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感》丧丧不丧

15、审讯

　　张建国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子弹从他的右肩穿过，没有伤到骨头，但打穿了一条小动脉。失血不少，但命保住了。医生说他需要住院观察几天，然后就可以转到看守所。

　　陆延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着里面。

　　张建国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右肩缠着厚厚的纱布。他的眼睛闭着，但陆延知道他没有睡——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呼吸也不平稳。

　　“他醒了。”护士从病房里出来，“但医生说不能长时间说话，会耗费体力。”

　　“十分钟。”陆延说。

　　他推门进去，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张建国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

　　他看了陆延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陆队。”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你是来审我的？”

　　“对。”

　　“我现在这个样子——你怕我跑不了？”

　　“怕你死了。死了就不能说话了。”

　　张建国笑了一下，牵动了伤口，脸抽搐了一下。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先从沈雨桐开始。”陆延翻开笔记本，“你为什么选中她？”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

　　“因为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看我的眼神。”张建国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什么，“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博雅教育。她来面试，我正好路过走廊。她看了我一眼——不是那种客气的、职业的、敷衍的一眼。她真的在看。她看到了我。”

　　陆延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她看到了你——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张建国的声音很轻，“她去了作文班，教我的女儿。每次我去接女儿的时候，都会看到她。她总是笑着和孩子们说话，很有耐心，很温柔。”

　　“她对你笑过吗？”

　　“笑过。每一次见到我都会笑。说‘张老师好’、‘张老师再见’。”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激动，“但她对所有人都这样。不只是对我。”

　　陆延听出了他话里的东西。

　　不只是对我。

　　她对他笑，对别人也笑。她叫他“张老师”，也叫别人“张老师”。她没有区别对待他——但他想要被区别对待。他想要被“特别”对待。

　　“所以你就开始跟踪她？”

　　“不是跟踪。”张建国的声音变得很硬，“是观察。我只是想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的习惯，她的爱好，她的朋友，她的生活。”

　　“你观察了她多久？”

　　“从去年九月开始。两百多天。”

　　“你为她准备了一个房间——在那间厂房里。”

　　“那是家。”张建国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我为她准备了一个家。那个房间——每一件东西都是我精心挑选的。床单是她喜欢的颜色，书桌上的台灯是她会喜欢的款式，窗户的位置能看到阳光。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准备。”

　　“你问过她愿不愿意住进去吗？”

　　“她不需要问。”张建国的声音变大了，“她会喜欢的。我知道她会喜欢的。”

　　“但她没有。”

　　沉默。

　　张建国的脸扭曲了一下。

　　“她去了。”他说，“她去了那个地方。但她提前走了。她说太远了，下次还是回机构上课。她不喜欢。她不喜欢我给她准备的东西。”

　　“所以你就杀了她？”

　　“我没有想杀她。”张建国的眼睛红了，“我想让她留下来。我想让她和我在一起。但她拒绝了。她拒绝了——就像所有人一样。”

　　“所有人？还有谁？”

　　张建国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王媛？”陆延问。

　　张建国的脸抽搐了一下。

　　“林雪？”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们都拒绝了你？”

　　“她们不懂。”张建国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她们不懂我有多在乎她们。她们不懂我做了多少准备。她们不懂——”

　　“她们不懂你想要把她们关在地下室里？”

　　张建国愣住了。

　　“那不是地下室。”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那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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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延从病房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沉。

　　老张迎上来。“他招了？”

　　“招了一部分。沈雨桐、王媛、林雪——都是他杀的。但还有一个名字，他一直在回避。”

　　“谁？”

　　“赵老师。”

　　老张皱起了眉头。“赵老师？博雅教育的？”

　　“不知道。他不肯说。每次提到这个名字，他就闭嘴了。”

　　“会不会是虚构的？用来减轻罪责的？”

　　“不像。”陆延摇了摇头，“他说‘所有人’都拒绝了他——‘所有人’里，除了沈雨桐她们，还有谁？他说的‘赵老师’，是不是也是‘拒绝’他的人之一？”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为什么要杀周海？”

　　“周海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在那间厂房里看到了张建国，也看到了沈雨桐的照片。张建国怕他报警，就杀了他。”

　　“林雪呢？林雪和博雅教育只是业务往来，他怎么盯上她的？”

　　“林雪去博雅教育送设计稿的时候，张建国看到了她。他说她‘笑起来很好看’。”

　　老张的脸抽搐了一下。“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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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朝盈在公司上班的时候，收到了陆延发来的消息。

　　“张建国招了。三个案子都是他做的。”

　　陈朝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招了。三个案子。都是他做的。

　　沈雨桐。林雪。王媛。还有周海——四个人的命。

　　就因为“她们不懂”。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做表格。

　　手指在键盘上敲着，眼睛盯着屏幕，但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张建国说“她们不懂”。那他懂什么？他懂那些女孩想要什么吗？他懂她们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梦想、自己喜欢的人吗？他懂她们不是为他而存在的吗？

　　他不懂。

　　他什么都不懂。

　　他只懂他自己。

　　他的孤独。他的渴望。他的“家”。

　　而那些女孩——只是他用来填补自己空虚的工具。

　　工具坏了——就扔掉。

　　就杀了。

　　“朝盈？朝盈？”

　　她回过神。同事小刘在叫她。

　　“啊？怎么了？”

　　“张总叫你。”

　　陈朝盈站起来，走向张总的办公室。

　　张总还是那副样子，头发稀疏，肚子突出，坐在大班椅后面。

　　“陈朝盈，你最近怎么回事？请了好几天假，来了也是心不在焉的。那份报告改了三次还没改好。”

　　“对不起张总，我会改好的。”

