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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三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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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延赶到陈朝盈楼下的时候,车还没停稳,她就拉开车门坐了上来。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攥着手机。
“听到了什么?”陆延没有废话。
“水声。滴答滴答的水声。她很冷,在发抖。然后——”陈朝盈的声音卡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了。”
“声音消失了?”
“不是消失。是——”她闭上眼睛,“是死了。我能感觉到。就像一盏灯,突然灭了。”
陆延发动车子,驶出巷口。
“去哪?”陈朝盈问。
“先回队里。我已经让人在查今晚全市的报警记录,看看有没有符合的。”
“如果没有人报警呢?”
“那就更难找。”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陈朝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还在试图捕捉那个声音。但什么都没有了。那个女孩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她存在过。
她有名字,有家人,有朋友,有明天要上的课、要交的作业、要见的人。
但明天——她什么都做不了了。
陈朝盈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
“陆警官。”
“嗯。”
“每次有案子发生,我都能听到吗?”
陆延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目前看来是这样。沈雨桐、周海、还有今晚这个——都是案发当晚你听到的。”
“那我岂不是——”她顿了一下,“每一次有人被杀,我都会知道?”
陆延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陈朝盈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她的能力真的这么“灵敏”,那她以后的生活——每一个夜晚,她都可能被那些声音惊醒。那些正在死去的人,那些绝望的、恐惧的、不甘的声音,会源源不断地涌进她的脑子里。
她能承受多少?
一个。两个。三个。
十个。二十个。五十个。
什么时候会崩溃?
“到了。”陆延把车停在刑警队门口。
技术科的灯还亮着。
老张坐在电脑前,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看到陆延和陈朝盈进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陆队,查了今晚全市的报警记录。符合你描述的不多。”
“不多?那就是有?”
“有一个。”老张把屏幕转过来,“二十分钟前,城西一个老旧小区有人报警,说邻居家传来奇怪的声音,敲门没人应。辖区派出所的人去了,破门之后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一个年轻女性,死在自己家的浴室里。初步判断是他杀。”
陈朝盈的手猛地攥紧了。
“浴室?”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有水声?”
“报案人说听到水龙头开着的声音。”老张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陈朝盈没有回答。她看向陆延。
陆延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
“去哪?”
“城西。去看看现场。”
……
城西的这个小区比陈朝盈住的城中村好不了多少。几栋六层的老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楼道里的灯有一半是坏的。楼下停着几辆警车,红蓝相间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把整栋楼照得忽明忽暗。
陆延带着陈朝盈上了四楼。门口拉着警戒线,两个民警站在那里。
“陆队。”其中一个点了点头,“法医还在里面。”
陆延弯腰钻过警戒线,陈朝盈跟在后面。
这是一个很小的房子,一室一厅,客厅里堆满了东西——快递盒、外卖袋、没洗的衣服。空气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霉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
浴室的门开着,灯亮着。
陈朝盈站在门口,不敢往里看。
但她还是看到了。
一个年轻的女人躺在浴缸里,水已经溢出来了,流得满地都是。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和沈雨桐一样,割喉。
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滴答。
和她在脑子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陈朝盈的腿软了,她扶住墙才没有倒下去。
“你没事吧?”陆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她……是谁?”
“还在确认身份。”陆延看了她一眼,“你要不要先出去?”
“不用。”陈朝盈深吸一口气,“我想看看。”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浴室里的每一个细节。
浴缸。水。伤口。水龙头。滴答。滴答。
墙上有一面镜子,镜子上用口红写了一行字:
“第三个。”
陈朝盈的血一下子凉了。
第三个。
沈雨桐是第一个。周海是第二个。这个女人是第三个。
凶手在计数。
他在记录自己杀了多少人。
“你看到了吗?”她指向那面镜子。
陆延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脸色变得很难看。
“看到了。”他转向旁边的技术员,“那行字拍照了吗?”
