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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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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朝盈在医院待到下午三点,各项检查结果都正常,医生才同意她出院。
她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看到陆延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
“你怎么来了?”她走过去。
“来接你。”陆延收起手机,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你不用上班吗?”
“这就是上班。”
陈朝盈犹豫了一下,上了车。
车里还是那股淡淡的咖啡味。杯架上放着两个纸杯,一杯已经喝了一半,另一杯还是满的。陆延把那杯满的递给她。
“热的。喝点。”
她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纸杯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指尖,让她整个人都暖和了一些。
“我们去哪?”她问。
“建安路派出所。”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车流。陈朝盈喝了一口咖啡——美式,不加糖,苦得她皱了一下眉头。
“不好喝?”陆延问。
“有点苦。”
“习惯了就好。”
她没再说话,捧着咖啡杯看着窗外。这座城市在白天和夜晚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样子。夜晚的街道空旷、安静,像是另一个世界。白天的街道挤满了车和人,嘈杂、忙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她想,那些死去的人,曾经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赶着上班,赶着下班,赶着回家吃饭,赶着去接孩子。
然后在某一个普通的夜晚,一切戛然而止。
“到了。”陆延把车停在一栋灰色的小楼前面。
建安路派出所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刷着蓝白相间的□□。门口停着两辆警车,一个穿着制服的民警正在抽烟,看到陆延的车,愣了一下,赶紧把烟掐了。
“陆队?您怎么来了?”那个民警迎上来。
“找人。”陆延没多解释,带着陈朝盈走进大楼。
派出所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一楼是办事大厅,有几个群众在排队办业务。二楼是办公区,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门上都贴着牌子——治安组、社区组、内勤组、所长室。
陆延径直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副所长”的门。
“进来。”
门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圆圆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中学老师。他看到陆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脸上堆起笑。
“陆队?稀客啊。快坐快坐。”
“李所,打扰了。”陆延在他对面坐下,陈朝盈站在门口没进去。
“这位是?”
“我同事。”陆延随口说了一句,“李所,我想查一件事。你们辖区那个旧工业园区,最近半个月有没有接到过报警?”
李副所长的笑容僵了一下。
“工业园区?哪个工业园区?”
“城北那个废弃的。之前是什么机械加工厂的。”
“哦,那个啊。”李副所长推了推眼镜,“有,有。上周还是上上周来着,有个保安打电话来说那间厂房里有光,怀疑有小偷。我们派了人去看,没什么问题,可能是电路老化。”
“谁去的?”
“什么?”
“谁出的警?”
李副所长愣了一下,转身在后面的文件柜里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个文件夹。
“等一下啊,我看看……上周三,晚上十一点多。出警的是……小赵,赵志强。对,小赵去的。”
“赵志强今天在吗?”
“在,在。他在三楼,我去叫他——”
“不用,我自己上去找他。”陆延站起来,“李所,谢了。”
“陆队,那个工业园区出什么事了?”李副所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昨晚死了个人。保安,周海。”
李副所长的脸色变了。
“死了?怎么死的?”
“被杀的。”陆延看了他一眼,“李所,你们上次出警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没有啊!小赵回来说就是电路问题,什么事都没有——”
“好,我知道了。”陆延打断了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陈朝盈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问:“你在怀疑那个出警的警察?”
“我在怀疑所有人。”陆延的声音很低,“包括我自己。”
……
三楼比二楼安静得多。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里面传来打游戏的声音。
陆延推门进去。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警察正靠在椅背上打手机游戏,制服扣子没系,领口敞开,露出一截花里胡哨的项链。看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锁了手机屏幕。
“你谁啊?”
“市局刑侦支队,陆延。”他亮了一下证件。
年轻警察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表情。
“市局的?找我什么事?”
“上周三晚上,你是不是去城北旧工业园区出过一次警?”
“工业园区?”赵志强想了想,“哦,那个啊。对,去过。怎么了?”
“你去了之后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啊。就是那个保安说厂房里有光,我去看了,门锁着,窗户也关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可能是电路问题吧,那种老厂房的电路经常出毛病。”
“你进去了吗?”
“进不去啊,门锁着呢。我在外面转了一圈,没什么异常,就走了。”
“你有没有做记录?”
“记录?”赵志强笑了,“陆队,那种鸡毛蒜皮的警情,一天能有几十个,我要是每个都做记录,那我别干别的了。”
陆延盯着他看了两秒。
“赵志强,昨晚那个工业园区又出事了。一个保安被人杀了。”
赵志强的笑容消失了。
“杀了?谁?”
