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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但问心何如 厅堂内一时 ...

  •   厅堂内一时寂静无声。

      何禾的目光与角落里的谢却相触,他唇角那抹温润笑意,在此刻此境,却让她只觉讶然。

      管事并未察觉这微妙的对视,仍在向学徒们介绍:“诸位,今日我们有幸,请到故人居的何少东家,来与大家交流些食材心得、烹调古法。何少东家虽年轻,却已执掌家业,对食之一道见解独到,尔等需用心聆听。”

      二十余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何禾身上,好奇探究些许不信,兼而有之。

      何禾迅速敛去眸中讶色,定了定神。

      无论谢却为何在此,此刻她站在这里,代表的是故人居,是上官家,不能失态。

      “诸位安好。”她起身,微微欠身,声音清晰平和,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每个人都听清,“廖东家抬爱,邀我前来,实不敢当指点二字。今日,不过是以同行晚辈的身份,与诸位聊聊些粗浅心得,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海涵。”

      开场谦逊得体,既未托大,也未过分怯场。下方学徒们的神色稍缓。

      何禾重新落座,略一思索,决定从最基础也最不会出错的食材本味谈起。

      她语气不疾不徐,说起不同季节的蔬果有何特性,如何根据其本性选择烹饪方式。

      说起鱼肉之鲜,在于火候瞬息间的把握,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

      说起一锅好汤,功夫在熬不在调,需耐心守候,方得真味。

      她言辞朴实,没有引经据典,也没有高深理论,多是结合故居日常经营和祖父林爷爷的教诲,娓娓道来。

      起初还有些学徒目光游移,听着听着,却渐渐专注起来。

      她说的许多道理,与他们平日被师傅耳提面命的追求繁复技巧和浓烈调味有所不同,更强调顺应食材天性,突出本真之味。

      何禾一边讲,一边不着痕迹地用余光留意谢却。

      他坐姿端正,听得十分认真,偶尔在她提及某些关键处时,会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同与思索。

      那副专注聆听的模样,与其他学徒并无二致,只是樊楼一名虚心求教的普通学徒。

      讲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何禾停下,端起手边温热的茶水润了润喉。

      管事适时上前,笑道:“何少东家讲得深入浅出,令我等受益匪浅。诸位若有何疑问,或可趁此机会,向少东家请教。”

      厅内安静了片刻。这些学徒多是年轻人,面对生人,又是东家请来的客座,一时有些腼腆。

      就在管事打算说点什么圆场时,角落里,一道清朗温和的声音响起:

      “学生有一问,不知可否请教少东家?”

      是谢却。

      他站起身,姿态恭谨,如同任何一个好学的学徒。

      何禾心弦微紧,面上却维持着平静:“请讲。”

      谢却拱手,问道:“方才少东家提及,故居有几道传承古法的汤羹,最重火候与时间,往往需文火慢炖数个时辰,方得精髓。然而如今酒楼经营,讲求翻台效率,客似云来。这般耗时费工的菜式,在故居日常经营中,当如何权衡古法匠心与经营之需?少东家又是如何看待这快与慢之间的取舍?”

      这问题问得极有水平。

      既紧扣她刚才所讲,又切中了当下许多老字号酒楼面临的现实困境。传统技艺的坚守与市场效率的冲突。

      一时间,所有学徒,包括管事,都看向了何禾。

      何禾沉吟片刻。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

      “这位……同请问得好。这确是许多传承老店面临的难题。”她语气平稳,目光扫过众人,“在故居,此类需耗时极长的古法菜式,并非每日供应,亦非每桌必点。它们更像是……镇店之宝,或是对特定时节、特定客人的一份心意。”

      “祖父曾说,酒楼开门做生意,自然要顺应时势,满足大多数客人的需求,快炒、小菜、时令鲜味,不可或缺。但有些东西,不能全为了快而丢。那几道费工的汤羹,我们通常需提前一日预定,限量供应。客人知晓其中不易,愿意等待,这份等待本身,也成了品尝时滋味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看向谢却,也看向其他学徒:“所谓取舍,并非要全然抛弃一方。而是需清楚,何者为本,何者为用。故居的本,在于对食材的敬畏,对古法精神的坚守。这份本,或许不能直接带来最快的收益,却是故居立足的根基,是区别于其他酒楼的魂。而用,则是根据时势,调整经营之法,让这份魂能被更多人看见,接受,得以传承下去。”

