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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寿宴夜 廖正钦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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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正钦五十寿宴的帖子送到了上官府上。
金漆洒红的请柬,措辞客气周到,言明樊楼东家为贺寿辰,特邀汴京各界名流赴宴,上官家赫然在列。
颐年堂内,上官珏看着那请柬,眉头微蹙。
上官伯安因公务离京已有月余,归期未定。
上官焕是万万不能去的,他那性子,去了怕是寿宴要变闹剧。
阿朔年纪尚小,又非嫡长,分量不够。
上官珏心里已然有了主意。
何禾跟着管事妈妈到了颐年堂,发现上官子昭也在,正垂手立在母亲下首。
“樊楼来了请帖,邀上官家赴宴。”上官珏朝何禾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廖正钦的寿宴,我们上官家不能不去,也不能失了体面。”上官珏放下请柬,声音沉稳,“老爷不在,焕儿……不便出席。就由子昭陪着你嫂嫂去吧。”
何禾微微一怔。
上官珏似乎看出她的疑虑,继续道:“对外,便说是大公子与少夫人赴宴也说得过去。子昭,”她看向儿子,“你明白该怎么做。”
上官子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躬身:“子昭明白。”
“禾儿,”上官珏转向何禾,语气缓和了些,“你如今是上官家的长媳,该学的规矩该见的世面,总要慢慢来。此次廖正钦寿宴,权贵云集,你跟着子昭,多看,少说,不出错便是。衣裳首饰,我会让针线房和库房给你备下,按……大少夫人的品级来。”
“是,母亲。”何禾敛衽应下。心中却有些复杂。与子昭假扮夫妻出席…这感觉,着实微妙。
赴宴当日,黄昏时分。
上官府的马车早已备好。
何禾换了身海棠红褙子,月白裙子,头发梳得整齐。
走到门口,上官子昭已经等在那里。他换了身绛紫锦袍,玉冠束发,看着和平日不太一样。
何禾垂下眼睫,轻声唤道:“子……夫君,该走了。”
上官子昭神色微愕,应了一声,走到她身侧,虚扶着她的手臂,引她向马车走去。
马车驶动,车厢内一片寂静。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何禾端坐着,目不斜视,却能感觉到身旁上官子昭的存在感异常强烈。
他身上的冷松气息,混合着今日熏染的淡淡沉水香,萦绕在狭小的空间里。
“嫂嫂,”上官子昭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稍后到了樊楼,若有人问起兄长近况……”
“子昭,”何禾轻轻打断他,转过头,看向他线条分明的侧脸,眼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声音压得很低,“从现在起,便不能再叫我嫂嫂了。”
上官子昭蓦地转头,对上她清亮的眼眸。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车帘缝隙透进的街灯光晕,勾勒出她优美的轮廓。
他看着何禾,薄唇微抿,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无措。
何禾耐心地等着,眼中笑意渐深。
她忽然觉得,此刻这个因一个称呼而显得笨拙僵硬的上官子昭,比平日那个冷静自持,仿佛无所不能的上官二公子,要真实可爱得多。
车厢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良久,上官子昭才像是下定了决心,生硬别扭地从喉间挤出两个字:
“……娘子。”
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带着火星,烫得他自己耳根瞬间泛起红晕,迅速别开了脸,目光死死盯着晃动的车帘,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两个字用尽了他全身力气。
何禾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悦,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对,就是这样。”她笑盈盈地说,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不过……可以不用这么视死如归的。”
上官子昭闻言,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她眉眼弯弯,唇角上扬,在昏暗光线下,那笑容明媚得有些晃眼。
气氛似乎不再那么凝滞。
何禾敛了笑,正了正神色,低声道:“说起来,那天……是我考虑不周,让你担心了。”
上官子昭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却似乎更低沉了些:“故居之事,证据早已收集得七七八八。那日醉仙楼之局,即便没有谢却相助,我亦有把握拿下王二与陈志。”
她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解释显得心虚。
最终,她只是轻声道:“我知道你有分寸。只是……多一个人帮忙,总归稳妥些。而且谢大人他……”
“谢却此人,心思深沉,在朝中人脉复杂。”上官子昭打断她,目光直视她的眼睛,那里面是一片冷静的深邃,“他帮你,或许有他的缘由。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涉及你自身安危之事。”
他看着何禾,语气放缓,却有不容置疑的郑重:“日后,无论何事,若需助力,可先与我商议。莫要再轻易涉险,亦莫要轻易将信任全然交付他人。”
这几乎是他能说出的最直白的关心与告诫。
他希望成为她遇到困难时,第一个想到的可以信赖和依靠的人。
车厢摇晃,光影在他脸上明灭。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专注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她低声应道。
马车在樊楼前停下。
何禾下车时,眼前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樊楼三层高阁张灯结彩,每扇窗都透出暖黄的光,丝竹宴乐之声隐约传来。
门前车马如云,锦衣华服的宾客络绎不绝,由身着统一服饰的管事与小厮殷勤引路。
上官子昭已先下车,回身向她伸出手。
何禾将手轻轻搭在他掌心,借着他的力下了车。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握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又显出了今日场合应有的亲密。
“走吧,娘子。”他低声说,比在车上时自然了些。
两人并肩走向那扇被无数灯笼照得如同白昼的朱红大门。
门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的热闹气息扑面而来。
一位衣着体面笑容可掬的中年管事快步迎上,显然是认得上官家的车驾。
“上官大公子,少夫人,您二位可算到了!”管事躬身行礼,态度恭敬,“东家早有吩咐,特意为二位留了楼上雅座,视野最佳。快里面请!”
