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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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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朝盈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手指冰凉。
“书桌上有一张照片。是沈雨桐。”
她飞快地打字:“什么样的照片?”
陆延的回复很快:“生活照。在教室拍的。看起来像是偷拍的。”
偷拍。
有人在沈雨桐不知情的情况下,拍下了她的照片,放在那间厂房二楼的房间里。
那个房间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些生活用品。
有人在那里住过。
有人在那里——等着沈雨桐。
陈朝盈的脑子里突然涌进了一个可怕的念头。那个念头像一条蛇,从她的胃里慢慢往上爬,爬过胸口,爬过喉咙,最后停在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那间厂房不是用来上课的。
那张照片不是随手放的。
那个房间——是一个牢笼。
一个还没有来得及使用的牢笼。
沈雨桐去那里“上课”的那天,凶手可能还没有准备好。或者沈雨桐提前离开了。或者凶手改变了主意。
但不管怎样,一周之后,沈雨桐死了。
不是在那间厂房里,而是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
为什么?
陈朝盈拿起手机,拨了陆延的电话。
“喂?”他的声音有些喘,像是在走路。
“那个房间——除了照片,还有什么?”
“床、被子、枕头。书桌上有几本书,都是中学教辅。抽屉里有一些日用品,牙刷、毛巾、换洗衣服。都是新的。”
“新的?”
“对,包装都没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为谁准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但照片是沈雨桐的。”
“所以——有人专门为沈雨桐准备了那个房间?”陈朝盈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想把她关在那里?”
“有这个可能。”
“但沈雨桐没有被关在那里。她一周后死在了别的地方。”
“对。”
“为什么?为什么改变了计划?”
“也许不是改变计划。”陆延的声音很低,“也许是——计划升级了。”
陈朝盈的手攥紧了手机。
计划升级了。从“关起来”变成“杀掉”。
为什么?
沈雨桐在那间厂房里看到了什么?她一定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才让凶手改变了主意。
“陆警官。”
“嗯。”
“那张照片——能发给我看看吗?”
“等一下。”
三十秒后,手机震动了一下。陆延发来一张照片。
画面有些暗,是用手机翻拍的现场照片。那是一张五寸大小的照片,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反复拿起来看过很多次。
照片上,沈雨桐坐在一间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书,正在低头写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披散着,看起来像是在课间或者自习的时候被人拍下来的。
偷拍的。
因为她的视线没有对着镜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注视。
陈朝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拍这张照片的人,一定离沈雨桐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她书上的字,近到可以听到她翻书的声音,近到可以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
那个人——可能每天都和她在一起。
在教室。在食堂。在图书馆。在回宿舍的路上。
沈雨桐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不知道有人在拍她。
不知道有人在为她准备一个房间。
不知道有人在计划把她关起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那个夜晚,她在双子塔B座十六楼的那间屋子里醒来——
不对。
她不是在那间屋子里醒来的。她是被带到那间屋子里去的。
陈朝盈闭上眼睛,努力回想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片段。
那间灰色的屋子。塑料布。蓝色的灯光。跪着。脖子一凉。热。倒下。塑料布的味道。铁锈味。黑暗。
在那之前呢?
沈雨桐是怎么到那间屋子里的?
她拼命回想,但那段记忆是空的。没有。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样。
也许——沈雨桐在到达那间屋子之前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也许——凶手是在别的地方把她控制住,然后带到那里去的。
那么——那个地方是哪里?
陈朝盈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照片。
沈雨桐坐在教室里,低着头,毫不知情。
那个拍照片的人——也许就是带她去那间屋子的人。
……
陆延在晚上九点回到了刑警队。
厂房二楼的那个房间已经被技术科翻了个底朝天。床单、被子、枕头、毛巾、牙刷、衣服、书桌上的每一本书、抽屉里的每一样东西——全部被装进证物袋,送到了技术科的实验室。
“有什么发现?”陆延走进技术科,老张正坐在显微镜前。
“不少。”老张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先说床单。床单上提取到了几根头发,DNA比对正在进行。但有一个问题——这些头发不像是同一个人留下的。至少有三种不同的DNA。”
“三个人住过?”
“或者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留下的。但头发的长度、颜色、粗细都不一样,我更倾向于——至少有三个人在这张床上睡过。”
陆延的眉头皱了起来。
“再说书桌。”老张站起来,走到另一张桌子前,上面摆着几本书,“这些书都是中学教辅,数学、语文、英语。看起来很正常。但你看看这个。”
他翻开其中一本书的封面,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
“李小杰。”
陆延的眼睛眯了起来。
李小杰。张建国说的那个“家庭条件不好”的初一学生。那个需要上门授课的孩子。
“这本书是李小杰的?”陆延问。
“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但问题是——这本书的出版日期是去年。如果李小杰是初一学生,去年他应该是六年级。六年级的孩子看初一的教辅?”
“也可能是提前预习。”
“也可能。”老张不置可否,“还有一个更奇怪的东西。”
他从证物袋里拿出一个小塑料封口袋,里面装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这是什么?”
“一张地图。城北旧工业园区的地图。厂房、仓库、办公室的位置都标得很清楚。有几个地方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陆延接过那张地图,展开。
旧工业园区的平面图,标注得很详细。第三排厂房——就是发现房间的那栋——被红笔圈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旁边还有几个小圆圈,分布在园区不同的位置。
“这些被圈出来的地方,我们都去看了。”老张说,“大部分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有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园区的配电房。我们发现配电房的锁是新的,和园区其他地方的锁不一样。”
“里面有什么?”
“还没打开。等你决定。”
陆延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
“明天一早我去看。现在,还有什么?”
