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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张老师 ...

  •   “张老师。”

      陆延的声音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低沉。他已经把那个名字写在笔记本上,又在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培训机构的全名叫什么?”

      “博雅教育。”陈朝盈凑过来看他的笔记本,“我查过这家机构,网上评价还可以,主要是做中小学课后辅导的。”

      “你什么时候查的?”

      “今天在医院的时候。睡不着,就用手机搜了一下沈雨桐的信息。她兼职的那家机构叫博雅教育,在城南有一个校区。沈雨桐在那里教小学生作文。”

      陆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你继续。”他说。

      陈朝盈把自己搜到的信息说了一遍:博雅教育成立五年,老板叫林美华,就是沈雨桐最后一通电话打给的“林姐”。机构不大,全职老师只有七八个,兼职的有十几个,沈雨桐就是其中之一。

      “城北那个点呢?”陆延问,“他们在城北有校区吗?”

      “没有。官网上只写了城南一个地址。”

      “那就是临时借用的场地。”陆延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废弃厂房的二楼,临时用来给学生上课。这个‘张老师’是谁找的?场地是谁安排的?”

      “你在怀疑张老师?”

      “我在怀疑所有人。”陆延站起来,把文件收进信封里,“明天一早我去博雅教育。你——”

      “我跟你一起去。”陈朝盈脱口而出。

      陆延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我见过沈雨桐的照片,听过她的声音。如果我去,也许能认出什么——看到什么。”

      她没说“附身”这个词。但两个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

      陆延沉默了几秒。

      “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过头。

      “陈朝盈。”

      “嗯?”

      “你今天说的关于右手的事情,我已经让技术科在查了。两个案子的凶器、手法、现场痕迹,都在做比对。”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最快后天。”

      “那门禁卡呢?”

      “旧厂区的门禁系统早就停用了,但门禁卡的编号是唯一的。如果能找到那张卡的编号,就能查到它最初是发给谁的。”

      “怎么找编号?”

      “周海说那张卡已经过期了,但他一直没扔。说明他可能经常用——比如刷卡进厂区。如果厂区的门禁系统虽然停用了,但刷卡记录可能还保存在某个地方。”

      陈朝盈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说——服务器?”

      “厂区虽然废弃了,但门禁系统的服务器可能还在。如果能找到服务器,提取刷卡记录,就能知道周海最近一段时间去过哪里、什么时候去的。”

      “还有——凶手拿走那张卡之后,会不会也用它?”

      陆延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聪明。”

      这是他第一次夸她。

      陈朝盈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陈朝盈就下楼了。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精神了一些。黑眼圈还在,但她用遮瑕膏盖了盖,不至于太吓人。

      陆延的车准时出现在巷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敞开一粒扣子。看起来很精神,但眼窝下面的青色比昨天更深了。

      “你昨晚没睡?”陈朝盈上车的时候问。

      “睡了两个小时。”陆延发动车子,“查了一晚上张老师的资料。”

      “查到了什么?”

      “张老师,全名张建国,四十一岁,博雅教育的数学老师。在这家机构干了三年,之前在一所私立学校教书。没有犯罪记录,没有不良嗜好,已婚,有一个女儿。”

      “听起来很正常。”

      “太正常了。”陆延把车拐上主路,“正常到让人不舒服。”

      陈朝盈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在这样一个案子里,任何“正常”都可能是伪装。

      博雅教育在城南的一条商业街上,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奶茶店和一家房产中介之间。招牌是蓝色的,上面写着“博雅教育”四个字,下面有一行小字:“让每个孩子都发光”。

      陆延和陈朝盈走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正在吃早餐,看到他们进来,赶紧把包子藏到抽屉里。

      “你好,请问有预约吗?”

      “找林美华。”陆延亮了一下证件。

      小姑娘的脸色变了一下,飞快地拨了一个号码。

      “林姐,有人找……是警察……”

      一分钟后,林美华从里面走出来。

      她四十岁左右,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化了淡妆。看起来像那种很会来事的女人,脸上永远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但此刻,那个微笑有点僵硬。

      “你好,我是林美华。请问有什么事?”

