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暗门 ...
-
陆延握枪的手很稳。
他当了六年刑警,经历过无数次抓捕,面对过持刀的歹徒、拒捕的毒贩、精神失常的疯子。他从来不害怕。因为害怕会影响判断,而判断失误会死人。
但此刻,他站在那扇铁门前,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未知,才是最大的敌人。
“老张,能站起来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能……”老张撑着配电柜慢慢站起来,晃了两下,稳住了,“他妈的,从后面敲了我一下……没看清是谁……”
“叫人。叫支援。”陆延的眼睛没有离开那扇门,“所有人。把整个园区封了。”
老张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按着。
陆延上前一步,左手摸到门把手上。
铁门是冷的。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几秒。
门后面的声音消失了。没有哭声,没有笑声,什么都没有。
绝对的寂静。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
枪口指向前方,视线扫过门后面的空间。
是一个楼梯。
向下延伸的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没有粉刷,台阶上积了厚厚的灰尘。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味,像是很久没有通风的地下室。
楼梯的尽头是一片漆黑。
陆延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手电筒,打开,光柱照下去——
看不到底。
“陆队,支援二十分钟后到。”老张在他身后说。
二十分钟。
陆延做了决定。
“你在这里等。我下去。”
“一个人?陆队——”
“你在上面守着。如果有人上来——不管是谁——先控制住再说。”
他不想等二十分钟。二十分钟足够凶手从别的出口逃走。这栋旧办公楼一定有多个出口,地下室可能连通到园区的其他地方。
如果他现在不下去,可能永远找不到凶手。
陆延把枪握紧,踏上第一级台阶。
台阶很陡,每一步都扬起灰尘。
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是什么东西在跟着他移动。陆延的耳朵竖着,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数着台阶。
十级。二十级。三十级。
楼梯拐了一个弯,继续向下。
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东西。涂鸦?不,不是涂鸦。是字。用黑色马克笔写在墙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陆延停下脚步,手电筒照过去。
“欢迎来到我的家。”
他继续往下走。更多的字。
“你看到我了。”
“你也想进来吗?”
“门没有锁。但你出不去。”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除非你不听话。”
陆延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字不是最近写的。墨水已经有些褪色,灰尘覆盖在上面,说明至少有几个月甚至更久的历史。
这不是凶手临时写的。
这是有人长期住在这里,把这里当成了“家”。
他想起二楼那个房间——床、被子、枕头、日用品、沈雨桐的照片。
那个房间是“地上”的部分。
这个地下室,是“地下”的部分。
地上是给别人看的。地下——才是真正的巢穴。
陆延继续往下走。
又拐了一个弯,楼梯到了尽头。
一扇木门。很旧,门板上有很多划痕,门把手是一个生锈的铁环。门没有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陆延关掉手电筒,侧身站在门边,用枪口轻轻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的光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屋顶,在风中微微晃动。光影在墙上跳舞,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像是活的一样。
这是一个地下室。
大约二十平米,水泥地面,墙面刷过白灰,但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了。角落里有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旁边有一个书桌,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个台灯。另一边的墙上钉着几块木板,上面放着一些日用品——碗、杯子、牙刷、毛巾。
像一个简陋的家。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的照片。
不是一张。是几十张。
