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感》丧丧不丧

14、抓捕

　　陆延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

　　车子一共三辆，八个人。老张开第一辆，小刘开第二辆，技术科的人开第三辆。没有鸣笛，没有闪灯，悄无声息地穿过夜晚的城市。

　　张建国的家在城南一个中档小区，三室一厅，和妻子、女儿住在一起。根据物业提供的信息，他今天晚上没有出门，应该在家。

　　“陆队。”老张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还有五分钟到。”

　　“知道了。”陆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陈朝盈没有发消息来。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一口气。

　　当了六年刑警，抓过无数人，但每一次抓捕之前的几分钟，心跳都会加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接下来的几秒钟，什么都可能发生。

　　嫌疑人可能乖乖配合。也可能突然反抗。可能有武器。可能有同伙。可能伤害人质。可能逃跑。可能自杀。

　　几秒钟的时间，几十种可能。

　　而他要做的，是在那几秒钟里做出正确的判断。

　　“到了。”老张把车停在小区门口。

　　陆延下车，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小区不大，只有六栋楼。张建国家在四号楼，十二层，一梯两户。

　　八个人分成四组。两组从楼梯上去，两组坐电梯。陆延带一队走楼梯。

　　“行动。”他按下对讲机。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陆延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步往上走。十二层楼，说高不高，说矮不矮。走到第八层的时候，他的对讲机震了一下。

　　“陆队，电梯组已就位。”

　　“楼梯组已就位。”

　　“好。”陆延加快脚步，“等我信号。”

　　十二层到了。楼梯间的门后面就是走廊。陆延贴在门上，听了几秒——外面很安静，没有声音。

　　他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1202，张建国的家。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门口的鞋柜上摆着几双鞋——一双男士皮鞋，两双女士运动鞋，一双小女孩的运动鞋。

　　看起来很正常的家庭。

　　陆延示意其他人站到门两侧，自己站在正前方。

　　他抬手，按了门铃。

　　叮咚——

　　没有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

　　叮咚——

　　里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女人在问：“谁啊？”

　　“物业的。查一下水表。”

　　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探出头来。

　　四十岁左右，短发，穿着家居服，看起来很普通。

　　“□□？这么晚——”

　　她的话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陆延的证件。

　　“警察。”陆延的声音很低，“张建国在家吗？”

　　女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他在。怎么了？他犯什么事了？”

　　“需要他配合调查。”陆延推开门，“请让他出来。”

　　女人转过身，朝屋里喊了一声：“建国！有人找！”

　　没有回应。

　　“建国？”女人的声音变大了，“你在哪？”

　　还是没回应。

　　陆延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进去看看。”他对老张说。

　　老张带着两个人冲进屋里。客厅、厨房、卫生间——没人。

　　卧室——没人。

　　书房——没人。

　　“陆队，没人。”

　　陆延看向那个女人。“他去哪了？”

　　“我不知道……他一直在家的……我一个小时前还看到他……”

　　陆延走到书房门口，扫了一眼。

　　书桌上有一台电脑，屏幕还亮着。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是浏览器的历史记录。

　　最后一条搜索记录，是十分钟前。

　　“南城公安分局刑侦支队陆延”

　　他知道。

　　张建国知道他们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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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刻调小区监控。”陆延对着对讲机说，“看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五分钟后，监控画面调出来了。

　　七点四十三分，张建国从小区侧门走出去。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戴了一顶棒球帽，低着头。没有开车，步行。

　　“七点四十三分——那是快两个小时前了。”老张说，“现在早跑远了。”

　　陆延盯着屏幕上的画面。

　　他走路的速度不快，看起来不像是逃跑。更像是——散步。

　　“查他的手机定位。”陆延说。

　　“手机关机了。最后信号是在这个小区，七点四十分左右。”

　　关机。意味着他不想被找到。

　　“他妻子怎么说？”陆延问。

　　“她说不知道。看起来不像撒谎。”

　　“那她知不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

　　“她说——张建国最近几个月经常晚上一个人出去散步，说是工作压力大，需要放松。”

