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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交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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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朝盈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下午两点十七分。她睡了将近七个小时。这是这几天来睡得最长的一次。
屏幕上堆满了消息。大部分是公司同事问她还来不来上班的,有几条是陆延发的。
她先点开陆延的。
第一条:上午九点十三分——“园区搜查开始了。有发现会告诉你。”
第二条:上午十一点零五分——“在第一排厂房后面发现了一个废弃的冷藏库。门锁着。”
第三条: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冷藏库打开了。里面是空的。但地上有血迹。”
第四条:下午一点二十分——“血迹是人血。至少三个人的。”
陈朝盈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下来。
三个人。至少三个人。
加上沈雨桐、林雪、周海——至少六个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拨了陆延的电话。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说了很多话。
“你发的消息——三个人?都是死者?”
“目前还不能确定。血迹很旧,至少三个月以上。DNA比对需要时间。”
“还有其他发现吗?”
“有。”陆延顿了一下,“园区办公楼的地下室——不止一个。”
陈朝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我们在地图上看园区的时候,发现办公楼的地下室面积比实际大了很多。有一部分——在地图上没有标注。”
“暗室?”
“可以这么说。有一堵假墙,墙后面是另一个空间。大概十五平米。”
“里面有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朝盈,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
“我来接你。有些东西——你需要在现场看。”
……
三十分钟后,陆延的车停在她楼下。
陈朝盈上车的时候,发现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眼窝下面的青色几乎变成了黑色,下巴上的胡茬更长了,衬衫上还有几块污渍——可能是现场蹭到的。
“你睡了没有?”她问。
“睡了一会儿。”
“多久?”
“不重要。”
陈朝盈没再问了。她知道问也没用。这种时候,睡觉是奢侈品。
车子开向城北。路上陆延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园区搜查从早上七点就开始了,二十多个警力,分成四组,地毯式推进。第一排厂房、第二排厂房、第三排厂房、仓库、配电房、办公楼——一个都没放过。
冷藏库是在第一排厂房后面发现的。一个很大的冷库,废弃了很多年,门锁是新的。
打开之后,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地上有几处深色的污渍,技术科的人做了鲁米诺测试——发光了。是血迹,被清洗过的。
至少三个人的血迹。
“三个人的——意思是三个死者?”陈朝盈问。
“至少三个。可能是更多。”陆延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血迹分布很散,说明死者可能被放在不同的位置。冷藏库——是凶手处理尸体的地方。”
陈朝盈的手攥紧了安全带。
处理尸体。
沈雨桐的尸体没有被处理——她被发现死在双子塔B座。周海的尸体也没有被处理——倒在那间厂房门口。林雪的尸体也没有——死在自己家的浴室里。
那冷藏库里的血迹是谁的?
那些没有被发现的、被“处理”掉的死者?
车子驶入旧工业园区。
这里和几天前不一样了。到处是警车和穿着制服的人,黄色的警戒线拉了一圈又一圈,几个技术员正在厂房外面采集痕迹。
陆延把车停在办公楼门口。
“下车。”
他们走进办公楼,沿着楼梯往下走。地下室的入口在一楼走廊的尽头,一扇铁门,门上的锁已经被撬开了。
楼梯很陡,灯光昏暗。陈朝盈跟在陆延身后,一步一步往下走。
空气越来越潮湿,有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走到尽头,是一扇木门。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技术科的人已经拉了几盏应急灯。
陈朝盈走进去,愣住了。
这是一个十五平米左右的房间,没有窗户,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房间里有三样东西。
一张铁架子床。床上的被褥是深色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一把椅子。木头的,很旧,椅子上有磨损的痕迹。
一个柜子。铁的,上面有锁。
“床和椅子上都提取到了血迹。”陆延站在她身后,“柜子里是空的,但里面有明显的痕迹——曾经放过什么东西。”
陈朝盈走近那张床。
床上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汗味、铁锈味、还有别的什么。她伸出手,想摸一下床单。
“别碰。”陆延拦住她,“还没提取完。”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
“这里——是用来干什么的?”
