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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银府栖稚,夜梦生执 风雪仍 ...


  •   风雪仍未停歇,碎雪簌簌落在马蹄与甲胄之上,寒意浸透骨缝。

      楚江离牵着那只冰凉的小手,一路策马而归,踏入了寂静幽深的将军府。

      这座府邸,向来冷清得近乎寡淡。
      往来皆是亲兵将领,入目尽是刀枪铠甲,庭中只有风霜,从无稚语欢声,更无半分儿女柔情。这里是她起居理事之地,只容军务,只存肃杀。

      今日,却破例收下了一抹渺小的身影。

      进了内院,她屏退左右,不再让下人近身。
      亲手打来温水,细细替叶婵媛擦去脸上的尘灰与血渍,又寻来柔软干净的素色衣衫,替她换上。

      小姑娘怯生生站着,一动也不动,乖乖任由她摆弄,一双大圆眼始终黏在她身上,半步不肯挪开。

      方才刑场惊魂,寒气入体,她身子瑟瑟发抖,指尖冰得像一块寒玉。
      楚江离看在眼里,心底软了几分。

      终究只是个六岁的孩子,一朝家破人亡,亲眼看着至亲殒命,何其可怜。

      她命人将隔壁闲置的暖阁收拾出来,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
      夜里孩童怕黑,又受了惊吓,恐难安睡。
      索性将一张软榻,安置在了自己卧房之内,离床不过数步之遥,夜里也好照看。

      安置妥当,暮色沉落。
      府里的下人暗地里窃窃私语。

      有人说,将军糊涂,怎可收留罪臣余孽,怕是要招来祸事。
      有人嫌,这孩子一身晦气,沾了满门血光,留在府中,早晚拖累主子。
      细碎的议论,压低了声响,却还是一字不落,落进了默默垂立的叶婵媛耳中。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把头埋得更低,看上去愈发温顺,愈发可怜,乖乖蜷在软榻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天色彻底暗下,长夜降临。

      屋内只点了一盏暖灯,火光微弱,静静摇曳。

      白日里强撑着安稳的情绪,到了夜里,终究绷不住了。
      叶婵媛沉入睡梦,转瞬便被无边的梦魇缠住。

      刑场,落雪,刀锋,血泊。
      亲人一张张倒下去,冰冷的视线,冷漠的刀兵,漫天的血色扑面而来,将她死死困住。

      她猛地惊喘着醒来,浑身冷汗淋漓,心口狂跳,眼底盛满了恐惧。

      来不及多想,她赤着小脚,跌跌撞撞扑到了楚江离的床边。

      察觉到动静,楚江离已然醒了。
      见她吓得浑身发颤,眼眶通红,哑声哽咽,心头骤然一疼。

      她伸手,轻轻将小小的人儿揽进怀里,拢住她冰凉的身子,声音放得极柔。
      “别怕,在这里,安全了。”

      掌心的温度,怀中的暖意,是她坠入地狱之后,唯一触碰到的光。

      叶婵媛埋在她的肩头,小声哭着,哭得委屈又脆弱,一遍遍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松开。

      楚江离只当她是吓破了胆,轻声安抚,慢慢拍着她的背,任由她依赖。
      她想着,往后好生照拂,护她长大,也算不负那日刑场之上,一念恻隐。

      她闭上眼,渐渐沉沉睡去,心思坦荡,只剩悲悯。

      怀中的孩子,却慢慢停下了哭声。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叶婵媛缓缓抬起眼。

      眼底没有泪水,没有怯弱,只剩一片与年纪不符的沉静,还有一丝浅浅的、藏得极深的冷。

      梦里的血,旁人的恶,下人的嫌,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年纪太小,力气太小,什么都做不了。
      她能依靠的,只有怀里这个人。

      谁嫌弃她,谁非议她,谁想害她的姐姐,谁想把她们分开……

      她都默默记在了心底。

      夜色沉沉,灯火将熄。

      她贴着楚江离,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从今往后,她就在这里了。
      守着她,靠着她,一辈子,都不会离开。

