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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将府惊魂 天光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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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粗粝,泼在将军府的青瓦朱墙上,冷硬又沉实。车马仪仗碾着晨露,早已齐齐整整候在府门,蹄声敛息,甲光凝霜。
今日楚江离要远赴城外大营,查阅边卒操练,清点粮草军械。那是攥着国运的防务大事,她这一去,便要耗上大半日光景。
她一身玄银朝服裹身,骨相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
身为楚氏旁支,血脉里藏着旧朝荣光,父亡之后破例承袭爵位,凭一身浴血战功坐稳大将军之位,手握重兵,权重压世,朝野之中,人人侧目。
临行前,她脚步放缓,踏入清幽内院。
廊下风掠过檐角,悄无声息。叶婵媛静静立在那里,眉眼温顺,神色安然,看着清淡无害,半点锋芒不露。
望见楚江离,她轻步迎上,语声软得像揉过的云:“姐姐。”
楚江离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肩头,眼底的杀伐褪去几分,漫上一层浅淡的暖意,一字一句,沉缓叮嘱:
“我去城外军营处置军务,一时回不来。你便在院中读书练剑,莫要走远,安分等着我归。”
叶婵媛微微颔首,眸色干净,乖巧顺从,瞧不出心底半分波澜。
楚江离放下心来,转身登车,车马缓缓驶出府门。
她哪里晓得,府外的街巷暗处,早布下了一张淬了毒、缠了阴的网,正死死等着她落进来。
那群世家子弟,心底的妒火像荒草,疯长得遮天蔽日。
他们恨楚江离。
恨她一个女子,竟压垮满朝勋贵男儿;恨她凭一己之功,破例得权,手握生杀兵权,断了世家子弟往上攀援的路。
他们不敢明火执仗与她作对。
她刀里滚、血里爬出来,身边甲士环伺,兵权在手,硬碰硬,不过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目光绕来绕去,终究落在了叶婵媛身上。
谁都看得透亮,这姑娘是楚江离心口最软的一块肉,是她拼了命也要护着的软肋,轻不得,碰不得。
他们的心思阴得发黑,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掳走她,锁进深宅暗院。
一来攥成活生生的人质,日日拿捏,逼楚江离低头,削她兵权,退她权位,逼着她在朝堂军务上步步退让;
二来慢慢磨她、驯她,养做埋在身边的眼线,日后再悄无声息送回将军府,窥探军机,传递密事,做一把刺向楚江离心口的软刀;
三来若是楚江离死硬不肯服软,便干脆毁了这姑娘,断她情,折她念,碎她心神,挫尽她一身锐气。
一石三鸟,歹毒得不留半分余地,只凭一枚弱棋,便要困死一尊擎天巨柱。
算计铺排,分得明明白白,明暗两路,互为勾连。
明处,纠集一众纨绔子弟,拦在街口正中,出言嘲讽,污语寻衅,死死缠住车马,吸走所有随行护卫的目光,拖延时辰,搅乱局势。
暗处,早用银钱买通了府外趋炎附势的下人,摸透了换防的时辰。算准楚江离带走府中大半精锐、内院防备最是空疏的一刻,挑了几个手脚利落、心狠手辣的打手,绕到后院矮墙,翻墙潜入,只求速掳速走,得手便闭门藏起,恃人要挟。
步步阴私,环环紧扣,只待一击毙命。
转瞬之间,阴谋已然开动。
街口之上,世家子弟轰然围堵上来,话语刻薄如冰碴,句句带着排挤与怨毒,往人心上扎。
随行甲士怒从心起,便要拔刀驱离。车帘之内,楚江离神色冷得像冻住的寒潭,只淡淡吐出一句:“直行,不必理会。”
她只当是庸人妒妇的闲气,未曾多想,更未料到,致命的暗箭,早已悄无声息钻进了自己的后院。
此刻的内院,静得吓人。
几道黑影壁虎一般翻落墙头,落地无声,直扑廊下孤身而立的叶婵媛。
在他们眼里,这姑娘安分沉静,看着毫无反抗之力,随手便能拎走,不费吹灰之力。
他们哪里看得出,这看似温顺的人,早已筋骨扎稳,日夜苦修,身法灵动,心思缜密,应变之快,远非旁人所能想象。
就在歹人的手掌恶狠狠锁来的刹那。
叶婵媛眼底那层温顺,骤然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透骨的寒凉。
面上,她装作受惊怯弱,身子微微一晃,似要瘫软;脚下,却踩着熟稔的步法,身形一矮,轻巧避开那致命一抓。
不等对方回过神来,她凝力于掌心,一招短打,快如电光,准如针尖,直直撞向对方要害。
来人猝不及防,疼得踉跄后退,满眼皆是惊骇。
谁能想到,这般安静柔和的少女,竟藏着这般凌厉的身手。
余下歹人又惊又怒,凶相毕露,蜂拥而上,铁了心要强擒硬拖。
叶婵媛心底亮如明镜,分寸捏得丝毫不差。
她晓得自己年岁尚浅,气力不足,久战必输,更万万不能露了心底的杀念与深沉城府。
于是,她借着灵动身法左右闪避,眉眼蹙起,眼底蓄满泪水,装得慌乱无措,一副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一步步朝着亲兵值守的方向退去。
暗地里,却稳住气息,避实击虚,分毫不让自己被近身制住。
她演尽了无辜受害的可怜模样,既保全了自身,又藏死了所有锋芒,只静静拖着,等着援兵到来。
片刻光景,院中的异动惊动了值守卫兵。一队甲士持刃疾奔而来,刃光森森,气势汹汹。
歹人见阴谋败露,心知大势已去,再不敢停留,慌忙翻墙,仓皇逃窜。
廊下,只余下衣衫微乱、眼眶泛红、身子微微发颤的叶婵媛,看着不过是个骤然受惊、险些落入虎口的可怜人,惹人怜惜。
街口那边,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奔来,双膝跪地,声音惶急发抖:
“将军!府中潜入歹人,蓄意掳走婵媛姑娘!”