　　“身体不舒服就去看医生，别硬撑着。”

　　“好的。”

　　她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继续改报告。

　　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一行一行地删，一行一行地写。

　　她觉得自己和那个报告一样——删了写，写了删，永远改不好。

　　因为她的一部分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

　　在那个园区。在那个地下室。在那间病房。

　　在那些死去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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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五点，陈朝盈下班了。

　　她没有加班。今天不想加班。

　　她走出公司大门，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回家？不想一个人待着。

　　去刑警队？去了能干什么？

　　去医院？去看张建国？她不想看他。

　　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了。

　　那些人——赶着回家，赶着吃饭，赶着见朋友，赶着过自己的生活。他们不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人在地下室里住着，在墙上写着“她们不乖”，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每一个“目标”。

　　他们不知道——但陈朝盈知道。

　　她知道的太多了。

　　手机震动了。陆延的消息：“你在哪？”

　　“公司门口。”

　　“别动。我来接你。”

　　十分钟后，陆延的车停在她面前。

　　她上车，发现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虽然还有黑眼圈，但至少看起来像是一个睡过觉的人了。

　　“去医院。”陆延说。

　　“去医院干什么？”

　　“张建国说要见你。”

　　陈朝盈的心跳漏了一拍。

　　“见我？为什么？”

　　“不知道。他说——想见见那个‘看到’他的人。”

　　陈朝盈的手攥紧了安全带。

　　“他知道是我？”

　　“知道。我告诉他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他？”

　　“因为——”陆延顿了一下，“他说，如果不见到你，就不交代‘赵老师’的事。”

　　陈朝盈沉默了一会儿。

　　“赵老师是谁？”

　　“不知道。但张建国很怕他。比怕坐牢还怕。”

　　车子在车流中穿行。陈朝盈看着窗外，脑子里在想着那个“赵老师”。

　　能让张建国害怕的人——是什么人？

　　比张建国更可怕的人？

　　还是——张建国的“老师”？

　　“赵老师”这个称呼，听起来像是教育行业的人。博雅教育里有很多老师，姓赵的也有几个。

　　但张建国为什么怕他？

　　“到了。”陆延把车停在医院门口。

　　陈朝盈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病房里很安静。

　　张建国躺在床上，脸朝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到门响，他慢慢转过头。

　　看到陈朝盈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

　　陈朝盈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

　　“你就是那个——”张建国看着她，“那个能看到的人？”

　　陈朝盈没有说话。

　　“陆延告诉我了。他说你能‘看到’死者最后看到的东西。”张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你看到了什么？看到我了吗？”

　　陈朝盈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

　　“看到了你的手。右手。戴着手表。手腕上有一颗痣。”

　　张建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对。”他说，“就是这只手。割开了她们的喉咙。”

　　陈朝盈的胃里翻涌了一下。

　　“你为什么想见我？”她问。

　　“因为我想知道——”张建国看着她，“你看到她们的时候，她们是什么样子？害怕吗？痛苦吗？”

　　陈朝盈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想知道她们害不害怕？”

　　“对。”

　　“她们很害怕。”陈朝盈的声音在发抖，“沈雨桐在说‘别杀我’。林雪在说‘我还不想死’。她们很害怕，很痛苦，很绝望。而你——坐在病床上，问我想不想知道她们是什么样子？”

　　张建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只是想知道。”他说。

　　“那你现在知道了。”陈朝盈转身要走。

　　“等一下。”张建国的声音突然变大了，“我告诉你赵老师的事。”

　　陈朝盈停下了脚步。

　　“赵老师是谁？”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

　　“是教我的人。”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找到她们。怎么观察她们。怎么为她们准备‘家’。怎么——”他顿了一下，“怎么让她们留下来。”

　　陆延从门口走进来。“谁教你的？全名是什么？”

　　张建国的嘴唇动了一下。

　　“赵铁军。”

　　陆延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赵铁军。”张建国重复了一遍，“市局的。你的师父。”

　　病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陆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朝盈看着他，看到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不可能。”陆延的声音很低，“你撒谎。”

　　“我没有。”张建国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是他教我的。他告诉我——那些女孩不是人，是‘材料’。材料用完了就可以扔掉。”

　　“闭嘴。”

　　“他说他教过很多人。我只是其中一个。”

　　“闭嘴！”

　　陆延冲上去，一把揪住张建国的衣领。

　　陈朝盈冲过去拉住他的胳膊。“陆延！放手！”

　　老张从门外冲进来，把陆延拉开。

　　张建国躺在床上，咳了两声，嘴角带着血，但他在笑。

　　“你不信？”他说，“你可以去问他。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张建国的人。问他有没有教过我怎么——”

　　陆延转身走出了病房。

　　陈朝盈追出去。

　　走廊里，陆延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陆警官。”她走过去，“你没事吧？”

　　他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可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师父不是那种人。”

　　陈朝盈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赵铁军是谁。但她知道——张建国没有必要撒谎。

　　他已经杀了四个人，证据确凿，死刑是跑不掉的。

　　他为什么要编造一个关于赵铁军的谎言？

　　除非——是真的。

　　“陆警官。”她轻声说，“不管真相是什么，你都需要去查清楚。”

　　陆延转过身。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

　　“我知道。”他说。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师父。是我。我想问你一件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陆延的脸变得越来越白。

　　“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靠在墙上。

　　“他说什么？”陈朝盈问。

　　陆延闭上眼睛。

　　“他说——不认识张建国。”

　　陈朝盈的心沉了下去。

　　不认识。

　　要么是真的不认识。

　　要么是——在撒谎。

　　而那个撒谎的人，是陆延叫了二十年“师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