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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痣 ...

  •   排查工作持续了整整三天。

      博雅教育全职兼职加起来二十三个人,其中右手戴表的有五个。这五个人里,右手手腕有痣的有两个。

      一个是前台小姑娘,二十三岁,女的。排除。

      另一个是数学老师,男的,四十一岁。

      张建国。

      陆延把这个名字写在白板上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建国。”老张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安排沈雨桐去城北上课的那个张老师?”

      “对。”陆延放下笔,“他右手戴表,右手手腕有一颗痣。符合陈朝盈描述的特征。”

      “但这不能说明什么。”另一个警察说,“右手戴表的人不少,手腕有痣的也不少。巧合的可能性很大。”

      “所以需要继续查。”陆延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关键词,“张建国的背景、社会关系、案发当天的行踪——全部查清楚。”

      “是。”

      陈朝盈坐在角落里,看着白板上张建国的名字。

      她见过他。就在几天前,在博雅教育的那间小办公室里。斯斯文文的,戴着无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看起来像一个标准的、无害的、教书育人的老师。

      但那只手——她闭上眼睛,努力回想那天见到张建国的场景。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放在桌上。右手。戴着手表。金属表带。

      她当时没有注意他的手腕上有没有痣。因为距离有点远,而且她也没有刻意去看。

      但如果——真的是他呢?

      那个跟踪沈雨桐两百多天的人。那个为她准备房间的人。那个在地下室墙上写“她们不乖”的人。

      就是那个坐在办公室里、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数学老师?

      陈朝盈睁开眼睛。

      “陆警官。”

      “嗯。”

      “张建国——你们查了他的背景,有什么发现吗?”

      陆延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

      “表面上看,没有什么问题。四十一岁,已婚,有一个女儿,今年十二岁。在南城大学数学系读的本科,毕业后在一所私立学校教了十年书,三年前跳到博雅教育。没有犯罪记录,没有任何不良记录。”

      “家庭关系呢?”

      “妻子在另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女儿在上小学六年级。看起来很正常。”

      “那案发当天——沈雨桐死的那天晚上,他在哪?”

      “他说他在家。他妻子证实了。”

      “妻子的话不能全信。”

      “对。所以我们在查他的手机定位和车辆轨迹。需要时间。”

      陈朝盈点了点头。

      她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

      “张建国——他右手戴表,是习惯吗?还是最近才开始的?”

      陆延翻到另一页。

      “根据他妻子的说法,他一直都是右手戴表。不是最近才改的。”

      一直。不是最近。

      那沈雨桐看到的那个戴手表的人——也可能是他。

      但陈朝盈心里还是有一个疙瘩。

      “陆警官,你说张建国的女儿十二岁。上小学六年级?”

      “对。”

      “那她——会不会也在博雅教育上课?”

      陆延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张建国可能通过自己女儿的家长群,接触到沈雨桐?”

      “不是可能。是一定。”陈朝盈说,“博雅教育的家长群,老师不一定在里面。但家长一定在。张建国的女儿是博雅教育的学生——他作为家长,有充分的理由在家长群里。他可以在群里看到沈雨桐的信息,可以加她的微信——一切都很自然。”

      陆延拿起电话。

      “小刘,查一下张建国的女儿是不是博雅教育的学生。如果是——把她的班级、上课时间、任课老师——全部查清楚。”

      挂了电话,他看向陈朝盈。

      “你觉得张建国可疑?”

      “我觉得——他太正常了。”陈朝盈说,“一个正常到没有一丝破绽的人,本身就是一种破绽。”

      ……
      下午三点,小刘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张建国的女儿确实是博雅教育的学生,在作文班。任课老师——是沈雨桐。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张建国的女儿——是沈雨桐的学生?”老张的声音都变了。

      “对。”小刘看着手里的文件,“她女儿叫张心怡,十二岁,在博雅教育上了两年的作文班。沈雨桐是三个月前开始教这个班的。”

      三个月前。

      沈雨桐开始教张建国的女儿。

      也是三个月前——有人通过家长群加了沈雨桐的微信。

      那个微信号是新注册的,没有实名认证。

      但如果是张建国——他不需要用新注册的微信号。他本身就在家长群里,用自己的微信号加沈雨桐,再正常不过。

      但他没有用自己的号。

      为什么?

      因为他的目的不是“加一个老师微信”那么简单。

      他的目的是——不被发现。

      “陆队。”老张站起来,“我觉得够了。申请搜查令吧。”

      陆延沉默了几秒。

      “还差一点。”

      “差什么?”

      “差一个直接证据。”陆延说,“我们现在有的——都是间接的。右手戴表、手腕有痣、女儿是沈雨桐的学生——这些都是巧合。法庭上站不住脚。”

      “那怎么办?”

      “等。等DNA比对结果。等手机定位。等车辆轨迹。”陆延看了看手表,“冷藏库血迹的DNA结果今晚出来。张建国的DNA我们前天就拿到了——他之前因为一起交通事故留过血样。只要比对上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

      只要比对上了,就是铁证。
      ……
      晚上七点,陈朝盈还没有离开刑警队。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也许是因为不想一个人待着。也许是因为想第一时间知道结果。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在这里。

      那些死去的人,需要她在这里。

      陆延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盒饭。

      “吃吧。”他把一个放在她面前。

      “你吃了吗?”