一瞬之间,楚江离眸底,彻底冰封,寒气四下漫溢。
她瞬间看穿了这整场卑劣的圈套。
明处的拦路挑衅,不过是遮人耳目的幌子;暗处的翻墙掳人,才是索命的杀机。
不敢与她正大光明为敌,便龌龊至此,对她护在掌心的人下手,想凭这一丝软肋,锁她前路,拿捏她的性命。
前方拦路的世家子弟,撞上她眼底翻涌的戾气,浑身发冷,脸色煞白,下意识连连后退,心底生出无边惧意。
府中,叶婵媛静静立在风里,不言不语。
世间人心的险恶,权场争斗的肮脏,她看得一清二楚。
旁人拿她做棋子,要胁她、驯化她、毁掉她,把她当成攀附权位的垫脚石。
她却借着这场飞来横祸,稳稳立住了脚跟。
借着楚江离滔天的怒火,扫清周遭祸患;
借着旁人的阴私歹意,磨硬自身的心性;
借着这份滴水不漏的庇护,默默积蓄一身力量。
她依旧温顺,依旧安分,依旧把满身刀刃,藏得严严实实。
楚江离满心皆是震怒与疼惜,誓要掘地三尺,追查到底,斩尽暗处所有黑手,护她一生安稳,不染半分风雨。
可她何曾知晓。
自己拼尽性命护住的这一人,
早已在这场淋漓的阴谋里,
心,沉得更深;
刃,敛得更冷。
整座将军府像一座密闭的牢笼,天光被高墙切得又冷又薄,空气沉滞,风也走得缓慢。
楚江离带着一身未散的肃杀归来。
她在街上以铁腕压下闹事的世家子弟,当场拘拿为首之人,回府之后,又清掉了私通外人、泄露动静的仆役与值守。她行事冷硬利落,朝野人人畏惧她手中兵权,却无人知晓,她心里只护着一个人。
她一生孤苦,刀口里打滚,什么风波都能独自扛下,唯独容不得有人伤及叶婵媛分毫。
踏入内院,叶婵媛静静立在廊下。
她脸色微白,模样柔软易碎,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沉静,只安静望着走来的楚江离。
楚江离收敛锋芒,声音淡,却藏着护持:
“祸事我已压住。往后,院里再无人能扰你。”
叶婵媛抬眸,眼底只有纯粹的依赖,轻声回话,语气细软。
“我方才最怕的,是与你分开。”
她顺着心头不安,只提出两件极本分的请求。
想要两名护卫守在院外,求得夜里安稳。
也想闭门静心修习,安分守院,不叫她再多费心。
看着她温顺懂事的样子,楚江离一一应下,心底只剩怜惜。
这件事,她按规矩办事。
她是领兵的将军,并不掌管刑案吏治,便将拘拿的人、所有物证、始末情由,一并整理清楚,送上朝廷,交由上级衙门审查处置。
可朝堂之中,盘根错节,暗流涌动。
那些闹事之人,皆是世家子弟,他们的父辈身居要职,彼此牵连,互为庇护。权臣不愿得罪世家,更忌惮楚江离年纪轻轻,权柄过重、兵权在手、声望日盛。
他们借着律法流程层层推诿,刻意淡化罪行,暗中曲意回护。
既不想严惩世家,更不愿让楚江离借此事再立威势。
人情压倒公道,权术盖住是非。
案子一天天拖下去,热度渐散,证据模糊,罪责从轻。
最后,竟这般无声无息,不了了之。
消息传回将军府。
楚江离立在堂中,看着那份轻飘飘的结果,只觉得心底一片寒凉。
她手握千军,能定边关,能平祸乱,却拗不过朝堂里的徇私与倾轧。
高墙之外,世道不公。
高墙之内,深院寂静。
叶婵媛默然站在一旁,外表依旧柔弱安静,眼底却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说话,只是心底那一点执念,沉得更深。
旁人靠不住,公道求不得。
这世间所有东西皆虚妄,唯有守紧身边这个人,才是唯一的安稳。
一室沉默,两处心事。
一厢是寒心与无奈,一厢是静默与锁紧。
深院沉沉,夜色慢慢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