来吧。”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知道你在。”
镜听没有动。
“别藏了。”那人又说,“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的阳气太重了,隔着十丈远我都能闻到。”
镜听微微皱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的修为已经能做到收敛气息,普通人甚至普通鬼怪都察觉不到她的存在。这个人能感觉到她,说明他的修为在她之上。
或者是——他身上有某种专门探测活人的法器。
镜听不再犹豫,从墙后走了出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如水,但右手已经握紧了镜音铃。
“你是谁?”她问。
那个人站在原地,没有动。绿色的灯笼光照出他的轮廓——高瘦的身材,深色长袍,衣领上绣着一个小小的槐叶图案。
果然是槐氏。
“你拿了我的符。”那人说,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漠的陈述,“还给我。”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镜听的声音比他更冷,“你是谁?在白石镇做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你不知道我是谁,就敢动我的东西?”他慢慢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四十来岁的男人的脸,五官端正,但线条很硬,像被刀削过。他的眉毛很浓,眉心有一道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只黑色,一只深褐色,两只眼睛的颜色不一样,在绿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我叫槐十九。”他说,“槐氏旁支。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镜听的心沉了一下。
槐氏旁支的人,她之前遇到过。那些人的修为参差不齐,有的只是普通修士,有的却强得离谱。而这个槐十九——从他收敛气息的能力来看,至少是后者。
“你在这里做什么?”镜听问。
槐十九歪了歪头。“这句话该我问你。这里是槐氏的地盘,你一个外人,动了我的符,超度了我的鬼——”
他忽然停下来,目光从镜听身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某个地方。
“哦?”他的眉毛挑了一下,“你身后那个东西,是什么?”
镜听没有回头。她知道张鸦九已经从墙后出来了——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凉意,像一块移动的冰。
“我的帮手。”她说。
“帮手?”槐十九的目光在张鸦九身上停了几秒,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兴趣。
“有意思。”他说,声音变得更低了,“这个东西……很有意思。它不是鬼,不是人,不是妖。它是什么?”
“与你无关。”镜听踏前一步,挡在张鸦九面前,“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在白石镇做什么?”
槐十九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镜听。
“做什么?”他笑了笑,笑容很短,像刀锋上的寒光一闪,“我在做我的本分。槐氏的本分。”
“用活人献祭?”
“那不是献祭。”槐十九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那是在喂养。这座祠堂下面有一条阴脉,需要用活人的魂魄来喂养,才能保持阴气的稳定。你以为我想这么做?太麻烦了。一年一个,还要选时辰、选命格,费时费力。但不喂的话,阴脉就会枯,枯了的话——”
他摊开双手。
“整个白石镇都会塌进地下。”
镜听的目光冷了下来。“你在威胁我?”
“我说的是事实。”槐十九的表情恢复了淡漠,“那条阴脉是白石镇的根基。我在做的事情,是在维持这个镇子的存在。你不懂这些,就不要乱插手。”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更不应该用活人献祭。”镜听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用活人的命来换一个镇子的平安?这是邪术。道门有规矩——以人饲鬼者,杀无赦。”
槐十九的眼睛眯了起来。
“道门的规矩?”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蛇吐信子,“你拿道门的规矩来压我?小姑娘,你知道槐氏是什么吗?道门?佛家?这些所谓的正道,哪个不是手里沾着血?区别只是——他们杀完了人,还要念一段往生咒,假装自己是好人。”
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露出下面的冷硬。
“我不装。我做的是脏事,但至少我不骗自己。”
镜听没有再说话。
她的手指已经扣住了镜音铃的铃身,符纸也已经在另一只手的指缝间就位。她不需要再问了——槐十九的话已经足够让她确定一件事:这个人,必须除掉。
不是因为他是槐氏的人,而是因为他在用活人的命喂养阴脉,而且——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这种人才是最危险的。
“你要动手?”槐十九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我劝你想清楚。你的修为不低,但也不比我高。再加上你身后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你们两个加在一起,大概能和我打个平手。但打了之后呢?”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里是我的地盘。这座祠堂下面就是阴脉,你在这里动手,阴脉会暴走。到时候死的不是一两个人,是整个白石镇。”
镜听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说的是实话。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里蕴藏着极其庞大的阴气,像一座被堵住的火山,任何剧烈的灵力波动都可能把它引爆。
“你想怎样?”镜听问。
槐十九想了想。“你走。带着你的东西走。白石镇的事你别管了,那个祠堂里的鬼你也已经超度了,剩下的交给我。我不追究你拿我的符,你也别再来碍我的事。”
“然后呢?继续用活人献祭?”