陆延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答案。
这张床。这把椅子。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这个在地图上不存在的地方。
这不是住人的地方。
这是关人的地方。
陈朝盈的胃里翻涌了一下。
她转过身,不想再看那张床。
但她看到了墙上的东西。
又一行字。
不是“欢迎回家”了。
是另外四个字,用红色写的,很大,占了整面墙。
“她们不乖。”
陈朝盈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们不乖。
所以她们死了。
被关在这个地下室里,在那张床上,在那把椅子上——然后“不乖”,然后被带走,然后被“处理”在冷藏库里。
沈雨桐没有被关在这里。她拒绝了凶手的“好意”,所以被杀了,但没有被“处理”。
林雪呢?她来过这里吗?她在那张床上躺过吗?她在那把椅子上坐过吗?她“乖”过吗?
她“不乖”吗?
“陈朝盈。”陆延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转过头,发现自己在发抖。
“出去。”陆延说,“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我没事——”
“出去。”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陈朝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转身走向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
每走一步,那个房间就在她脑子里变得更清晰。
那张床。那把椅子。那个柜子。那面墙。
“她们不乖。”
她走出办公楼,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
新鲜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空气涌进肺里。
但那股地下室的味道——霉味、铁锈味、还有别的什么——好像黏在了她的鼻腔里,怎么都甩不掉。
……
陆延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陈朝盈还站在门口。
她的脸色恢复了了一些,但眼睛还是红的。
“好一点了?”他问。
“嗯。”她直起身,“那个柜子——你们打开了吗?”
“打开了。空的。”
“但里面有放过东西的痕迹?”
“对。”陆延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柜子内部的尺寸,和一个人的体形差不多。”
陈朝盈闭上了眼睛。
柜子。一个人。
不是物品。是一个人。
被关在那个柜子里。在那张床上。在那把椅子上。
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潮湿的、黑暗的地下室里。
不知道关了多久。
一天。两天。一周。一个月。
直到“不乖”。
然后被带走。然后被“处理”。
“陆警官。”
“嗯。”
“那个人——那些被关在这里的人——她们是谁?”
“不知道。”陆延把烟掐灭了,“但我们会查出来的。”
“怎么查?”
“血迹DNA。床单上的毛发。柜子里的指纹。凶手留下了太多痕迹。他可能不在乎了。”
“或者——他觉得我们抓不到他。”
“也可能。”陆延看着她,“你觉得呢?”
陈朝盈想了想。
“我觉得——他很自信。不是那种狂妄的自信,而是那种——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聪明的自信。他写你的名字,不是因为他认识你,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比你聪明。他在挑衅你。他想让你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你抓不到他。”
“你觉得他不认识我?”
“我不确定。”陈朝盈说,“但他写‘欢迎回家’的时候,用的是你的全名。如果他真的认识你,他可能会用别的称呼——‘陆队’、‘陆警官’、或者你的外号。他用全名——像是从新闻里看到的。”
陆延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我查了一下认识的人,没有发现可疑的。可能真的只是从新闻里知道我的名字。”
“那现在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如果是认识我的人,案子会更复杂。现在至少——”他顿了一下,“至少只有一个方向。”
陈朝盈点了点头。
但她心里还有一种不安。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总觉得漏掉了什么的不安。
凶手在墙上写“欢迎回家”,用的是陆延的全名。
如果真的是从新闻里看到的——那他一定关注警方的动态。
关注警方动态的人——会不会也在关注别的?
比如——关注陆延在查什么。
比如——关注陆延和谁在一起。
比如——关注她。
陈朝盈抬起头,环顾四周。
园区里到处都是警察和技术员,人来人往的,看起来很安全。
但她的后背还是凉飕飕的。
好像有一双眼睛,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正在看着她。
下午四点,陈朝盈和陆延回到了刑警队。
技术科那边传来了一个消息——林雪的社会关系排查有了进展。
“林雪生前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一个年轻警察拿着文件夹说,“她的客户里有一个叫‘博雅教育’的。”
陈朝盈和陆延对视了一眼。
博雅教育。沈雨桐兼职的地方。张建国工作的机构。
“林雪给博雅教育做过什么?”陆延问。
“做了一套宣传物料——宣传册、海报、易拉宝什么的。时间是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沈雨桐还在博雅教育兼职。张建国还在那里教数学。
“林雪去博雅教育见过客户吗?”
“去过。和负责人林美华见过面。还加了微信。”
又是林美华。
“林美华——查了吗?”陆延问。
“查了。背景很干净。四十三年,本地人,离异,有一个女儿在上高中。博雅教育是她五年前创办的,之前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
“张建国呢?”
