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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里面人太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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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人太多了,薛昀走到门外廊柱旁守着,暖阁内的药味与人声被木门隔绝,屋檐下的灯笼被寒风吹的左右摇晃。
就因为顾泽林没留下需要做到这份地步吗,作践自己的身体来获取关注,幼稚又可笑。
踩在青砖铺设的阶梯上,掌心的温度已经消失,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薛昀依然像擦拭脏东西一样,将手在身上随手抹了两下。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抹玄色带着外面的森森寒气疾步往这边赶来,顾泽林来的匆忙,甚至连狐裘披风都没有,下人跟在后面快步追着,想必是一听到消息就赶来了。
薛昀那句大公子还在喉间,玄色的身影已经冲进了屋内。
内室里隐约传来顾泽林焦急的询问声,薛昀垂下头掩下思绪。
两个时辰过去,雪慢慢小了,屋里的人也越来越少,直到门吱呀一声轻响,那扇木门再次打开,想来里面那人的情况怕是稳定了。
顾时桉没少自作自受,可或许是老天觉得他罪不至死,或许是没到顾时桉出世时那个大夫所说的大限,顾时桉在经历多次生死攸关时依然活到现在。
顾念安,字时桉,名字也是那样,承载了其父母想让他时时安康的心思,偏偏脾气不是个安生性子。
薛昀看着顾泽林让下人送走大夫,里面应该只剩下李寻跟几个婢女了。
“阿昀。”
顾泽林不过近冠的年纪,却一个人扛起顾家大旗,如此舟车劳顿刚回又急急忙忙跑过来,看起来很累,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又很快换上温润如玉的模样,看向薛昀的眼睛里依然是温柔跟包容。
顾泽林走近两步,伸出手轻拂去薛昀肩头的落雪。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念安身子弱,性子又骄纵了些,想必平时也没少为难你。”
“公子,这点事不比一条命大。”
薛昀微微弓腰,若不是顾泽林,他怕是被路边的野狗野狼叼走都不一定,哪怕顾时桉的刁难中离不开顾泽林给予他的特权跟宠溺,他也从来不怪顾泽林,顾泽林是他的恩人,也是他十分敬佩的人,可随着许久未见,如今也逐渐生疏。
听到自己满意的答复,顾泽林的眼神更软了下来,轻笑一声,像是普通好友一般的调侃,“你这是什么傻话,当年救你是你命不该绝,可不是让你把命卖给我。”
他的手从薛昀的肩头滑落,顺势握着他的手臂将人扶起,微微用了点力,像是传递某种力量,又像是无声的托付,信任。
“也好在有你在,我常年在外,也确实没有什么可托付之人。”
薛昀的声音变沙哑而坚定。
“公子严重了,这只是我力所能及能为公子做的。”
顾泽林:“这手是怎么了?”
薛昀低下头,看见自己手上留着前几日受罚的鞭痕,在手背上纵横交错,最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结痂显得有点恐怖罢了,他没有想隐瞒,甚至有几分想亲手撕开顾时桉在顾泽林眼里带着乖巧面具。
“前日犯了错,惹了二公子不快。”
简单的陈述,在场的人都清楚孰是孰非。
“别动。”顾泽林叹了口气,拦住薛昀想缩回去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净的手帕,带着淡淡的药味,简单的在伤口缠上一圈。
“念安还是骄纵了些。”
骄纵,何止是骄纵,薛昀已经习惯了顾泽林对顾时桉的无限包容,没有反驳,任由手上被柔软的触感淹没,药味怕是刚刚沾上的。
薛昀垂着眉眼,相比平时的冷硬看起来温和许多。
“多谢公子。”
两人没来得及叙旧,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厮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刚想喊人被顾泽林一个手势制止,小厮到了近身才压低声音说到有贵客到了,在前厅等着大公子。
顾泽林眉头微蹙,转头看了眼身后紧闭的木门。
薛昀握了握拳,感受到帕子传来的柔软,适时出声。
“公子去吧,我会在这守着,有消息就让人通知过去。”
顾泽林:“薛昀,你真是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还好有你。”顾泽林想了又道:“这几日伤口就不要碰水了,我在南边得了些好用的药膏,晚些让人送来,辛苦你了。”