密密麻麻地贴在墙上,从地板一直贴到天花板。
陆延走过去,一张一张地看。
都是年轻女孩的照片。
有的在教室里,有的在图书馆,有的在食堂,有的在街上。有的在笑,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和别人说话。每一张都是从远处偷拍的,女孩们都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注视着。
陆延的呼吸变得沉重了。
他认出了其中几张脸。
沈雨桐。至少有七八张沈雨桐的照片。在不同的地方,穿不同的衣服,看起来是在不同的时间拍的。
还有别的女孩。他不认识。但她们一定和沈雨桐一样——普通的、年轻的、活生生的女孩。
她们可能还不知道,在这个废弃园区的底下,有一个属于她们的照片墙。
有一个“家”。
有一个——为她们准备的地方。
陆延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他继续往里走。
书桌上摆着几本书。他拿起来翻了翻——都是心理学的书,《犯罪心理学》《异常心理学》《人格障碍的诊断与治疗》。
书页上有大量的标注和笔记,字迹很小,密密麻麻地挤在空白处。
“他们不理解我。但我不需要他们理解。”
“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要一个完美的家。”
“她会来的。她会理解我的。她会留下来。”
陆延把书放回去。
他注意到书桌上还有一个笔记本,黑色封皮,看起来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天。”
“她看了我一眼。不是那种害怕的、厌恶的、想要逃跑的一眼。就是普通的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
“但她不知道,我不是普通人。”
“她是第一个。”
陆延翻到第二页。
“第三天。我又看到她了。她在食堂吃饭,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打在她脸上,她很美。”
“我想和她说话。但我不能。还不到时候。”
“我要等她准备好。”
他快速往后翻。笔记本很厚,写了至少大半本。每一页都是一个女孩的故事——第一次见到她的时间、地点、她的样子、她做了什么、她穿了什么衣服、她和谁说了话。
像一个狩猎日志。
陆延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当了六年警察,见过太多人性的黑暗面。但每一次看到这种东西,他还是会愤怒。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想要砸东西的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翻。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他看到了沈雨桐的名字。
“第203天。她答应去上课了。”
“张老师很好骗。一个电话就上钩了。”
“她会去的。她会看到我给她准备的房间。她会知道我是认真的。”
“然后——她会留下来。”
下一页。
“第207天。她去了。但她提前走了。”
“她说那个地方太远了,下次还是回机构上课。”
“她不喜欢吗?她不喜欢我给她准备的东西吗?”
“没关系。我可以重新准备。我可以做得更好。”
再下一页。
“第210天。我改变主意了。”
“她不配住在这里。她不配拥有我给她准备的一切。”
“她拒绝了。她拒绝了我。”
“拒绝我的人都得死。”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大,很用力,笔尖几乎把纸划破了。
“她不配活着。”
陆延合上笔记本,把它装进证物袋里。
他的手机震动了——老张发来的消息:“支援到了,正在封锁园区。”
他回复:“地下室有大量证据。发现疑似嫌疑人居住地。请求技术科支援。”
然后他抬起头,最后扫了一眼这个房间。
那些照片。那些书。那个笔记本。那张床。
凶手在这里住了多久?几个月?一年?更久?
他在这个地下室里,一页一页地写下那些日记,一张一张地贴起那些照片,一天一天地等待。
等待他的“完美女孩”走进他设好的陷阱。
沈雨桐走进了。
然后她死了。
陆延转身走向楼梯。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
墙上有一行字,刚才下来的时候没注意到。因为它在楼梯的侧面,手电筒的光没有照到。
现在,地下室的灯光从后面照过来,把那行字照得很清楚。
“陆延,欢迎回家。”
他的血一下子冷了。
凶手知道他的名字。
凶手知道他——陆延,南城公安分局刑侦支队重案大队长——会找到这个地方。
凶手——在等他。
……
陈朝盈接到陆延的电话时,正在回家的路上。
“喂?”
“你在哪?”陆延的声音很低,很沉,和平时不一样。
“在回家的路上。怎么了?”
“凶手——他住在那间厂房的地下室里。住了至少大半年。”
陈朝盈的脚步停住了。
“地下室?”
“对。里面有几十张不同女孩的照片。有一个笔记本,写满了他跟踪、偷拍、最终杀害沈雨桐的全部过程。”
陈朝盈的手在发抖。
“他——他写了什么?”
“他跟踪沈雨桐两百多天。从她大二下学期开始,一直在跟踪她。拍她的照片,记录她的日常,为她准备那个房间——想把她关起来。”
“然后呢?”