      “沈雨桐。”陆延只说了一个名字。

      林美华的脸色变了。

      “雨桐……她的事,我们都很痛心。她是个好姑娘,工作认真,孩子们都喜欢她……”

      “我想了解一下她在这里的工作情况。”陆延打断了她,“还有,她和张建国的关系。”

      “张老师?”林美华愣了一下,“他们就是同事关系啊。雨桐教语文,张老师教数学,偶尔会一起备课。”

      “上周二晚上,沈雨桐去城北给一个学生上课。这个事你知道吗?”

      “知道。张老师跟我提过,说城北有个学生,家里条件不好,来不了机构,问能不能上门去教。我想着就一次,就同意了。”

      “那个学生是谁?”

      “叫什么来着……”林美华想了想,“好像叫……小杰?具体的你得问张老师,是他联系的。”

      “张建国今天在吗?”

      “在。他在二楼上课。十点下课。”

      “我等。”

      陆延没有坐,而是站在前台旁边,目光扫过整个机构。陈朝盈站在他身后,也在打量这个地方。

      墙上挂着各种奖状和锦旗,“优秀教育机构”“家长信赖品牌”“进步之星”——都是那种看起来很有含金量、实际上花点钱就能做的东西。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小教室,门上贴着课程表。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正在上课的学生和老师。

      “你在看什么?”陆延低声问。

      “看人。”陈朝盈说,“如果有一个人看起来很不对劲,那可能就是张老师。”

      “你相信直觉?”

      “我不相信。但那些死去的人相信。”她顿了一下,“他们死之前,一定也看到过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陆延没有接话。

      十点整,楼上的下课铃响了。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叽叽喳喳地往楼下跑。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走廊尽头走出来,穿着polo衫和休闲裤,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张建国。

      他看到楼下站着的陆延和陈朝盈,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恢复了正常的步伐,走下楼梯,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你好,请问是找我吗?”

      “张建国?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陆延。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张建国的微笑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关于沈雨桐的事?”

      “对。”

      “好。我们去办公室聊。”
      ……
      张建国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数学教辅书,每一本都很旧,翻了很多遍的样子。

      陆延坐在椅子上,张建国坐在对面。陈朝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上周二晚上,沈雨桐去城北给一个学生上课。是你安排的?”陆延开门见山。

      “是的。那个学生叫李小杰,十三岁,初一。家里条件不好,爸爸在工地上干活,妈妈身体不好,来不了机构。我就想着上门去教一次。”

      “你怎么知道这个学生的?”

      “他爸爸主动联系我的。说在网上看到博雅教育的广告,打电话来咨询。我跟他聊了一下,觉得孩子挺可怜的,就答应了。”

      “你见过李小杰本人吗?”

      “没有。一直都是跟他爸爸联系的。”

      “他爸爸叫什么?”

      “□□。”张建国说,“跟我同名,所以我记得比较清楚。”

      陆延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名字。

      “那间厂房是谁找的?”

      “我找的。城北那边我不太熟,在网上搜了一下‘城北出租场地’,看到有人发帖子说旧工业园区有房子可以短期出租,就联系了一下。”

      “联系了谁?”

      “一个姓王的,电话里说的,没见过面。他说那间厂房二楼的房间可以用,一天一百块钱。我转了钱,他告诉我钥匙放在门口的电箱后面。”

      “你去看过那个地方吗?”

      “没有。我直接把地址发给了沈雨桐,让她去的。”

      陆延放下笔,看着张建国。

      “张老师,沈雨桐死了。死之前一周,她去过你安排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昨晚又死了一个保安。你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情?”