薛昀:“公子不必如此,薛昀应该做的。”
直到顾泽林的身影跟脚步声被风雪声彻底吞没,薛昀才收回视线,转身看向了木门,里面的人醒了,方才就听见动静了,只是不知为何没让人出来留人。
夜色渐沉,子时将至,薛昀从耳房出来轻声推开暖阁的门,跟李寻换了岗。
木门被离开的李寻轻巧关上,薛昀站在内外间的隔门处,能听见里间床榻上的人呼吸平稳,透过隔帘跟床幔能隐约看到模糊的轮廓。
跟多年前那张稚嫩的脸重叠。
永元年初,他刚被那位外传脾气古怪的二公子讨了去没几天,被安排做了几天杂活,这天他帮粗使婆子劈完柴,又被使唤着去洗菜挑水,等活的间隙他冷的不行,婆子便让他去后厨烤会火,这会不是膳点,没什么人。
薛昀刚起了火,膳房厚重的门帘突然被一只莹白修长的手撩开,他吓了一跳,猛然站起身,劈柴掉进火堆,把刚起的火星压灭了。
这是他第二次近距离看顾时桉,少年穿着一身张扬的绛紫色锦袍,披着狐裘披风,一圈雪白的毛领更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却也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顾时桉没有带着随从,他自顾自走到薛昀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带来一股混着梅花的药香,像是刚从梅林过来。
“愣住做什么,灭了。”
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软糯,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薛昀回过神,这人明明穿的那般厚实,怎么还要过来烤火,无论是先前的挡路还是不由分说跟顾泽林讨了自己过来,都让薛昀对对方没有什么好感,但是碍于身份,他还是拿起火折子重新生火。
他那个时候只觉得是锦衣玉食的贵公子觉得新奇。
火烧了起来,顾时桉抬起眼,目光在对方那张写满防备的脸上转了一圈,火光映在他黑白分明的瞳孔里,跳跃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又微微垂下眼,看起来居然有几分可怜,薛昀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把最暖和的地方让出来。
许是被火光晃了眼睛,薛昀余光好像看见顾时桉唇角勾起,似平静的水面突然被一枚石子击中,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像初绽的新莲,好看极了,可他不好意思再看过去确认。
薛昀抿了抿唇,强迫自己目光定在火堆上,又往里面加了一把碎木屑,火烧的更旺了,映红了两人脸颊。
顾时桉瞧出了他的局促,带着几分恶意般用手撑着头,微微偏过头看向薛昀。
“你是怕我吗?”
薛昀没有看见对方眼里的戏谑,只当是日常询问,加柴火的手没有停顿,回复却干巴巴的,带着几分换声期的沙哑:“没有。”
这副木讷的样子,顾时桉更起了兴致:“那你怎么不敢瞧我?”
见对方不答,顾时桉放低的语气,带着几分可怜跟落寞,不轻不重挠在别人身上。
“还是说,你也怕我会像府里那些人传的那样,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再丢到后山去喂狗?”
听到这里,薛昀下意识反驳,看向那个因为委屈低垂着眉眼的少年,他确实听闻了不少对方的传言,但是不辨真伪的传言不是没有,也许这个人,也只是那些虚妄传言的受害者。
“人云亦云,我只信我看到的。”
薛昀说完又飞快的转走视线,声音虽轻,却带着少年人的赤诚,甚至带着几分怜悯,像是把对方代入了正受流言蜚语伤害的受害者。
顾时桉轻不可闻的呼出一口气,垂眸掩盖眼底神色,声音很轻。
“你不怪我从兄长那讨了你来?”
“大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既然公子安排了,自然有他的道理。”
“倒是忠心。”
顾时桉慢悠悠起身,嘴角微微勾起,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拍了拍衣摆上飘上来的灰烬,眼神居高临下的落在薛昀弯着的脊背上。
“兄长真是捡了个好玩意。”
声音还是带着少年人的软糯,还有无法忽视的轻蔑更毫不保留的恶意,与刚刚示弱的样子判若两人。
薛昀还没在对方的反差中反应过来,屋外传来声响,少年不紧不慢往外走,到门边又停了下来背着光回头看向薛昀,却什么都没说,只轻笑一声,在其余人的簇拥下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