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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但闻人语响 宴至中段, ...

  •   宴至中段,何禾觉得甚是疲乏。

      脸上得体的笑容维持了太久,嘴角都有些发僵。

      她趁着无人注意的空档,悄悄揉了揉额角。

      上官子昭坐在她身侧,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若是乏了,我们就先告辞。”他侧过头,声音压的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何禾轻轻点头,正欲开口,方才引他们入座的管事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躬身道:“大公子,少夫人,宴席将散,东家在楼上雅间备了清茶,想请二位移步一叙。”

      上官子昭与何禾对视一眼,廖正钦单独相请,这倒是意料之外。

      “有劳。”上官子昭起身道。

      管事带着二人上了三楼,与楼下的喧嚣截然不同,三楼格外清净,铺着厚毯的走廊两侧悬挂着名家字画,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

      走到最里一间,管事轻轻叩门,里面传来一道温和醇厚的声音:“请进。”

      推门而入,雅间内装点考究,临窗的紫檀木桌旁,坐着一位面容清矍,眉目平和的男人。

      见他们进来,他从容起身,露出恰到好处的热情微笑。

      “上官公子,少夫人,请坐。”廖正钦亲自上前两步,伸手虚引,“今日寿宴,喧闹了些,怕扰了二位清净。特意备些清茶,与二位闲叙片刻。”

      “廖东家费心了。”上官子昭拱手,与何禾一同落座。

      何禾打量了廖正钦一眼,这位名满汴京的樊楼东家,气质比她想象中更为沉静儒雅,若非早知其身份,倒更像一位饱学的书院山掌。

      侍女奉上香茗,是上好的雨前龙井,茶香清幽。

      “这位便是故人居的何少东家吧?”他语气平和,如同闲话家常,“早年间,与令祖何老掌柜,还有那位精于古法对食材颇有钻研的林老掌柜,都有过数面之缘。二位老人家为人端方,手艺精湛,尤以几道传承有序的老菜和自酿的秘制酒曲闻名,廖某虽不才,对美食之道略知一二,心中亦是钦佩的。”

      何禾没料到他会直接提及故人居,且言语间颇为客气。

      她微微垂首,谨慎答道:“廖东家竟与祖父、林爷爷相识?晚辈孤陋,未曾听祖父提及,怠慢了。”

      “何老掌柜谦逊,不喜张扬,亦是常情。”廖正钦微微一笑,啜了口茶,放下茶盏,目光中流露出几分真诚的惋惜,“后来听闻故人居遭逢变故,林老掌柜不幸身故,何老掌柜也……唉,着实令人扼腕。若无机缘巧合,以二位老人家的本事与心性,假以时日,故居在汴京餐饮行当中,必有一席之地,未必不如樊楼今日光景。”

      这话说得极为恳切,没有过分吹捧,却将一份对同行的尊重与对往事故人的追思表达得淋漓尽致。

      何禾听在耳中,想起祖父与林爷爷的艰辛,想起故居曾经的短暂辉煌与后来的沉寂,心头酸涩,更多的是警惕。

      以廖正钦今时今日的地位,如此评价已没落许久的故人居,未免过于客气了。

      “廖东家谬赞了。祖父与林爷爷的手艺,不过是守着些老法子,如何能与樊楼相较。”她垂眸,语气谦逊依旧。

      “手艺无分高下,只在匠心与传承。”廖正钦轻轻摇头,神色认真了几分,“廖某今日唐突相邀,除叙旧之外,实则另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少东家莫怪。”

      他顿了顿,见何禾抬眼望来,才继续道:“樊楼能有今日,赖各方宾客抬爱,亦赖楼中诸位师傅勤勉。然厨艺一道,贵在博采众长,推陈出新。廖某素闻故居有几道不外传的古法菜肴,对火候调味乃至食材本味的理解,别有心得。楼中年轻学徒,天资尚可,却少些触类旁通的眼界。”

      他看向何禾,目光恳切,却不迫人:“故而,廖某厚颜,想请少东家得闲时,能否来樊楼,与这些后生晚辈们闲谈一二?不必涉及秘方传承,只聊聊食材性情,说说老菜掌故,谈谈何为食之本味。权当是同行间的切磋交流,也让年轻人知晓,这汴京饮食行当里,曾有过故居这般重匠心守本味的前辈。不知少东家,可愿拨冗指点?”