      旁人不知,一夜栖身,一念相依。
      温柔是真,执念,也是真。
      晨光浅浅落进屋内。

      楚江离醒来时,只见小小的身影静静立在案前。

      是叶婵媛。

      她踮着脚尖,想去触碰那盏热茶,动作轻得生怕惊扰旁人。

      看着乖巧,看着懂事。
      可楚江离哪里知道——
      眼前这副小心翼翼、怯怯相依的模样,不过是她被逼出来的模样。

      她本是叶家独女,堂堂嫡出大小姐。

      从前在府中,锦衣玉食,珠翠环绕。
      父母疼她,满堂下人敬她,万事顺遂,万般迁就。
      她生来就是被捧在掌心的明珠,从未受过半分冷遇,从未看人脸色,更不必委屈自己分毫。

      一场倾覆,一朝血祸。

      家没了,亲人没了,荣华碎了。
      一夜之间,明珠落尘。

      她若是再骄纵、再任性,只会死得更快。

      所以她学会了收敛起所有娇气,藏起从前的贵气。
      只余下温顺、安静、懂事,黏着眼前这唯一能护住她的人。

      “不必做这些。”
      楚江离走上前,接过茶盏,眼底满是心疼。

      她越看,越觉得这孩子可怜。
      本该无忧无虑,尽享宠爱,却落得这般寄人篱下。

      白日漫长。

      楚江离坐于案前批阅军务。
      叶婵媛便静静守在一旁。
      不吵、不闹、不撒娇。
      只是目光寸步不离地黏着她。

      她习惯了从前府中喧闹繁华,习惯了仆从环绕。
      可如今,她什么都不要了。
      她只想要这一个人。

      只是人心险恶,流言从来不止。

      府里余下的老仆私下议论不休。
      嫌她罪臣之女,嫌她晦气不祥,怕她拖累将军前程。
      言语刻薄,句句刺心。

      这些话,落在叶婵媛耳中。

      换做从前,谁敢对她这般不敬,早被叶家重罚。
      可现在,她一无所有。

      她垂着眼,面上依旧温顺无波。
      心底那点世家傲骨,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不能闹,不能怨,不能显锋芒。
      她只能忍。
      然后,悄悄收拾。

      午后,楚江离去往校场练兵。

      那两个早便心存不满的婆子,见无人看管,便想着借机磋磨她。
      送来的茶水滚烫,点心粗冷,眼神里满是轻慢与嫌弃。
      故意刁难,想看她狼狈落泪。

      若是往日,她何曾受过这种气?

      可此刻,她只是默默抬眸。
      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傲气,转瞬便掩去。

      她不哭,不争,不闹。

      只趁着二人转身之际,小手轻轻一拂。
      滚烫的茶水骤然倾落,泼在婆子身上,杯盏落地碎裂。

      动静乍起。

      赶来的下人只看见——
      仆妇怠慢不敬,失手闯祸,惊吓幼主。
      而叶婵媛缩在角落,眼眶泛红,怯弱无助,像被吓坏了一般。

      楚楚可怜,毫无破绽。

      待到楚江离归来,听闻始末,神色骤沉。

      她本就心疼这姑娘骤失家门、受尽苦楚,哪里容得下人再欺辱。
      当即冷声道:
      “心怀怨怼,苛待孤弱,逐出府中,永不再用。”

      两人哭喊求饶,终究还是被拖了出去。

      楚江离回头,看向身旁的叶婵媛。
      见她依旧怯生生靠着自己,满心更是怜惜。
      她伸手抚了抚她的头顶:
      “别怕,有我在,没人再敢欺你。”

      她以为,这只是弱小孩子无端受欺。

      她看不见。

      那双圆眸深处,藏着一丝旧日世家小姐的清冷傲气,
      也藏着一丝尘埃里磨出来的狠。

      从前人人捧她,她不必争。
      如今无人护她,她只能自己扫清前路。

      她本是掌上明珠。
      如今,只愿做守着她一人的影子。

      慢慢来。
      谁挡她,她便悄无声息除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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