“也查了。四十一年,已婚,有一个女儿。之前在一所私立学校教书,三年前跳槽到博雅教育。没有犯罪记录,没有不良嗜好。”
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沈雨桐死前最后打电话的人是林美华。沈雨桐去城北上课是张建国安排的。林雪给博雅教育做过设计。
这不是巧合。
博雅教育——是这个案子的中心。
“陆队。”另一个警察推门进来,“沈雨桐的聊天记录里发现了一个东西。”
“什么?”
“三个月前,有人通过博雅教育的家长群加了她的微信。聊了几句,问她是不是在博雅教育教作文,说自己的孩子想上她的课。”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沈雨桐回复说让她直接联系机构前台,就把那人删了。”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微信头像是一个风景照,朋友圈没有任何内容。微信号是新注册的,没有实名认证。”
陆延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他写了几个词:博雅教育。沈雨桐。张建国。林美华。林雪。微信。家长群。
然后用线把它们连起来。
“有人通过博雅教育的家长群加了沈雨桐的微信。有人冒充李小杰的父亲联系了张建国,安排了那次上门授课。有人租下了城北那间厂房。有人在那间厂房里准备了沈雨桐的房间。有人在地下室里住了大半年,跟踪、偷拍、最终杀害了沈雨桐。有人杀了周海。有人杀了林雪。”
他放下笔。
“这些人——是同一个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这个人——和博雅教育有什么关系?”老张问。
“两种可能。”陆延说,“第一,他是博雅教育的内部人员。能接触到家长群,知道沈雨桐和张建国的联系方式。第二,他是博雅教育的学生家长。能进入家长群,能接触到机构的信息。”
“如果是内部人员——那范围很小。博雅教育全职加兼职也就二十来个人。”老张说。
“如果是学生家长——范围就大了。博雅教育的学员有好几百个,每个学员至少有两个家长。”
“那怎么查?”
陆延看向陈朝盈。
“陈朝盈,你之前说——沈雨桐死后,你看到了凶手的右手。戴着手表。右手戴表的人不多。这可以作为一个排查条件。”
“右手戴表的人确实不多,但也有不少。”老张说,“不能作为决定性证据。”
“不能作为证据,但可以作为方向。”陆延说,“先查博雅教育的内部人员——谁右手戴表。再查学生家长——谁右手戴表。把范围缩小。”
“好。”
陆延转向陈朝盈。
“你还能想起什么?关于那只手的——任何细节?”
陈朝盈闭上眼睛。
那只手。金属表带。在灯光下反光。手腕——
“手腕上有一个痣。”她突然说。
“什么?”
“右手手腕,手表下面,有一颗痣。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到。但灯光照上去的时候,我看到了——皮肤上有一个凸起。”
陆延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手表是什么牌子的?”
“不知道。只看到表带是金属的,银色的。表盘没有看清。”
“够了。”陆延站起来,“老张,查——博雅教育所有人,右手手腕有痣的。学生家长,右手手腕有痣的。重点排查。”
“是。”
陈朝盈睁开眼睛。
她不知道这个细节能不能帮上忙。
但她知道——凶手可能没有想到,会有人从他的视角,看到他手腕上的那颗痣。
从死者的角度。从跪在地上的、即将死去的人的角度。
仰着头,看着那只手举起来。
在生命最后一秒,看到那颗痣。
……
晚上八点,陈朝盈还待在刑警队。
她本来想走的,但陆延说可能会有新的进展,让她再等等。
她坐在椅子上,翻着手机。公司领导发了几条消息,问她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她回了一个“明天”,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隔壁房间传来电话铃声、说话声、键盘敲击声。一切都是忙碌的、紧张的、充满希望的。
好像下一个电话就能找到凶手。
好像下一分钟就能破案。
但陈朝盈知道,破案不是这样的。它是一点一点的、一寸一寸的、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往前挪。有时候挪了很久,发现走错了方向。有时候刚挪了一步,就掉进了坑里。
慢。很慢。
而在他们慢慢往前挪的时候,凶手可能正在做下一件事。
选下一个目标。
拍下一张照片。
写下一页日记。
准备下一个房间。
陈朝盈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没有来。
但她知道,它迟早会来。
因为凶手不会停。
而她——是唯一能听到那些声音的人。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日光灯。
惨白的光,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但她觉得,自己好像永远走不出那片黑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