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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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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顾泽林披着一身寒气穿过回廊,步态沉稳的往顾宅的西南方而去。
才进了院子就能闻见空气中弥漫的檀香,越接近内院越是明显,直到站在那扇厚实的木门前,檀香味甚至有些呛人。
婢女领了命去通传。
自从当年长子顾浩廉与妻女一同身陨后,顾老夫人便潜心佛道,也不再见外客,连带着院子,也修成了佛堂模样。
婢女出来请人,顾泽林才轻轻拍去肩头的落雪,整了整衣冠,踏进堂内,对着那背对着门口,坐在蒲团上的苍老身影恭敬行了一礼,他的动作挑不出错,是世家公子最标准的模样,也是这个老夫人要求的模样,顾老夫人出身于官宦世家,不知怎么下嫁了商户,但是骨子里的规矩丢不下,连带着府里的人也得跟着守。
“祖母,孙儿今日回城,来给您请安,这几日天寒,您身子可有好些。”
“老毛病了,安儿那边如何了,怎么听下面人说,去接你时着了寒,如今还病着,你可去看过。”
顾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停下,却并没有回头,声音自带着一股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势,这是身居高位的人,不自觉透出的压迫感,她想起那个一身病骨的幼孙,语气下意识的变软。
“已经去过了,大夫说是还得好好修养几天,也怪孙儿没让人拦着他些。”顾泽林站直身体回复。
“罢了,他那性子要去也拦不住,人没事就好,他身子骨弱,年纪又小,平时你多上点心。”语气不乏都是对那幼孙的宠溺纵容。
“孙儿知道。”
“也不要过于惯着,自从出去后这些年越发不顾规矩了。”
顾时桉幼时还在顾老夫人身边养了几年,可自从搬出去,已经近一年都没来过佛堂了。
“念安只是身体不适,一直在东苑养着,没敢过来扰您清净,心里还是挂念着祖母的。”
顾老夫人倒是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许久,只是自言自语一声。
“都是那些造孽的债。”
“好在你是懂事争气的,这些年,无论是生意还是府中琐碎,你都打理的极好。”话语一顿又道,“但你也要记得,该做的跟不该做的。”
顾泽林定定看着顾老夫人的背影,一股情绪在心头交织缠绕,最终他没有开口。
“孙儿知道。”
顾老夫人点点头,“往后无论是念安还是顾家,交给你我是放心的。”
“祖母严重了,身为长孙,这是孙儿分内之事,念安那边,孙儿会多安排人看顾着。”
“那件事怎么样了。”
“已经在按计划安排了。”
……
从佛堂退出来时,已经过了半个时辰,雪似乎下的更紧了,顾泽林站在廊下,摊开手心,明黄色的绸布被折叠成三角形状,上面用金线绣着错综复杂的符纹。
顾泽林披上侍卫递过来的藏青色斗篷,轻呼一口气,冷空气侵入肺腑,人都清醒许多,他该去东苑看看顾时桉了。
顾泽林到东苑的时候,雪已经停了,阳光穿过雕花木窗斜斜洒在屋内,里面炭火烧的正旺,上好的雪花碳,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暖意。
在这种屋内依然需要披着狐裘,顾时桉半靠在软榻上,手里还捧着一个精致的汤婆子,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神情病弱慵懒。
顾泽林一身青衣长袍,端坐在塌边的雕花木椅上,语气掩盖不住的关切。
“头可还疼?心口可有觉得闷?脸色这么差?”
顾时桉垂下头轻声咳了两声,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几分虚弱自责。
“害兄长忧心了,已经不疼了,只是夜里做了几个乱梦,今早醒来喝了安神汤好多了,倒是兄长昨天定是受惊受累了。”
一旁的案几上放着侍女刚送上来的热茶,茶香氤氲,模糊了视线,顾泽林松了口气,身体也随之放松。
“只要你无碍,受点累又算什么,本来还想让你身子爽利些便去佛堂见见祖母,老人家念你的紧,可如今看你这气色,还是在屋里多养几日。”
轻轻拢了拢狐裘,顾时桉眉眼垂下带着歉意:“都怪这身子不争气。”
顾泽林:“这又不是责怪你,好好养着,好些时候再去就是。”
顾时桉把半张脸埋进柔软的绒毛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还需要兄长帮忙跟祖母说说。”
“你我何时如此见外了?”顾泽林带上玩笑的语气,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囊:
“着这是祖母特意去佛前为你求的平安符,好生收着,别辜负她一番心意。”
看着那只锦囊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顾时桉接过锦囊放到鼻尖闻了闻,随即珍视的别在腰间:“有祖母这符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梦也许会少些,也能睡个好觉了。”
顾泽林:“乱七八糟的梦?”