老张犹豫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可能会感兴趣。”
“说。”
“我们在那间厂房的地面上,发现了一滴血迹。不是周海的——周海死在门外,这滴血在厂房里面,靠近二楼的楼梯口。”
“DNA呢?”
“正在做。但有一个初步的结果——这滴血的血型是A型。沈雨桐的血型是A型。”
陆延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你是说——沈雨桐可能在那间厂房里受过伤?”
“有可能。但也不一定。A型血的人很多,不能确定就是沈雨桐的。需要等DNA结果。”
“多久?”
“最快明天晚上。”
陆延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技术科。
他回到办公室,把那张地图摊在桌上,盯着那些红笔圈出来的地方。
第三排厂房——有房间,有照片,有生活用品,有沈雨桐可能留下的血迹。
配电房——新锁。
其他几个小圆圈——空的。
为什么凶手要圈出这些地方?这些地方之间有什么联系?
陆延拿起红笔,在地图上把几个圆圈连了起来。
连起来之后,他愣住了。
这些点连起来——正好是一个环形。而环形中间,是园区的中心位置。
那里有什么?
他翻了翻地图上的标注——中心位置是园区原来的办公楼。
一栋六层的旧楼。
陆延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写字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灯光,像一片发光的森林。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
那间厂房不是核心。那个房间不是核心。
核心在园区的中心。
那栋办公楼里——一定有什么东西。
陈朝盈失眠了。
不是因为害怕——好吧,也有一点害怕。但更多的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爬来爬去,让她坐立不安。
她试过看书,看了三页不知道在讲什么。试过刷手机,刷了半个小时全是无聊的内容。试过做深蹲,做了二十个就气喘吁吁地放弃了。
最后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城中村的夜晚和双子塔那边完全不同。这里没有璀璨的灯光,只有零星的窗户还亮着昏黄的灯。楼下偶尔传来摩托车的声音,或者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或者猫叫的声音。
普普通通的夜晚。普普通通的生活。
但她的生活已经不普通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又是这个时间。
两天前的这个时候,她站在双子塔A座23楼的窗边,看到了那道光。
两天后,她站在自己出租屋的窗前,脑子里装满了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
手机震动了。
陆延:“睡了?”
陈朝盈:“没有。”
陆延:“在想案子?”
陈朝盈:“在想沈雨桐。”
陆延:“我也是。”
陈朝盈:“厂房里还有什么发现?”
陆延把地图和血迹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陈朝盈看着那些文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陆警官。”
“嗯。”
“你说那个房间里有三本书,都是中学教辅?”
“对。”
“沈雨桐是教作文的,不是教数学的。为什么房间里会有数学教辅?”
陆延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发来一条消息。
“你意思是——那个房间不是为沈雨桐一个人准备的?”
“也许还有别人。”陈朝盈打字,“李小杰。如果真的有这个人的话。”
“李小杰可能是虚构的。”
“但教辅是真的。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也可能是凶手故意写上去的,为了让我们相信李小杰存在。”
陈朝盈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还有一个可能。”
“什么?”
“李小杰是真实存在的。而且——他可能也去过那个房间。”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很久。
陈朝盈盯着屏幕上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等了足足两分钟。
最后陆延只回了四个字:
“你说得对。”
然后又是一条:
“明天一早我去查李小杰。你好好休息。”
陈朝盈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身体已经适应了这种不正常的节奏,她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而且——没有做梦。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那些死去的人。
这是两天来她第一次睡了一个完整的、没有任何打扰的觉。
……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朝盈被手机闹钟叫醒。
她看了一眼手机,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陆延发的,凌晨两点十七分:“查到了。李小杰是真实存在的。十三岁,初一,和父亲住在城北的一个出租屋里。他爸爸叫李大军,不是□□。”
另一条是公司领导发的,早上六点四十五分:“陈朝盈,你今天能来上班吗?那份报告周一之前必须交。”
陈朝盈先回了领导:“能,今天去。”
然后给陆延发了一条:“你昨晚没睡?”
陆延秒回了:“睡了三个小时。李小杰和他爸爸我都见过了。他爸爸说,从来没有联系过什么培训机构,更没有让李小杰上过什么课。”
陈朝盈坐起来:“所以——是有人冒充李小杰的爸爸,联系了张建国?”
“对。用的是一个虚拟号码。而且——”陆延的语音消息顿了一下,“李小杰说,三个月前,有一个人在学校门口拦住他,问了他一些问题。问他叫什么名字,几年级,在哪个班。”
“什么人?”
“他说不认识。一个男的,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问他为什么问这些,那个人说自己是做教育调查的,然后就走了。”
陈朝盈的心沉了下去。
三个月前。有人在学校门口拦住李小杰,问了他的名字、年级、班级。
然后用他的名字,联系了张建国,安排了一次“上门授课”。
而安排的老师——是沈雨桐。
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从三个月前就开始了。
那个人选中了李小杰,用他的身份作为掩护。选中了沈雨桐,用她作为目标。选中了那间厂房,作为——
作为什么?
陈朝盈不敢往下想了。
她给陆延发了一条消息:“那个人——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盯上了沈雨桐?李小杰只是一个工具,用来让沈雨桐去那间厂房?”
陆延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是的。”
陈朝盈放下手机,坐在床边。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沈雨桐来说,已经没有新的一天了。
对周海来说,也没有了。
对那个在黑暗中等待的、不知道是谁的下一个人来说——
也许还有。
只要她——和陆延——能赶在凶手动手之前找到他。
陈朝盈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
今天要上班。
今天要继续查案。
今天——要找到那张门禁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