“有劳。”上官子昭微微颔首,神色是一贯的沉稳。
何禾跟在他身侧,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浅笑,对管事轻轻点头。
“您二位客气,这边请!”管事侧身引路,一路穿过喧闹的一楼大堂。堂中已是宾朋满座,谈笑风生,戏台上的锣鼓点正密,衬得这寿宴愈发热烈。
小二引着他们上了二楼雅座。
这位置极好,既能看清楼下戏台,又不至于太过嘈杂。
落座后,何禾悄悄打量四周。
来的人不少是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她看见几个曾在颐年堂见过面的官家夫人,也看见了些商贾打扮的人。
“那是漕运司的张大人。”上官子昭在她身侧低声说,声音不大,刚好她能听见,“旁边穿绛色袍子的,是户部李侍郎的侄子。”
何禾轻轻点头,心里明白他这是在提点她。
她端坐着,仪态端庄,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酒菜陆续上桌。樊楼的菜式自是精致,一道道摆盘讲究,色香味俱全。
廖正钦亲自过来敬了杯酒,说了一通场面话。上官子昭应对得体,何禾也跟着举杯,浅酌一口。
席间不时有人过来寒暄。
有打听上官大公子近况的,有夸赞少夫人贤淑的。
“上官兄,许久不见,气色更胜从前啊!”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端着酒杯过来,拍着上官子昭的肩膀,目光却落在何禾身上,“这位就是嫂夫人?果然端庄秀丽,与上官兄真是佳偶天成!”
“王掌柜过奖。”上官子昭起身,自然地侧了半步,将何禾稍稍挡在身后些许,“内人性子静,不惯应酬。”
“理解理解!”王掌柜哈哈笑着,又说了几句,这才离开。
何禾低头抿了口茶,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她知道自己今日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上官家的脸面,不能有半分差错。可这般端着,久了也觉得累。
“累了?”上官子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
她抬眼看他,他正侧头看她,眼神关切。她摇摇头:“还好。”
“再忍忍,差不多了。”他轻声安抚。
正说着,楼下戏台上一阵锣鼓响,是廖正钦请来的戏班子开演了。演的是一出热闹的祝寿戏,台下叫好声不断。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气氛更加热烈。
何禾稍稍松了口气,借着看戏的由头,可以少说些话。她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戏台上,心思却有些飘。
“上官公子,少夫人。”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何禾转头,看见谢却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们桌旁。
“谢大人。”上官子昭起身,神色平静地拱手。
何禾也跟着起身,敛衽行礼:“谢大人。”
“不必多礼。”谢却笑着摆手,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何禾脸上停留了一瞬,笑意深了些,“方才在那边就瞧见二位了,只是人多,一直没得空过来。今日廖东家寿宴,倒是热闹。”
“确是热闹。”上官子昭淡淡应道。
“嫂嫂今日这身装扮,很是合宜。”谢却转向何禾,语气自然温和,“方才见几位夫人都在夸赞,说上官家的少夫人,不仅品貌出众,仪态更是端庄。”
何禾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眼:“谢大人过誉了。”
“谢某只是实话实说。”谢却笑意盈盈,又看向上官子昭,“上官兄今日这身打扮,倒与平日不同,更显英挺。二位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羡煞旁人。”
上官子昭神色未变,只道:“谢大人说笑了。”
“对了,”谢却又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故人居那边,复验的文书已经批下来了。最迟后日,封条便可揭去。嫂嫂与何掌柜,可以放心了。”
这消息让何禾心头一松,脸上露出真心的笑意:“真的?有劳谢大人!”
“分内之事。”谢却温声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上官子昭,“此事能如此顺利,也多亏上官兄前期收集的证据扎实。二位同心协力,果然事半功倍。”
上官子昭回道:“应该的。”
又寒暄了几句,谢却便告辞去了别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