“我会想办法找替代品。”槐十九说,“动物魂魄、灵草、丹药——我有很多选择。用活人是最省事的,但不是唯一的。”
镜听沉默了。
她在判断——槐十九说的是真是假。
“我凭什么信你?”
槐十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扔了过来。
镜听接住——是一块黑色的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槐”字,背面刻着“十九”。
“这是我的信物。”槐十九说,“你拿着它,可以去槐氏的任何据点查证。如果我说谎,你随时可以来找我算账。”
镜听低头看了看令牌。
这是一件很重的承诺。槐氏的信物不是随便能给人的——每一块信物都和持有者的命魂绑定,如果持有者做了违背承诺的事,信物会发出警报,整个槐氏都会知道。
“你不怕我拿着这个令牌去槐氏捣乱?”镜听问。
槐十九笑了笑。“你捣不了的。槐氏的水比你深得多。”
镜听将令牌收入袖中。
“我会查的。如果你骗我——”
“我知道。”槐十九打断她,“你不会放过我。”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
夜风吹过院子,荒草伏倒又立起,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吧。”槐十九说,“趁我还没改主意。”
镜听没有再多说。她转身朝大门走去,张鸦九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鸦九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槐十九一眼。
槐十九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
张鸦九的暗红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面没有波澜的湖水。但槐十九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某种他不理解的东西——而这让他感到不安。
张鸦九转回头,跟着镜听走出了祠堂。
身后,槐十九站在原地,绿色的灯笼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没在黑暗中。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没有人听到。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
走出祠堂很远之后,镜听才放慢了脚步。
她没有说话,张鸦九也没有说话。两个人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往回走,影子被远处的灯笼光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镜听忽然停下来。
“你怎么看?”她问。
张鸦九想了想。“他说的是真的。”
“哪部分?”
“阴脉的部分。地下确实有很浓的阴气,他在用什么东西维持着平衡。如果平衡被打破,确实会很麻烦。”
“献祭的部分呢?”
张鸦九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会找替代品。但……他的语气不太对。”
“哪里不对?”
“他说‘我会想办法’的时候,语气是敷衍的。”张鸦九认真地说,“像是一个人在说‘我会考虑的’,但其实已经决定了不会考虑。”
镜听看了他一眼。
他的直觉比她想象的还要敏锐。她不了解槐十九这个人,但她了解槐氏这个家族——他们从不改变自己的行事方式,从不。槐十九说“会找替代品”,只是权宜之计,是为了把她打发走。
“你觉得他在骗你?”张鸦九问。
“不是骗。是拖延。”镜听推开客栈的门,“等我们走了,他会继续用活人献祭。甚至可能变本加厉。”
“那你为什么答应他?”
镜听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因为在祠堂里动手不是好选择。他说的对——在那里打起来,阴脉会暴走。我需要换个地方、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镜听走到自己房间门前,停下脚步。
“找到他的弱点。找到他必须用活人献祭的真正原因。他说是为了维持阴脉——但阴脉为什么会不稳定?是谁在破坏阴脉的平衡?这些问题,他都没有回答。”
她推开房门,走进去,在关门之前看了张鸦九一眼。
“明天一早,我们去查周家。”
“周家?”
“周明远的儿子。那个失踪的孩子。”镜听的目光沉了沉,“如果他还活着,他应该知道一些事情。如果他死了——”
她没有说完,关上了门。
张鸦九站在走廊里,看着紧闭的房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聚阳符——镜听用血画的那张。符纸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热,像一颗微弱的心脏在跳动。
她的血是热的。
他想起她咬破手指时的样子——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好像那不是疼,只是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她把血给他,让他不用去吸别人的阳气。
张鸦九握着符纸,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他把符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在贴身的地方。
符纸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很淡,但很真实。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和镜听房间里的那道很像。他想,她现在大概也躺在那里,盯着那道裂缝,想着周家的事,想着槐十九的话,想着怎么找到弟弟。
她在想很多事。
但她的血是热的。
张鸦九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但他知道一件事——
她的血是热的。
他想记住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