　　散步。

　　晚上一个人出去散步。

　　去那个园区。

　　去那个地下室。

　　去那个房间。

　　去看那些照片。

　　去写那些字。

　　陆延转身走出张建国的家。

　　“老张，你带人去他可能去的地方——家里、单位、他父母家、他常去的地方。我带人去园区。”

　　“你觉得他会去园区？”

　　“他一定会去。”陆延按下电梯按钮，“那个地方是他的‘家’。他现在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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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朝盈在刑警队等了四十分钟，手机终于震动了。

　　陆延：“张建国跑了。怀疑去了园区。”

　　陈朝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跑了。在警察到达之前十分钟跑了。

　　他怎么知道的？是碰巧离开？还是有人通知了他？

　　“你现在在哪？”她回了一条。

　　“去园区的路上。”

　　“我也去。”

　　“不行。”

　　“他能跑，是因为有人通知他。你觉得通知他的人——会不会也在盯着我？”

　　这次陆延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十几秒，他发来一条消息：“你在队里别动。我让人去接你。”

　　陈朝盈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的后背在发凉。

　　张建国跑了。在警察到达之前十分钟跑了。

　　不是碰巧。

　　是有人告诉他的。

　　而那个人——可能在警局内部。

　　陆延的车在园区门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园区里没有灯，只有天上的月亮和远处城市的灯光勉强照亮轮廓。三排厂房像三头巨兽蹲伏在黑暗中，办公楼的黑影在中间，比周围的厂房更高、更沉默。

　　“所有人，两人一组，戴好枪。”陆延拔出配枪，检查了一下弹匣，“他可能在这里。也可能有武器。”

　　八个人分成四组，从四个方向进入园区。

　　陆延带着小刘走中间那条路，直接去办公楼。

　　“陆队，他为什么要回来？”小刘的声音有些紧张，“这里到处都是警察，他回来不是自投罗网吗？”

　　“这里不是自投罗网。”陆延的眼睛扫视着四周的黑暗，“这里是他的地盘。他在这里住了大半年，每个角落都熟悉。我们才是外来者。”

　　他们走到办公楼门口。

　　门开着——不是他们上次离开时的样子。有人来过。

　　陆延举起手，示意小刘停下。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地面——灰尘上有新鲜的脚印，一个人的，朝着楼梯的方向。

　　“他进去了。”陆延站起来，“叫其他人过来。包围整栋楼。”

　　“是。”

　　陆延推开门，走进办公楼。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几把破椅子和一堆废纸。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放轻脚步，慢慢地走向地下室的入口。

　　那扇铁门——关着。

　　他走过去，伸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里面很黑，很安静。

　　陆延打开手电筒，光柱照进楼梯间。

　　台阶上有新鲜的脚印。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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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下室的门开着。

　　里面的灯亮着——那盏昏黄的灯泡在微微晃动，光影在墙上跳舞。

　　陆延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整个房间。

　　那张床。那把椅子。那个柜子。那面墙。

　　“她们不乖。”

　　一切都没有变。

　　但多了一个东西。

　　那本书。

　　凶手笔记本。在书桌上，打开着，翻到了最后一页。

　　陆延走过去，拿起来。

　　最后一页有一行新的字，墨水还没干。

　　“陆延，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没有人。

　　但灯在晃。

　　风？

　　这间地下室没有窗户。

　　陆延猛地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夹克。棒球帽。无框眼镜。

　　张建国。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手电筒的光照下，那东西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一把刀。

　　和杀死沈雨桐、林雪的——一样的刀。

　　“张建国。”陆延的声音很平静，“把刀放下。”

　　张建国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微笑。

　　“陆延。”他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把刀放下。”陆延重复了一遍。

　　“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你吗？”张建国往前走了一步，“因为我需要一个人——见证。”

　　“见证什么？”

　　“见证——我是对的。”张建国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那些女孩，她们不懂。她们觉得我疯了。但你知道——你知道我不是。因为你看到了。你看到了我为她们准备的一切。那个房间。那个家。我给了她们最好的——她们不配。”

　　“所以你就杀了她们？”

　　“我给了她们选择。”张建国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激动，“她们可以选择留下来。可以选择和我在一起。可以选择过完美的生活。但她们拒绝了。她们选择了离开。选择了背叛。选择了——死。”