“周海。你见过的那个保安。”
赵志强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出话来。
“你确定你上次去的时候,什么都没看到?”陆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我……我确定。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那间厂房的门锁,你看的时候是好的?”
“是好的。锁得死死的。”
“窗户呢?”
“窗户也关着。”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比如润滑油的味道?”
赵志强愣了一下。
“润滑油?没有。就是一股霉味。”
陆延点了点头,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赵志强。”
“啊?”
“如果你想起了什么,随时打我电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但如果你以后想起来什么——最好是在我查到之前。”
赵志强的脸白了。
陆延走出办公室,陈朝盈跟在后面。
“他不老实。”陈朝盈小声说。
“我知道。”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太镇定了。”陆延下了楼梯,“一个派出所的普通民警,突然被市局刑侦支队的人找上门,正常的反应应该是紧张、好奇、或者有点慌。他不是。他第一反应是锁手机屏幕——他在掩饰什么东西。”
“那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不知道。但我会查出来的。”
他们走到一楼,路过办事大厅的时候,陈朝盈突然停下了脚步。
大厅的墙上挂着一排宣传栏,上面贴着各种通知和照片。最右边的那一块是“光荣榜”,贴着所里优秀民警的照片和简介。
她的目光落在第三张照片上。
赵志强。警号XXXXX。2019年加入公安工作。荣立个人三等功一次。
照片上的人笑得很阳光,看起来像一个标准的、正直的、为人民服务的警察。
但刚才在三楼那个锁手机屏幕、脸色发白的人,和这张照片上的好像是两个人。
“走了。”陆延在门口叫她。
她跟上去,但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警察本身就有问题——那谁来保护普通人?
……
回刑警队的路上,陈朝盈一直很安静。
陆延也没有说话。车载收音机开着,播的是下午的新闻节目。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各种新闻,大部分都是陈朝盈不关心的内容。
“……本市中心城区昨晚发生一起刑事案件,目前警方正在全力侦破中。警方提醒广大市民,夜间出行请注意安全……”
昨晚的案子。沈雨桐的案子。
已经上新闻了。
“……据悉,死者为南城师范大学大三学生,今年二十二岁。校方表示,将全力配合警方调查,并做好学生心理疏导工作……”
陈朝盈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不想听?”陆延问。
“听不下去。”
“那聊点别的。”陆延把车拐进一条小路,“你对你的这个……能力,有什么想法?”
“我不知道。”陈朝盈实话实说,“以前从来没有过。就是那天晚上突然出现的。”
“那天晚上你有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去了什么特别的地方?”
“没有。就是正常加班。中午吃的外卖,晚上也是外卖。哪也没去。”
“你以前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事?比如预感很准,或者做过一些后来成真的梦?”
陈朝盈想了想。“没有。我就是一个普通人。连买彩票都从来没中过。”
陆延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那你觉得,为什么是你?”
“我也不知道。”陈朝盈看着窗外,“也许……没有什么为什么。就是碰巧了。就像有的人会被雷劈,有的人会中彩票。我就是碰巧被选中了。”
“被谁选中?”
“被……”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被命运?被老天爷?还是被那些死去的人?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我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这不是最后一次。还会有下一次。下下一次。我会一次又一次地看到那些东西,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找到那个连接所有案子的东西。”
陆延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你认为这些案子之间有联系?”
“沈雨桐和周海,看起来没有关系。一个女大学生,一个老保安。一个是割喉,一个是钝器击打。一个在市中心,一个在城郊。看起来完全不相关。”
“但你怀疑有联系?”
“不是怀疑。”陈朝盈转过头看着他,“是我‘看到’的东西里,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右手。沈雨桐的案子里,凶手右手戴着手表。周海的案子里,凶手从后面袭击他——如果是右利手,用右手挥动凶器,站在受害者身后,应该是从右后方攻击。周海的伤口在左后脑勺。说明凶手是从他的右后方下手的。”
“还是右手。”陆延接上了她的话。
“对。都是右手。”
陆延沉默了。
这不是决定性的证据。右手利索的人本来就占大多数,这可能是巧合。但两个案子相隔两天,都在同一个城市,都涉及到右手——
他开始觉得,这不仅仅是巧合。
“还有一件事。”陈朝盈说。
“什么?”