“然后她提前走了。她不喜欢那个地方。他觉得自己被拒绝了。所以他杀了她。”
陈朝盈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腿发软。
两百多天。将近一年。
沈雨桐被一个人默默注视了两百多天,而她毫不知情。
她每天上课、吃饭、回宿舍、和朋友聊天、去培训机构兼职——所有的一切,都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
那个人知道她几点起床,几点出门,走哪条路去教室,在食堂喜欢坐哪个位置,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最好看。
他比她的朋友更了解她。
比她的家人更了解她。
甚至比她自己更了解她。
然后——在她拒绝了他的“好意”之后——他杀了她。
“陆警官。”
“嗯。”
“那个笔记本上——有凶手的名字吗?”
“没有。他没有写自己的名字。但他写了很多别的东西。他的想法。他的计划。他的——”陆延顿了一下,“他的病。”
“什么病?”
“他觉得自己不是坏人。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对的。觉得那些女孩应该感激他——因为他为她们准备了‘家’。如果她们不感激,如果她们拒绝,她们就该死。”
陈朝盈闭上眼睛。
她想起沈雨桐最后的声音。
“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她在对那个注视了她两百多天的人说。
那个她可能见过、可能擦肩而过、可能礼貌地微笑过的人。
那个她完全不了解、却自以为很了解她的人。
“陈朝盈。”陆延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凶手知道我的名字。”
她愣住了。
“什么?”
“地下室的墙上,有一行字。写着‘陆延,欢迎回家’。他知道我会找到那里。他在等我。”
陈朝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他在针对你?”
“不知道。但他知道我的名字——这意味着他知道我在查这个案子。他一直在关注警方的动向。”
“那他——知道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陆警官?”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他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的声音很低,“如果他知道你的存在,知道你能‘看到’那些东西——你就是下一个目标。”
夜风吹过来,陈朝盈打了个寒颤。
她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辆,车灯从她身上扫过,又消失在黑暗中。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继续查。凶手留下了太多东西——指纹、DNA、笔迹、照片。技术科正在全面采集。只要他有过前科,或者在任何数据库里留下过痕迹,我们就能找到他。”
“如果他从来没有被抓住过呢?”
“那就更难。但这种人——控制不住自己。他会再犯。而我们会在下一次案发之前找到他。”
陈朝盈深吸一口气。
“好。那我能做什么?”
“你能——”陆延顿了一下,“你能好好睡觉吗?”
“什么?”
“你今晚能好好睡觉吗?不要想那些事。不要试图去‘听’什么东西。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需要休息。”
陈朝盈愣了一下。
陆延在关心她。
不是作为证人,不是作为破案的工具——是作为一个人。
“我尽量。”她说。
“不是尽量。是一定。”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如果有任何异常,随时打我电话。不管多晚。”
“好。”
挂了电话,陈朝盈继续往家走。
她走过那条熟悉的巷子,走过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走过那棵老槐树。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楼道的灯坏了,入口处一片漆黑。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
以前她会害怕。会加快脚步冲上去,会在心里默念“没什么没什么没什么”,会在开门之后立刻把门反锁。
但现在,她看着那片黑暗,心里想的不是恐惧。
而是——
如果凶手此刻就站在那片黑暗里,她能听到他的声音吗?
能听到他的呼吸吗?
能听到他的心跳吗?
能在他举起刀之前——就知道他在那里吗?
陈朝盈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黑暗。
她没有跑。没有加快脚步。
她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六楼。她的房间。
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关门,反锁。
然后她靠在门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很快。很响。
但她没有害怕。
因为她知道——那些死去的人在看着她。
沈雨桐。周海。
还有那些她还不认识的、照片上的女孩们。
她们在黑暗中等着她。
等着她帮她们找到答案。
陈朝盈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对面的楼亮着几盏灯,像星星一样。
她站在那里,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陆延发来的消息:“技术科在地下室提取到了一枚完整的指纹。正在比对。”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不是为了睡觉。
是为了听。
在那个声音再次出现之前,她会一直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