      张建国的脸色终于变了。

      “什么?又死人了?保安?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

      他的声音在发抖。

      陈朝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表情变化。

      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演戏。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张建国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转过来,转过去,转过来,转过去。

      这是一个紧张的表现。

      但紧张——可能是因为害怕,也可能是因为心虚。

      “那个姓王的,电话号码还记得吗?”陆延问。

      “记得,我存了。”张建国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屏幕递给陆延。

      陆延看了一眼,把号码抄下来。

      “李小杰的爸爸,□□,电话号码呢?”

      张建国又翻了翻,报了一个号码。

      陆延记下来,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如果有需要,会再联系你。”

      “等一下。”张建国站起来,“陆警官,雨桐的事……真的和我没关系。我只是想帮那个孩子——”

      “我知道。”陆延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所以只是问你几个问题。”

      他走出办公室,陈朝盈跟在后面。

      下了楼,走出博雅教育的大门,陈朝盈才开口。

      “你觉得他可疑吗?”

      “他紧张。”

      “但紧张不一定是因为心虚。”

      “对。”陆延拉开车门,“也可能是真的害怕。毕竟他安排沈雨桐去了那个地方,现在她死了,他怕被牵连。”

      “那姓王的人呢?出租场地的那个?”

      “假的。”陆延发动车子,“我刚才当着张建国的面查了一下那个号码——虚拟号码,查不到实名信息。李小杰爸爸的那个号码也一样。”

      “所以——有人故意租下那个场地,故意让张建国安排一个老师过去?”

      “而那个老师恰好是沈雨桐。”陆延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或者不是恰好。是有人知道,张建国会安排沈雨桐去。”

      “为什么是沈雨桐?”

      “这就是我们要查的。”
      ……
      车子开了十分钟,陆延接了一个电话。

      “嗯……嗯……知道了。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转向陈朝盈。

      “技术科那边有结果了。我先送你回去。”

      “什么结果?”陈朝盈问,“沈雨桐案子的?”

      “两个案子的。”陆延的声音很低,“鞋印比对结果出来了。沈雨桐案发现场门口的那枚鞋印,和周海案发现场厂房里面的鞋印——是同一个人的。”

      陈朝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同一个凶手?”

      “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尺码,同一个磨损纹路。虽然不是决定性证据,但已经足够说明——这两个案子有关联。”

      “那凶手就是在找门禁卡的那个人?”

      “很有可能。”

      “他杀了沈雨桐,又杀了周海。沈雨桐死前一周去过那间厂房,周海死前半个月经常看到那间厂房里有光。”陈朝盈的声音越来越快,“那间厂房里到底有什么?”

      “不知道。”陆延把车停在她小区门口,“但我很快就会知道。”

      “你要去哪?”

      “去旧工业园区。技术科在那间厂房里又发现了一些东西,我需要亲自去看。”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个地方现在很危险。”陆延看着她,“凶手知道我们在查那间厂房。他可能会回去。”

      “那你去不也一样危险?”

      “我是警察。”

      陈朝盈张了张嘴,想说“那又怎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说这句话。她不是警察,没有受过训练,去了只会添乱。

      “那你小心。”她最终说。

      陆延点了点头。

      陈朝盈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巷口。

      她上了楼,打开门,换了鞋,坐在床上。

      脑子里很乱。

      沈雨桐。周海。张老师。林美华。门禁卡。右手。右手。右手。

      所有的碎片都在,但她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不是为了睡觉,而是为了——

      听。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沈雨桐的声音。也许是周海的声音。也许是下一个死者的声音。

      但她知道,那个声音迟早会来。

      因为在黑暗中,有太多无法安息的灵魂在寻找一个能听到他们的人。

      而她,就是那个人。

      陈朝盈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盯着那道光线,直到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陆延发来的消息:

      “技术科在厂房二楼发现了一间上了锁的房间。正在破门。”

      她屏住呼吸,等了三十秒。

      又一条消息:

      “门开了。里面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些生活用品。有人在这里住过。”

      陈朝盈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又一条消息:

      “书桌上有一张照片。”

      “是沈雨桐。”

      陈朝盈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那间厂房——不仅是沈雨桐去上课的地方。

      是有人为她准备的地方。

      一个——专门为她准备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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