      何禾心中惊愕更甚。

      她一个家业方才稳住年纪尚轻的女子,何德何能,值得廖正钦如此礼遇相邀,去给他樊楼的学徒指点?这背后用意,实在令人费解。

      “廖东家……实在折煞晚辈了。”何禾连忙起身,敛衽一礼,脸上是真切的惶恐,“晚辈才疏学浅,年岁又轻,于烹饪一道所知不过皮毛,岂敢在樊楼诸位师傅面前妄谈指点二字?此事万万不可,还请东家收回成命。”

      “少东家不必过谦。”廖正钦也起身,虚扶一下,语气认真,“廖某是诚心相邀。我看重的,并非一定是具体的菜式做法,而是故居一脉对食的态度与理解。这于年轻学徒而言,是千金难买的见识。少东家不必当下答复,可回府与家人慢慢商议。廖某此言,长期有效。若少东家应允,廖某必以师礼相待,绝不怠慢。”

      何禾心知再推辞反显矫情,且此事确实需与家中商议,便再次行礼:“廖东家盛情,晚辈感怀于心。此事确需禀明家中长辈,仔细斟酌。无论成与不成,东家这番心意,晚辈与故居,都铭记不忘。”

      “好,理应如此。”廖正钦脸上露出宽和的笑意,重新落座,不再提及此事,只转而说起些汴京风物茶道闲情,气氛恢复了最初的平和。

      又坐了一盏茶功夫,上官子昭与何禾便起身告辞。

      廖正钦亲自送至雅间门口,言辞客气,礼数周全。

      离开樊楼,坐上回府的马车,何禾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懈。

      车厢内,上官子昭沉默片刻,方道:“廖正钦此人,行事说话,滴水不漏。他今日所言,听来句句在理,情真意切。”

      何禾点头,眉心微蹙:“正是如此,才更觉不安。他图什么呢?”

      “示好,或有所图,或两者兼有。”上官子昭目光沉静,“且看他后续如何。母亲那里,你需如实禀报。”

      颐年堂内,上官珏听罢何禾的陈述,沉吟了许久。

      她看向何禾,目光清明中带着思量:“他既以交流指点为名,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于情于理,我们若一味回绝,反显小气,也堵了日后或许有用的门路。”

      何禾安静听着。

      “你嫁入上官家这些时日,里外操持,稳重有余,但终究拘在内宅的时候多。”上官珏话锋一转,语气平和却带着决定,“出去见见世面,与人打交道,不是坏事。只要牢记自己的身份,行止有度,言谈谨慎,去樊楼走动一二,倒也并非不可。”

      她看着何禾说道:“他既说是闲谈交流,你便以故人居少东家上官家长媳的身份去。可说可不说,自己心里要有杆秤。这是历练,也是机会。故人居若要重振,你不可能永远只待在静思苑里。”

      “母亲的意思是……允我去?”何禾心中一定,上官珏的分析总是冷静而切中要害。

      “嗯。去看看吧。”上官珏颔首,“我会安排妥当的人跟着。子昭那里,我自会知会。你只管安心,但凡事多留个心眼。”

      “是,母亲,儿媳明白了。”

      三日后,何禾依约前往樊楼。

      樊楼的管事早已候着,恭敬地将她引至后院一处清静的独立小院。

      院内花木扶疏,厅堂敞亮,已有二十余名身着统一灰蓝学徒衣衫的年轻人端坐其中,年纪多在十五六至二十岁之间,神色间带着好奇与些许拘谨。

      何禾在管事的引荐下,于前方设好的案几后坐下。

      她定了定神,目光平和地扫过下方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正待开口,视线却忽地凝在靠近右侧角落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位同样身着灰蓝学徒衣衫的年轻男子。

      在一众或因紧张或因好奇而显得稍显青涩的面孔中,他显得格外不同。

      身姿挺直,神色沉静,即便是这般坐着,也自有一股温润清雅的气度。

      此刻,他也正抬眼望来,对上何禾难掩惊讶的目光,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她所熟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谢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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