“周海说,‘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沈雨桐呢?她是不是也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陆延没有回答。
车子在刑警队门口停下来。
“到了。”他说,“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上去拿个东西,然后送你回去。”
“不用送了,我自己——”
“等。”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陈朝盈只好坐在车里等他。
五分钟后,陆延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什么?”
“沈雨桐手机的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我刚拿到,还没来得及看。”
他发动车子,驶出刑警队。
“你回去帮我一起看。”
“我?”陈朝盈指了一下自己,“这是我能看的吗?”
“你是证人。”陆延说,“而且,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沈雨桐。”
“我不了解她。”
“你听过她的声音。你感受过她的恐惧。”陆延的声音很平静,“这个世界上,除了凶手,没有人比你更接近她。”
陈朝盈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
纸杯已经凉了,里面的咖啡还剩一半。
她想,也许陆延说得对。
她确实比任何人都接近沈雨桐。
因为她经历过沈雨桐的死亡。
哪怕只有几秒钟。
哪怕只是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但那几秒钟,比任何人的任何描述都更真实、更残酷、更无法忘记。
……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陈朝盈打开门,把陆延让进来。
屋子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就显得拥挤。陆延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张窄小的床、堆满东西的书桌、墙上贴着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各种提醒:“交房租”“买牙膏”“给妈妈打电话”。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窗台上的一盆绿萝上。
“你还养花?”
“那叫绿萝。”陈朝盈有点不好意思,“最好养的,浇点水就能活。”
“活得挺好。”
“嗯。养了两年了,没死。”
陆延没再说什么,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打开牛皮纸信封,把里面的文件倒出来。
沈雨桐的手机通话记录打印了十几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时间。聊天记录更多,微信、QQ、短信,加起来有一百多页。
“从哪里开始?”陈朝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
“通话记录。最近一周的。”
他们一页一页地翻,像两个普通的上班族在处理普通的文件。
但内容不普通。
沈雨桐最后一通电话,是案发当天下午三点多,打给一个叫“林姐”的人。通话时长只有四十七秒。
“林姐是谁?”陈朝盈问。
“她兼职那家培训机构的负责人。”陆延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已经问过话了,说沈雨桐打电话是确认下周的课表。没有异常。”
“那之后呢?还有没有其他电话?”
“之后还有三个来电,都是骚扰电话,运营商标记过的。她没有接。”
陈朝盈翻到微信聊天记录。
沈雨桐的微信很干净。没有乱七八糟的群,没有和陌生人的聊天。大部分都是和同学、室友、家人的对话。
“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子。”陈朝盈说,“和室友聊午饭吃什么,和妈妈聊周末回不回家,和同学聊论文怎么写。”
“越普通,越难查。”陆延说,“没有矛盾,没有纠纷,没有可疑的人——那凶手为什么要杀她?”
“也许不是针对她的。”陈朝盈说,“也许是随机的。她只是刚好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出现。”
“随机的割喉?”陆延摇头,“随机犯罪通常不会选择割喉这种方式。割喉需要近距离接触,需要很大的决心和力气。这不是随机的。这是有预谋的。”
“那预谋是什么?”
陆延没有回答。
他翻到一页聊天记录,停了下来。
这是沈雨桐和一个叫“张老师”的人的对话。
时间是一周前。
张老师:雨桐,下周二的课调到周三,可以吗?
沈雨桐:可以的张老师。那还是老时间?
张老师:对,晚上七点到九点。地点改了,不在机构了,在城北那边的一个点。
沈雨桐:城北?有点远啊。
张老师:就这一次,下下周就回机构了。那边有个学生,家里条件不好,来不了机构,我们上门去教。
沈雨桐:好的,那我把地址发我一下。
张老师发了地址。
陆延和陈朝盈同时看到了那个地址。
城北旧工业园区。第三排厂房。二楼。
陈朝盈的手开始发抖。
“沈雨桐……”她的声音几乎是气声,“沈雨桐去过那间厂房。”
陆延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不止去过。”他站起来,“她死前一周,在那个厂房里待过两个小时。”
“教一个学生。”陈朝盈接上他的话,“一个家庭条件不好、没法去机构上课的学生。”
“而周海说,最近半个月,那间厂房里经常有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这不是巧合。
沈雨桐和周海——他们不是因为不同的原因死的。
他们是因为同一个原因死的。
他们都和那间厂房有关。
而凶手在找的那张门禁卡——
很可能就是打开这一切真相的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