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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指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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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纹比对的結果在第二天上午出来了。
陈朝盈正在公司开周会,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偷偷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陆延发来的消息:
“指纹比对有结果了。数据库里没有匹配。”
没有匹配。意味着凶手没有前科,没有被警方采集过指纹。他是一个“干净”的人——至少在官方记录里是干净的。
陈朝盈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听张总讲那份报告还需要改哪些地方。她的眼睛盯着PPT,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一个没有前科的人。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地下室那些心理学书籍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懂的。一个有计划、有耐心、能长期跟踪一个人而不被发现的人。
这样的人,在日常生活里是什么样的?
也许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朝九晚五,西装领带,和同事相处融洽,在电梯里会和人打招呼。
也许是一个老师。就像张建国那样,斯斯文文的,戴着眼镜,说话轻声细语。
也许是一个医生。一个律师。一个工程师。
也许——就是她每天都会擦肩而过的某个人。
会散了。陈朝盈收拾东西准备回工位,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延:“还有一件事。地下室那些照片,我们识别出了另外四个女孩。都是南城师范大学的学生。其中两个已经毕业离校,两个还在读。”
陈朝盈飞快地打字:“她们知道自己在被跟踪吗?”
“我们已经联系了还在读的两个。她们都不知道。都说没有注意到有人跟踪自己。”
“那毕业的那两个呢?”
“正在联系。其中一个在外地工作,已经通知当地警方上门了。”
陈朝盈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窗边。
窗外是双子塔B座。十六楼的那扇窗户在阳光下反射着光,像一个普通的、无害的玻璃窗。
但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她已经知道了。
而那个凶手——他现在在哪?他在做什么?他是不是也在某个窗户后面,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挑选着下一个目标?
……
中午休息的时候,陈朝盈给陆延打了个电话。
“我能去看看那个地下室吗?”
“不行。”
“为什么?”
“现场还在勘查,闲人免进。”
“我不是闲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朝盈,我知道你想做什么。”陆延的声音很低,“你想去那里,想感受一下——想看看能不能‘听到’什么。”
陈朝盈没有说话。他说对了。
“但你现在不能去。”陆延继续说,“第一,现场还没有勘查完,你进去会破坏证据。第二,那个地方——很压抑。老张从地下室出来之后,脸色白了两天。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去那种地方。”
“我什么状态?”
“你还在消化沈雨桐的事。再接触新的东西,你受不了的。”
陈朝盈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说得对。
她确实还没有消化沈雨桐的事。那些画面还在她脑子里,每一次回想,脖子都会隐隐作痛。她不知道如果再“看到”另一个人的死亡——另一个人的恐惧——另一个人的绝望——她会不会崩溃。
“那我能做什么?”她最终问。
“做你该做的事。上班。吃饭。睡觉。保持正常的生活节奏。等我们找到嫌疑人,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找你。”
“需要我做什么?”
“辨认。”陆延说,“如果抓到了嫌疑人,我需要你确认——是不是你‘看到’的那个人。”
“我看到的只有一只手。一只戴着手表的手。”
“那就够了。”
挂了电话,陈朝盈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这座城市很大。有九百万人生活在这里。九百万人里,有一个是凶手。
他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在哪里工作,不知道此刻在做什么。
但他有一只手。右手。戴着金属表带的手表。
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那只手正在做某件事。
也许在打字。也许在吃饭。也许在开车。也许在——握着刀。
陈朝盈闭上眼睛。
她在黑暗中寻找那只手。
但黑暗太深了。
什么都看不到。
……
下午三点,陆延又发来一条消息。
“笔记夑的笔迹分析结果出来了。写字的人受过高等教育,性格内向,有强迫倾向,可能存在人格障碍。心理侧写报告下午出来。”
陈朝盈回了一个“好”。
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那张门禁卡找到了吗?”
“没有。还在凶手手里。”
“那他会不会再回去?”
“园区现在24小时有警力值守。他进不去的。”
“那张卡还能打开别的地方吗?不在园区里的?”
陆延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才发来一条消息:“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那张卡是旧厂区的门禁卡。厂区虽然废弃了,但同样的门禁系统可能在其他地方也在用。如果凶手知道这一点——他可能用那张卡打开别的地方的门。”
这次陆延回复得很快:“你说得对。我正在让人查同一批次的门禁卡都发给了哪些单位。”
陈朝盈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在拼图。
凶手。门禁卡。地下室。照片。笔记本。沈雨桐。周海。
碎片很多,但还缺一块。
最重要的一块。
动机。
凶手为什么选中沈雨桐?为什么跟踪她两百多天?为什么为她准备一个房间?为什么在她拒绝之后杀了她?
笔记本上说:“她不配活着。”
为什么?凭什么?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凭什么决定另一个人值不值得活着?