　　“那是她们的选择。”陆延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你没有权利决定她们的生死。”

　　“我有。”张建国的眼睛瞪得很大，“因为我比她们更了解她们自己。我知道她们需要什么。我知道她们想要什么。她们不知道——但我知道。”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陆延握紧了枪。

　　“张建国，最后一次——把刀放下。”

　　“你知道我不会放。”张建国举起刀，“你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为了——结束。”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一切都该结束了。我的等待。我的准备。我的——”他顿了一下，“我的孤独。”

　　他猛地举起刀——

　　陆延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地下室里炸开，震耳欲聋。

　　张建国倒下了。

　　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延走过去，踢开刀，蹲下来。

　　张建国的肩膀中枪了，血从黑色夹克里渗出来。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睛还睁着，看着陆延。

　　“你……”他的嘴唇在动，“你……”

　　“别说话。”陆延按着他肩膀上的伤口，“救护车马上到。”

　　“你不懂……”张建国的声音很微弱，“你不懂……我只是……想要一个家……”

　　陆延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那面墙。

　　“她们不乖。”

　　四个字，红色，很大。

　　一个家？

　　这不是家。

　　这是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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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朝盈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走廊里有很多警察，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电话。老张靠在墙上，脸色很疲惫。看到她来了，他点了点头。

　　“陆队在那边。”他指了指走廊尽头。

　　陈朝盈走过去。

　　陆延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低着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的夹克上有血——不知道是张建国的，还是他自己的。

　　“陆警官。”

　　他抬起头。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哑，“张建国在手术。肩膀中枪，没有生命危险。”

　　“你开的枪？”

　　“对。”

　　陈朝盈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他说了什么？”她问。

　　“他说——他只是想要一个家。”

　　陈朝盈没有说话。

　　一个家。他在地下室住着，在那张铁床上睡觉，在那面墙上写字，在笔记本上记录那些女孩的一切。

　　他觉得那是家。

　　“陆警官。”

　　“嗯。”

　　“你觉得他说的‘家’——是什么意思？”

　　陆延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他从来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家。所以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创造一个他觉得完美的‘家’。但那个‘家’里——没有人愿意住。”

　　“因为他没有问过她们愿不愿意。”

　　“对。”

　　陈朝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张建国在里面，医生在救他的命。

　　而那些他杀死的女孩——没有人能救她们的命。

　　“陆警官。”

　　“嗯。”

　　“那个冷藏库里的血迹——王媛的。她失踪两年了。她的家人是不是一直在找她？”

　　“是。她父母报了警，贴了寻人启事，上了电视。找了两年。”

　　“现在他们知道了。”

　　“对。”

　　陈朝盈闭上眼睛。

　　王媛的父母。找了两年。

　　两年里，每一次电话响，都以为是女儿打来的。每一次敲门声，都以为是女儿回来了。每一次梦见她，醒来都是一场空。

　　现在终于有答案了。

　　但那个答案——比没有答案更让人心碎。

　　“陆警官。”

　　“嗯。”

　　“我想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你自己休息吧。”她站起来，“你今天——做了该做的事。”

　　陆延看着她。

　　“你不怕吗？”他问。

　　“怕什么？”

　　“怕我。我开了枪。”

　　陈朝盈想了想。

　　“你开枪是因为他举起了刀。你做了你该做的。为什么要怕？”

　　陆延没有说话。

　　“我走了。”陈朝盈说，“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延还坐在那里，低着头，双手交叉。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她转回头，继续走。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有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是有人用刀在天幕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新的一天。

　　对张建国来说，今天是审判的开始。

　　对沈雨桐、林雪、王媛、周海来说——今天和昨天没有区别。

　　因为他们的时间，已经永远停在了那个夜晚。

　　陈朝盈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道白线越来越宽，越来越亮。

　　太阳要升起来了。

　　但她知道，对于那些死去的人来说，太阳再也不会升起来了。

　　而她能做的，就是记住他们。

　　记住他们的声音。

　　记住他们的恐惧。

　　记住他们的——最后一句“不要”。

　　然后，替他们——要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