“拍了。”
“提取口红样本,做DNA。”
“是。”
陈朝盈转身走出浴室,靠在客厅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第三个。还有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凶手不会停。
而她——会听到每一个人的声音。
每一个人的恐惧。
每一个人的绝望。
每一个人的——死亡。
陆延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陈朝盈正蹲在走廊里,双手抱着膝盖。
“陈朝盈。”
她抬起头。
“你先回去休息。这里我来处理。”
“我睡不着。”她站起来,“你让我在这里待着。也许我能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陆延看了她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那你去客厅坐着。别进浴室。”
陈朝盈回到客厅,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她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这间屋子里的“痕迹”。
沈雨桐那次,她是在案发后几个小时“附身”的,感受到了死者的恐惧。周海那次,她是在现场晕倒后“听到”了他的声音。
这一次呢?
她能不能在这个空间里——在这个女人刚刚死去的地方——感受到什么?
她放慢呼吸,让自己安静下来。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冷。这间屋子很冷,像是所有的热量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霉味,不是香水味。是——
烟味。
很淡的烟味,像是有人在这里抽过烟。
陈朝盈睁开眼睛。
“陆警官。”
陆延从浴室走出来。“怎么了?”
“这间屋子里——有人抽过烟。不是死者。死者身上没有烟味。”
陆延皱了皱眉,叫来一个技术员。“客厅里提取到烟灰或者烟蒂了吗?”
“还没有。我们重点在浴室。”
“查一下客厅。特别是沙发附近。”
技术员点了点头,开始工作。
陈朝盈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关着,但窗帘没有拉严实,露出一条缝。从这条缝里,可以看到对面楼的窗户。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雨桐的案子——她是通过窗户看到的。
周海的案子——她是通过“附身”听到的。
这个案子——她既没有看到,也没有附身。只是听到了声音。
为什么?有什么区别?
“陆警官。”
“嗯。”
“沈雨桐死的时候,我在现场对面。周海死的时候,我在现场门口。这一次——我哪都不在。只能听到声音。”
“你的意思是——距离越近,你看到的东西越多?”
“可能。”陈朝盈想了想,“也可能不是距离。是——时间?沈雨桐死后几个小时我才‘附身’的。周海死后没多久我就听到了他的声音。这一次——几乎是实时。”
“实时?”
“对。她死的时候,我听到了。几乎是同一时间。”
陆延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真的是实时——那你的能力在增强。”
陈朝盈的心跳漏了一拍。
增强。意味着什么?以后她不仅能听到正在发生的死亡,还能看到?还能“附身”到正在被杀的人身上?
那她感受到的——将不仅仅是恐惧。
还有疼痛。
真正的、活生生的、正在发生的疼痛。
她的脸白了。
“陈朝盈。”陆延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别想太多。先把这个案子破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
这四个字听起来像是在推迟问题。
但陈朝盈知道,问题不会自己消失。
就像凶手不会自己停手。
就像那些声音不会自己沉默。
……
凌晨三点,陈朝盈还坐在刑警队的椅子上。
陆延在隔壁会议室开会,门关着,听不清在说什么。偶尔有声音传出来,但都是断断续续的片段——“第三个”“同一个凶手”“割喉”“口红”。
陈朝盈捧着陆延给她倒的热水,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白气。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延发来的消息:“死者身份确认了。叫林雪,二十六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独居。”
二十六岁。比她小一岁。
独居。和她一样。
陈朝盈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如果凶手的目标是年轻女性——独居——那她也是。
如果凶手知道她的存在——知道她能听到那些声音——
她可能就是第四个。
“陈朝盈。”
她抬起头,陆延站在会议室门口。
“进来。”
她站起来,走进会议室。
里面坐着几个人——老张、两个她不认识的警察,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法医。所有人的脸色都很严肃。
陆延指了指椅子。“坐。”
她坐下。
“我们梳理了一下三个案子的共同点。”陆延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关键词,“沈雨桐,二十二岁,大学生,割喉。周海,五十三岁,保安,钝器击打。林雪,二十六岁,设计师,割喉。”
“看起来没有规律——年龄、职业、性别都不一样。”老张说,“但如果看作案手法——沈雨桐和林雪都是割喉,周海是钝器。为什么?”