陈朝盈想不通。
也许她永远都想不通。
因为正常人的脑子,无法理解不正常的人。
下班的时候,陈朝盈在公司门口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陆延。
他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看到陈朝盈出来,他直起身,朝她点了点头。
“你怎么来了?”陈朝盈走过去。
“给你送点东西。”他把牛皮纸袋递给她。
陈朝盈打开一看——是一份炒饭,还有一杯热奶茶。
“你还没吃饭吧?”陆延说。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陈朝盈看着他,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这两天她确实没怎么好好吃饭。早饭随便吃两口,午饭在公司食堂扒拉几口,晚饭——经常忘了吃。
“上车吧。”陆延拉开车门,“找个地方吃。”
他们去了一家路边的小店,在角落的位置坐下。陈朝盈打开炒饭,香味飘出来,她才发现自己真的饿了。
陆延没有吃,只要了一杯茶,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你不吃?”陈朝盈问。
“吃过了。”
“你骗人。”
陆延的嘴角动了一下。“刑警的习惯。有案子的时候,能蹭一顿是一顿。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
陈朝盈夹了一口炒饭,嚼了嚼,咽下去。
“陆警官。”
“嗯。”
“你觉得——凶手还会再作案吗?”
陆延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会。”
“为什么?”
“因为他停不下来。”陆延放下茶杯,“这种人,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他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他觉得那些女孩应该感激他。当现实和他的想象不一样的时候,他就会愤怒。而愤怒——会让他继续。”
“那下一个会是谁?”
“不知道。但我们已经有了他的指纹、笔迹、DNA。只要他再犯,我们就能抓住他。”
“如果他不犯了呢?”
“他会的。”陆延的语气很确定,“他控制不住。”
陈朝盈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街道。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们中的某个人。
“陆警官。”
“嗯。”
“地下室墙上那行字——‘陆延,欢迎回家’。他为什么会写你的名字?”
陆延沉默了一会儿。
“有两种可能。第一,他关注警方的动态,知道我在负责这个案子。第二——”
他顿了一下。
“第二,他认识我。不只是知道我的名字,而是——认识我这个人。”
陈朝盈的心跳加快了。
“你认识的人里——有可疑的吗?”
“我认识的人很多。同事、同学、以前办过的案子的相关人员。”陆延揉了揉太阳穴,“我正在一个一个排查。”
“那需要多久?”
“不知道。但我会找到的。”
陈朝盈看着他。
他的眼窝下面的青色更深了。他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衬衫的领口有点皱。他看起来像一个连续工作了很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的人。
但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眼神很亮,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陆警官。”
“嗯。”
“你为什么要当警察?”
陆延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因为有人需要。”他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陈朝盈低下头,继续吃炒饭。
炒饭有点凉了,但她觉得这是这几天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
吃完饭,陆延送陈朝盈回家。
车子停在她小区门口,她下了车,弯下腰看着车窗里的陆延。
“今天谢谢你。炒饭很好吃。”
“不客气。早点休息。”
“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陆警官。”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找到了嫌疑人,需要我辨认的时候,我会去的。不管那个地方有多可怕。”
陆延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
陈朝盈走进小区,上楼,开门,进屋。
她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前。
陆延的车还停在楼下。他坐在车里,低着头看手机,车内的灯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朝她的窗户看了一眼。
然后发动车子,开走了。
陈朝盈站在窗前,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巷口。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也许只是想确认——在这个城市的夜晚,有一个人和她一样,醒着,想着同一个案子,同一个人。
那个在黑暗中等待的人。
那个在墙上写下“欢迎回家”的人。
那个——也许此刻正在某个地方,看着某个人的人。
陈朝盈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主动去“听”。
但那个声音还是来了。
不是沈雨桐的。不是周海的。
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声音。
一个女孩的声音。年轻的,害怕的,带着哭腔的。
“不要……”
“求求你不要……”
“我还不想死……”
陈朝盈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如擂鼓。
又来了。
又有一个女孩——
正在死去。
她抓起手机,拨了陆延的电话。
“喂?”
“陆警官——”她的声音在发抖,“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一个女孩的声音。她在说‘不要’、‘求求你不要’、‘我还不想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现在在哪?”
“在家。”
“别动。我马上到。”
“不是——”陈朝盈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我不是要你来接我。我是要告诉你——又有人要死了。或者——已经死了。”
陆延的声音变得很沉。
“你能听到她在哪吗?”
“不能。只能听到声音。很模糊,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还有什么?任何细节都行。”
陈朝盈闭上眼睛,拼命去捕捉那个声音。它很微弱,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随时可能消失。
“水……”她说,“有水的声音。”
“什么水?”
“不知道。像是……水管?还是水龙头?有水滴答滴答的声音。”
“还有呢?”
“很冷。她很冷。她在发抖。”
陈朝盈的手攥紧了手机。
“陆警官。”
“嗯。”
“她快死了。我感觉得到。”
电话那头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我马上到。”陆延说,“你别挂电话。”
陈朝盈握着手机,听着那头的引擎声、风声、还有陆延沉稳的呼吸声。
而她的脑子里,那个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弱。
“我不想死……”
“我不想……”
“不……”
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寂静。
绝对的、完全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陈朝盈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死了。”她说。
电话那头,陆延没有说话。
车子在黑夜中飞驰。
警笛声远远地传来,像是这个城市在为又一个逝去的生命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