似乎是觉得自己说错话了,顾时桉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才慢悠悠开口:“也没什么,就是老是梦见一片林子,怎么跑都跑不出去,许是天气冷,被子重了些导致的。”
热气氤氲了顾泽林的眉眼,让人看不清情绪,语气温和的听不出半分波澜,:
“梦魇也不是小事,日日睡梦难安怎么好好养病。”
他放下茶杯,抬眼直视着顾时桉说道:“还是得让大夫瞧瞧有没有好的安神方子,别被梦里的事扰了心神。”
顾时桉半开玩笑回道:“也许有了祖母这道符,那些梦就不会出现了。”
顾泽林:“你若能安稳睡个好觉,也不枉祖母一片心意。”
“自然不能辜负祖母的‘心意’。”
顾时桉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故意咬重最后两个字眼,他微侧着头,半张脸埋进狐裘柔软的毛领里,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顾泽林,带着几分虚荣跟依赖,好像那些模糊不清的字眼含义都是顾泽林多心了。
“佛祖若真的有灵,瞧见我们一家如此和睦同心,定也会多眷顾我几分,让我多活些日子,长长久久的陪着兄长跟祖母。”
话音刚落,顾泽林的动作顿了顿,拿着茶盏的力道稍微重了些,他看着顾时桉,那目光温和却好像要穿透那层皮囊,去看清面前之人心里在想着什么。
“能这么想就好,你需记得,在这世上没人比我跟祖母更希望你平平安安的活着。”顾泽林慢慢站起身,垂下的眉眼划过几许愧意,稍纵即逝难以捕抓,他动作温柔的帮顾时桉整理了一下狐裘。
“天冷了,药记得趁热喝,我还有些公事要处理,晚些再来看你。”
顾时桉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顾泽林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原本温顺的神情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是一种平静,低头看着腰间的锦囊,轻笑一声。
冬至,阳光稀薄,照在身上也没什么暖意,日晷的指针阴影刚过辰时。
顾府前院搭起的戏台高耸,铜锣鼓子敲的急,戏台上的武生耍着花枪,红缨飘逸,每一个动作都踩在鼓点上。
作为主家,顾家每年都特意举办宴会,请族中各系赴宴,也是一场家族晚宴,出去的族人不论主系旁支都可以参与。
今天顾时桉还请了城西的梨园来唱新戏,几个早到的旁系也来凑热闹,戏台对面摆了成排的桌椅,实际没有几个人认真在听曲,年纪小不谙世事的在玩乐,稍大点的也就有了自己的心思,再大点的更是心思错综乱节。
顾泽林坐在上首,正同几个族中长辈寒暄,温儒尔雅的模样惹的不少丫鬟红了脸,他偶尔会往旁边的位置看一眼,然后才回头继续与那些人寒暄。
顾时桉懒洋洋的斜在旁边的紫檀木靠椅里,尽管身上裹着狐裘,怀里揣着汤婆子,那张脸还是透着股不正常的白,经过这些日子的温养,也没有养回来多少,他微微偏头,站在身后一步之遥的薛昀拿起案几上的白玉茶盏,动作熟练的撇去浮沫递了过去。
顾时桉眉尾轻挑,没说什么。
这里不乏有一些族中长辈,可顾时桉一声招呼不打,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平日也是骄纵跋扈,行事没有规矩,偏生没人拿他有办法,与其说他们觉得顾时桉败坏家族名声,还不如说是嫉妒自己活不成那般肆无忌惮,有人心有不满又不好在顾泽林面前发作,只能暗地别了顾时桉几眼。
谁家新得的新鲜物,名贵药材,千奇百怪各种东西,只要顾时桉想要,顾泽林总会想办法给弄来。他们觉得顾时桉是缠在顾泽林身上的寄生虫,嫉妒对方妾室之子的身份卑贱却成了这顾府最特殊的存在。
薛昀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了部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