      “快,是为了生存。慢,是为了传承。二者未必全然对立,端看经营者如何平衡,如何让慢工出细活的诚意,被懂得的人珍惜。”她最后总结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安静。

      学徒们若有所思。管事眼中也流露出几分赞许。

      “少东家所言,令人深思。”谢却再次拱手,缓缓坐下,不再多言。

      之后,又陆续有几个学徒鼓起勇气提问,有问具体食材处理的,有问调味心得的。

      何禾皆一一耐心解答,能说的便说,涉及故居秘方或不便多言的,便巧妙带过,或转而谈论更为通用的道理。

      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管事见时辰不早,便起身作结,再次代表樊楼向何禾致谢。

      何禾谦辞几句,在学徒们起身行礼相送中,走出了厅堂。

      刚走到通往前楼的回廊转角,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却不容拒绝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何禾一惊,回头对上一双不似平日和煦的眼眸。

      谢却站在她身后,脸色绷得有些紧,眉宇间甚至笼着近乎阴郁的沉色。

      他像是匆匆追来,连那身灰蓝学徒外衫都未来得及脱下,只松垮地披在肩上。

      “谢大人?”何禾有些错愕,想抽回手,他却握得有些紧。

      “嫂嫂既已见到我,又为何不同我搭话?也不等我?待我同点头之交的陌路人别无二致?”

      谢却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憋着一口气,不吐不快,

      “本来见到嫂嫂在此,我便知嫂嫂或许答应了赴厨学任教之事,心中甚是庆幸期待,觉得往后或许能有机会,多与嫂嫂交流……没想到嫂嫂下课后,竟看也未多看我一眼,转身便走,全然不愿搭理我的模样。”

      “难道说……嫂嫂其实顾忌礼教,不愿让他人知晓我们相识?我们难道不是友人吗?”

      “还是……之前都是由于阿朔在场,嫂嫂出于礼数,才愿意理会与我?阿朔不在,嫂嫂便连朋友……都不愿跟我做了吗?”

      这一大串话说完,回廊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何禾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难得褪去表象,显得有些急切甚至孩子气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因被冷落而生的失落和质询,先前那点因他突然拉住自己而产生的不悦和惊疑,竟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

      印象中总是沉稳持重,八风不动的谢大人,竟会因为自己课后没跟他打招呼,就急成这样,说出这样一番近乎赌气的话来?

      “谢大人……”何禾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手腕轻轻动了动,这次谢却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松开了手。她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仍绷紧的下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

      “怎会如此呢?”她放柔了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我自然是真心与谢大人交友的。方才下课后着急回去,是想着府中还有些事需处理,这才走得急了些,并非有意忽视谢大人。若让谢大人误会了,是我的不是。”

      她语气真诚,目光清澈地看着他。

      谢却脸上的紧绷之色,因她这番话,明显松动了许多,只是眼神里仍带着一丝将信将疑。

      “希望嫂嫂说的话,是发自真心,而不是在哄谢某,然后转眼,又与谢某形同陌路。”他看着何禾,执拗的确认。

      “我哄谢大人作甚?”她弯了弯唇角,眼里漾着清浅的笑意,“谢大人助故居洗冤,是我与祖父的恩人,亦是阿朔敬重的兄长。于我而言,谢大人是可信赖的朋友。方才真是急着回去,绝无他意。谢大人若不信,下回……下回我来授课,定与谢大人打过招呼再走,可好?”

      她半是解释,半是安抚,甚至带上了点玩笑的口吻。

      谢却看着她眼中真切的笑意和那抹不易察觉的促狭,似是终于觉得自己有些不合理喻了。

      “是谢某失态了。”他拱手,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想来是今日见嫂嫂在台上从容讲学,风采过人,心中钦佩,又见嫂嫂匆匆离去,一时情急,胡言乱语,让嫂嫂见笑了。”

      “无妨。”何禾摇摇头,笑意更甚,“只是没想到谢大人竟还有这样的一面,着实觉得稀奇。”

      谢却脸颊泛红,“嫂嫂就不要再打趣我了……”

      两人就这样说说笑笑,一同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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