“因为周海不是目标。”陆延说,“他是目击者。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所以被灭口。沈雨桐和林雪——才是真正的目标。”
“那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联系?”另一个警察问。
“目前没有发现。沈雨桐是大学生,林雪是上班族。一个在南城,一个在城西。没有交集。”
“那凶手为什么选中她们?”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陈朝盈坐在角落里,看着白板上的字。
沈雨桐。林雪。
两个年轻的女人。两个被割喉的女人。两个在死前说过“不要”的女人。
她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又回来了。
不是新的声音。是林雪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
“不要。”
“求求你不要。”
“我还不想死。”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陈朝盈。”
她睁开眼睛。陆延在看她。
“你没事吧?”
“没事。”她深吸一口气,“我能说几句吗?”
所有人看向她。
“沈雨桐和林雪——她们的死法一样。但沈雨桐有一个‘前奏’——她被跟踪了两百多天,凶手为她准备了一个房间。林雪呢?林雪有没有被跟踪?凶手是不是也为她准备了什么地方?”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是说——凶手有一个固定的模式?”陆延问。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沈雨桐不是第一个。林雪也不是第三个。她们之间——可能还有别的人。没有被我们发现的人。”
老张皱起了眉头。“你是说——还有别的死者?我们没有发现的?”
“也许。”陈朝盈说,“也许她们被当成了失踪。也许她们的尸体没有被发现。也许——”
她顿了一下。
“也许她们就在那个园区里。在别的地方。在地下。在那些我们还不知道的暗门后面。”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陆延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陈朝盈说,“我只是觉得——那个园区那么大。凶手能在那里住大半年,能在那里准备一个房间,能有一个地下室——那他还有什么?还有多少个房间?多少个地下室?多少个——”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多少个——尸体。
陆延站起来。
“老张,明天一早,带人去园区全面搜查。每一个厂房,每一个仓库,每一个配电房——每一个能进人的地方。全部搜一遍。”
“是。”
“其他人,继续查沈雨桐和林雪的社会关系。找一个交集。她们一定有什么共同点——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公司、同一个医院、同一个健身房——什么都行。”
“是。”
陆延转向陈朝盈。
“你——我送你回去。”
……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陈朝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已经开始发白。街上有清洁工在扫地,早餐店开始亮灯,这个城市正在醒来。
新的一天。
但对林雪来说,没有新的一天了。
对沈雨桐来说,也没有了。
对周海来说,也没有了。
“陆警官。”
“嗯。”
“你说——那些死去的人,会不会恨我?”
陆延看了她一眼。“恨你什么?”
“恨我没有早点听到他们的声音。恨我没有救他们。”
陆延沉默了一会儿。
“陈朝盈,你不是神。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你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不是你的错。你救不了所有人。”
“那我为什么能听到?”
“我不知道。”陆延把车停在她小区门口,“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能听到——是因为有人需要你。那些死去的人,需要一个声音。而你——就是那个声音。”
陈朝盈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路灯下看起来很亮,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
她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陆警官。”
“嗯。”
“你今天睡一会儿。你看起来比我还累。”
陆延的嘴角动了一下。
“好。”
陈朝盈转身上楼。
这一次,楼道里的灯修好了,亮堂堂的。
她走到六楼,开门,进屋,反锁。
然后她站在窗前,看着陆延的车开走。
车尾灯在巷口闪了两下,然后消失了。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那些声音没有再来。
也许是因为天亮了。
也许是因为那些死去的人,知道她需要休息。
也许是因为——下一个夜晚,还会有新的声音。
陈朝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
她终于睡着了。
没有梦。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只有沉沉的、黑黑的、没有尽头的睡眠。
像一个短暂的、偷来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