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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暮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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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晚风携着草木凉意,漫过空旷的练武场。
白日课业已散,府中归于静谧。楚江离提着一盏温好的清茶,缓步走向庭院深处。
远远望去,那道瘦小的身影仍立在青石场上,未曾停歇。
月色初升,清辉洒地。叶婵媛握着木剑,一遍又一遍反复起落,招式往复,不知疲倦。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单薄的肩头,指尖磨破的伤处缠着素布,在朦胧光影里格外刺眼。她身形微微发颤,显然早已力竭,却依旧咬牙撑着,不肯停下分毫。
楚江离看在眼里,心口骤然一紧,满是心疼。
她轻步走近,低唤一声:“婵媛。”
闻声,叶婵媛猛地收剑回身。方才练剑时眼底的冷戾锋芒,一瞬消散得干干净净。转瞬之间,她又化作那个温顺软糯、满心依赖的稚女,快步迎上,语声清甜:“姐姐。”
楚江离将温热的茶水递到她手中,指尖触到她冰凉颤抖的手,更是不忍。
“何必这般拼命?”她眉眼柔和,语气带着规劝,“不过学些傍身自保的本事,何须日夜熬磨,伤了根基身子?”
在她眼中,这孩子孤苦无依,身世飘零,不过是怕往后无人庇护、任人欺凌,才这般执拗要强。她只当,她所求的,不过一份安稳,一份底气。
她全然看不出,这副乖巧柔弱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蚀骨的恨意与决绝。
叶婵媛捧着热茶,垂眸浅浅一笑,眉眼温顺,乖乖应道:“我知晓了,都听姐姐的。”
模样乖巧懂事,惹人怜惜。
楚江离轻叹一声,抬手拂去她额间薄汗,细细叮嘱几句好生歇息,便转身离去,不忍再多打扰她。
待那抹清雅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暖意骤然从叶婵媛眼底褪去。
眸中柔光散尽,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寒凉。
自保?
她要的,从来不是区区自保。
她要劈开阴霾,手刃仇敌,要让欠下她满门性命之人,血债血偿,万劫不复。
片刻之后,她握紧手中木剑,转过身,望向空旷的练武场。
夜色渐浓,月华如霜,四下无人。
方才刻意收敛的锋芒,尽数破土而出。
木剑破空,风声骤厉。一招一式,毫无半分留手,招招直指要害,尽是杀伐夺命的路数。
骨酸,肉痛,指尖的旧伤崩裂,血丝渗出,落在冰冷的青石上,点点殷红。
她浑然不觉,亦毫不在意。
每一次挥剑,脑中浮现的都是刑场满地血泊、族人惨死的模样;每一次落脚,心底刻下的都是来日复仇的步步算计。
人前,她依偎楚江离,柔弱温顺,是被捧在手心呵护的小小稚花。
人后,她以痛淬骨,以恨养剑,是藏于暗夜、静待出鞘的一柄寒刃。
廊下阴影深处,一道人影静静伫立,看了许久。
是授她武艺的师父白平。
他本只想教她强身健体、安稳度日,可此刻所见,哪里是防身之术?这小小女童的剑里,戾气太重,执念太深,眼底藏着与年纪全然不符的阴寒与杀气。
待叶婵媛收剑喘息,白平缓步走出暗影,落在月光之下。
叶婵媛心头一凛,瞬息敛尽所有杀意,垂手而立,低眉行礼:“师父。”
白平望着她,目光沉沉,一字问道:“你学剑,究竟为谁?”
一语洞穿心底隐秘。
叶婵媛睫羽轻颤,面上却不见分毫异样,声音纯净无害:“为护自身,为不受人欺。”
应答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白平凝视她良久,终究看不出端倪,唯有暗自叹息。
“剑可护身,亦可焚心。”他沉声告诫,“你天资绝佳,当修中正之道,莫让执念蒙蔽本心,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徒儿谨记师父教诲。”叶婵媛温顺颔首,听话至极。
只是这番劝诫,半句未曾入她心底。
自族人血染刑场那日起,她的路,便只剩复仇一途,再无回头余地。
隔日午后。
楚江离记挂着她手上的伤,寻了上好的金疮药,打算亲自送去练武场。
行至半途,忽闻院中劲风呼啸,凌厉肃杀,全然不似寻常孩童练剑的柔和。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放轻身形,倚在廊柱后悄然望去。
日光之下,叶婵媛执剑翻飞,进退如风,身法凌厉,眼底尽是冰封的肃杀与冷寂。那股决绝狠厉,仿佛要斩碎世间一切亏欠。
楚江离心头猛地一跳,莫名生出一丝陌生与不安。
这真的,只是为了自保吗?
疑虑刚生,叶婵媛恰好回身,望见了廊下的她。
刹那之间,寒芒归鞘,戾气尽敛。
她立刻换上清甜软糯的笑意,提着剑快步跑来,眼底干净纯粹,满是依赖:“姐姐,你怎么来了?”
眉眼弯弯,一如往常柔弱可人。
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凛冽,恍若只是一场错觉。
楚江离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暗自失笑。想来不过是孩子练得投入,性子好胜罢了。她这般孤苦,不过想多一分底气,自己怎可胡乱揣测、疑心于她?
一念放下,所有疑虑烟消云散。
她走上前,将伤药递去,语气温柔缱绻:“练剑莫要太过心急,好生爱惜自己,别再伤了患处。”
叶婵媛仰头望着她,眼眸澄澈,乖乖点头:“嗯,我听姐姐的。”
她依偎在楚江离的温柔与庇护里,沐浴着她的善意,藏着自己的锋芒。
她知晓,唯有这般温顺依附,唯有躲在她的光芒之下,
自己才能安然长大,磨利刀刃,静待时机。
而楚江离,依旧一无所知。
她悉心呵护着这株看似脆弱的稚苗,
却不知,自己护在掌心的,
是一株早已扎根血海、只待一朝盛放,便要血染前路的寒刃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