      “吃了。”

      “你又骗人。”

      陆延没接话,打开自己的盒饭,扒了两口。

      陈朝盈也打开盒饭,是西红柿炒蛋盖饭。味道一般,但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很舒服。

      他们并排坐在会议室的长桌上,默默地吃着饭。外面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脚步声、说话声、电话铃声混在一起,成了刑警队特有的背景音。

      “陆警官。”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凶手真的是张建国。你觉得他的动机是什么?”

      陆延放下筷子。

      “不知道。但从他的笔记本来看,他可能有一种病态的依恋。他把那些女孩当成了某种‘理想’的化身。他跟踪她们、偷拍她们、为她们准备‘家’——是因为他觉得她们是完美的。但当现实和想象不符的时候——当她们拒绝他、或者表现出不完美的时候——他就会愤怒。”

      “然后杀了她们?”

      “对。”

      “那林雪呢?林雪和他有什么关系?”

      “林雪给博雅教育做过设计。可能在那期间和张建国有过接触。也可能——张建国通过某种方式看到了林雪,把她当成了下一个目标。”

      陈朝盈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他‘病态’——那他是不是需要治疗?”

      “是。但他不会去治疗。因为他觉得自己没病。”

      “他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对的?”

      “对。在他的世界里,他是对的。那些女孩才是错的。”

      陈朝盈放下筷子,吃不下了。

      她想不通。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一个有家庭、有女儿、有稳定工作的人——怎么会在脑子里构建出这样一个扭曲的世界?

      他的妻子不知道吗?他的女儿不知道吗?他的同事不知道吗?

      还是他们知道——但选择了视而不见?

      “陈朝盈。”

      她抬起头。

      “不管结果如何。”陆延说,“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没有你提供的那些细节——右手、手表、痣——我们可能还在原地打转。”

      “我只是把我看到的说了出来。”

      “那就是最大的帮助。”

      陈朝盈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认真,没有客套,没有安慰,就是单纯的、实事求是的肯定。

      她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骄傲。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终于有人看到了她的价值,不是作为“工具”的价值,而是作为“人”的价值。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
      ……

      晚上九点十七分,老张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他的脸色很奇怪——不是兴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结果出来了。”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冷藏库的血迹DNA——比对上了三个人。”

      “哪三个?”

      “第一个,沈雨桐。”

      陈朝盈的手攥紧了。

      “第二个,林雪。”

      果然。林雪也去过那个冷藏库。她不是死在自己家的浴室里的——她是先被带到那里,然后——

      “第三个呢?”陆延问。

      老张深吸一口气。

      “第三个,是一个叫王媛的人。二十五岁,两年前失踪。当时报了案,但一直没找到。”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

      两年前。失踪。一直没找到。

      “王媛——和博雅教育有关系吗?”陆延问。

      “有。”老张翻开文件夹,“她两年前在博雅教育当过兼职老师。教英语。和沈雨桐一样。”

      博雅教育。

      又是博雅教育。

      王媛。沈雨桐。林雪。

      三个年轻的女人。都和博雅教育有关。

      两个在那里工作过。一个给那里做过设计。

      而张建国——在那里教数学。

      “张建国的DNA比对呢?”陆延问。

      老张摇了摇头。

      “冷藏库里的血迹——没有张建国的。但是——”

      “但是什么?”

      “地下室那个房间——那张床上,提取到的毛发和皮屑。有三组DNA。一组是王媛的。一组是沈雨桐的。一组——是张建国的。”

      陆延站起来。

      “够了。”

      他拿起电话。

      “申请逮捕令。张建国。”

      ……
      陈朝盈坐在会议室里,听着外面忙碌的声音。

      陆延在打电话。老张在安排人手。其他人在准备逮捕令的材料。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像是突然踩下了油门,车子猛地加速。

      但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王媛。二十五岁。两年前失踪。

      两年前。

      如果两年前就有人能听到她的声音——如果两年前就有人能在她死的时候感受到她的恐惧——也许她就不会在那个冷藏库里躺两年,直到血迹干涸,直到DNA比对才被人发现。

      但两年前,陈朝盈还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每天加班、挤地铁、吃外卖,最大的烦恼是房租又涨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什么都听不到。

      “陈朝盈。”

      她抬起头。陆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外套。

      “我要去抓人了。你先在这里待着,别走。”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可能会有危险。”

      “我不怕。”

      陆延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我怕。”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陈朝盈坐在椅子上,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车子的引擎声。对讲机的声音。远去的警笛声。

      然后——安静了。

      整个刑警队突然安静了下来。剩下的人不多,都在各自忙各自的事情,没有人说话。

      陈朝盈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陆延正在去抓张建国的路上。

      她闭上眼睛。

      不是去听那些死去的人的声音。

      而是去听——那个即将被抓住的人的声音。

      他会在想什么?

      他会反抗吗?

      他会承认吗?

      他会——看着她吗?

      陈朝盈睁开眼睛。

      窗外的城市安静地亮着。

      她在等。

      等一个电话。

      等一个结果。

      等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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