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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薛昀睁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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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昀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房顶上那根横梁,黑漆漆的,他的膝盖疼得像被马车碾过,两条腿从大腿根到脚尖都是木的,动一下就像有人拿钝刀子往里剜。
又歇了几日,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
这天能下床了,但是行动依然受限,薛昀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脸上那道冻出来的皴痕搓了搓,搓得脸皮发红,看起来气色好了一些。
等他走到内院的月洞门前,侍卫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尴尬跟同情,但到底没说什么,薛昀平时没少帮他们。
薛昀没有理会。
走到暖阁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他应该在这里等安排。
屋门被人推开,李寻走了出来,李寻比他矮半个头,瘦一些,眼睛底下泛着青,一看就是连着熬了好几夜没睡好的样子。
他看见薛昀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你来干什么?”
“当差。”薛昀说。
李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膝盖上停了一瞬,看起来像是没有什么问题,然后又移回他脸上。
“你不是平时伺候的也不情不愿的,以后用不着你了。”李寻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讽刺。
薛昀的表情没有变,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
“不用我?那谁守夜?”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你不愿意有的是人愿意。” 李寻嗤笑一声,然后得意地说:“新来的一个丫鬟,叫秋云。手脚利落,公子也满意。”
薛昀站在原地,这些话像一颗颗石子投进薛昀的心里,激起一种又钝又闷的东西。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嫉妒,甚至不是失落。
“以后公子的事说不定就不用你操心了。”李寻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看丧家犬一般的嘲讽。
“知道了。”薛昀打断了他。
薛昀站在廊下,目光越过李寻的肩头,落在正院那扇紧闭的门上,门里面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薛昀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任何波澜,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却还是咬着牙把每一步都踩实了。
出了内院,他的脚步才慢下来。
回廊上空无一人,天色暗下来了,风从廊下灌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雪气,他在廊柱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伸手按了一下,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肿得比早上更厉害了。
他靠在廊柱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要下雪了。
按理说不用守夜是好事,可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李寻说什么“手脚利落,公子也满意”。
顾时桉什么时候对新人满意过?他伺候了顾时桉这么多年年,太清楚这个人了,挑剔,冷淡,不近人情,身边能用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一个新来的丫鬟就能让他满意?
薛昀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的念头有些可笑,他在干什么,这本就应该是好事。
顾时桉骄纵跋扈,喜怒无常,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子。他伺候了这么多年,虽然这次是犯了错,但是罚也罚了,他不欠顾时桉什么,既然不用他当差,他就该养腿养腿,该干什么干什么。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顾时桉有时候会突然喜欢哪个奴才,过段日子新鲜劲过去,自然就抛之脑后,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骂过他也冷过他,过几天就好了。
薛昀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下人房那一排屋子前面的时候,他的膝盖终于有点撑不住了,止不住的打颤,进了屋关上门,他才扶着木门缓了缓。
房外面起了风,吹得门板咣当咣当地响。
数个时辰后,天色如墨,外面的雪终于下下来了。
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瓦片上,沙沙沙沙的,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天花板上那根横梁黑漆漆地压着,薛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如果顾时桉对待其他人一样,将他罚完就赶走,他就能养好腿,然后被派去别的什么地方,守库房,看大门,或者去马厩喂马。
不用再来东苑了,这本来就是好事。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很细,扎进去的时候不怎么疼,但拔不出来。
……
此时的暖阁内屋里,秋站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药。
药是黑的。黑得像墨,又比墨稠一些,碗沿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泡沫,冒着微微的热气。那股气味不好闻——苦,涩,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腥,像是有什么活物被煮烂在了里头。
顾时桉靠在床柱上,看着她。
他的脸色在烛光里看不太真切,半明半暗的,只有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一些,几乎和脸融在一起,他没有催,也没有问,就那么靠着,右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垂着,像是在等一件例行公事的事情做完。
秋云没有把碗递给他。
她低着头看那碗药,看了很久。碗是白瓷的,药汁黑得发亮,映出她半张脸的轮廓,眉毛拧在一起。
“怎么?”顾时桉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秋云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绷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怎么有人明知道是毒药还喝。”她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暖阁里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在,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时桉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秋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往上提了提,提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浅到看不出来是在笑还是在做别的什么。
“谁告诉你这是毒药?”他问。
“沈公子说的。”秋云的声音闷闷的,“他说你每隔三天喝一次,每次都是这个,我还听到他跟许大夫吵架,许大夫也不让你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