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咫尺之间 ...
-
《嫂嫂别躲》 第二十六章咫尺之间
上官子昭目光扫过她因激动而格外生动的脸庞,夜色中,那眉眼间的光彩几乎有些灼人。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沉稳:“衙门那边,王二与陈志虽已下狱,但后续审讯、案卷归档,需连夜处理。我需即刻过去盯着。”
理由充分,无可指摘。但那份干脆利落的拒绝,甚至没有一丝犹豫或婉转,像一盆冰凉的井水,猝不及防地淋在何禾滚烫的心头。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明亮的眼眸瞬间黯淡了下来。
“这样……”她迅速调整表情,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正事要紧。那你……快去吧。”
“嗯。”上官子昭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在她强作平静的脸上掠过,没有多做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入深沉的夜色。
夜风吹动何禾的额发,带来一阵凉意。
“看来今晚,只有谢某有幸品尝嫂嫂的手艺了。” 谢却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适时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他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目光温和地落在何禾脸上。
何禾转过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心中的失落和涩意,被这恰到好处的体贴冲淡了些。
至少,还有人愿意接受她的心意。“谢大人不嫌简陋便好。” 她弯了弯嘴角。
“嫂嫂亲自下厨,岂有简陋之说?” 谢却笑道,随即又说,“只是巡检司那边还有些收尾的文书需谢某回去签字用印,以免夜长梦多。嫂嫂若不嫌时辰已晚,谢某处理完这些琐事,便过来叨扰,可好?”
“不晚!我等你!” 她语气轻快起来。
“好,那便一言为定。” 谢却笑意更深,拱手告辞,“嫂嫂先回,谢某去去便回。”
戌时三刻,静思苑的灯火在夜色中温柔地亮着。
小厅里烛光摇曳,映着一桌精致菜肴。
那坛陈年花雕已经拍开,醇厚的香气在空气里悄悄弥漫,带着岁月沉淀后的绵长。
何禾换了身家常的杏子红绫袄,藕荷色比甲,头发松松挽着,只簪一支素银簪子。
她坐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茶杯边缘,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
方才庆功的激昂已经渐渐沉淀,此刻心头是尘埃落定后的轻快的暖意。
竹青色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时,她眼睛里装满了期待。
谢却提着个精致的竹编食盒走进院子。
他已换下官服,穿着一身更显闲适的竹青色宽袍,玉簪束发,眉目在暖黄烛光下温文尔雅。看见她迎出来,唇角自然地扬起笑意。
“让嫂嫂久等了。”他将食盒放在廊下石桌上,声音温和,“路过百味斋,见新出了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想着嫂嫂或许喜欢,便带了些来添个彩头。”
何禾回笑,他总是这样周到。“谢大人太客气了,快请进。菜要凉了。”
两人在小厅落座。谢却目光扫过满桌菜肴,眼中是真挚的赞叹:“嫂嫂好手艺。光是看着,便知费了心思。”
“都是些家常菜,谢大人不嫌弃就好。”何禾笑着为他斟酒。琥珀色酒液注入白瓷杯中,漾开细密的涟漪,酒香愈发馥郁。
“怎会嫌弃。”谢却端起酒杯,目光和煦地看向她,烛光在他眸中跳跃,“这一杯,当敬嫂嫂。今日醉仙楼中,嫂嫂的胆识与机辩,令人印象深刻。”
何禾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热,也端起酒杯:“是谢大人筹谋周全,证据确凿,我方能有话可说。”她仰头饮尽,酒液温热,一路熨帖到心底,带来微微的醺然。
谢却微笑饮尽,动作优雅。他尝了几口菜,每一道都细细品味,而后真诚地称赞。
何禾听着,心中欢喜,也放松下来。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自然而然地从白日的案子,转到了些轻松琐事。
谢却说起衙门里一些不涉机密的趣闻,说起他闲暇时爱看的杂书,言辞风趣,见识广博。
何禾则说起小时候在故人居的趣事,说起爷爷教她酿酒的时候。
烛光摇曳,酒香氤氲。
不知不觉,一坛花雕已去了小半。
何禾双颊染上绯红,眼眸中盈着水光,视线开始有些朦胧。
她觉得浑身暖洋洋轻飘飘的,心头的愉悦像是要从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
看着对面烛光下眉眼含笑温声细语的谢却,只觉得这夜色如此美好,这气氛如此温馨。
“……后来那说书先生自己都忘了词,胡乱编了一段,竟也博得满堂彩。”谢却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眼眸弯弯。
何禾也忍不住笑出声,又为自己斟了杯酒。这次喝得急了些,酒液呛入喉管,她顿时咳嗽起来,眼中泛出泪花。
“嫂嫂小心。”谢却立刻起身,绕过桌子来到她身侧,一只手轻轻拍抚她的背,另一只手递过一方干净的素帕,语气关切,“可是呛着了?慢些喝。”
他靠得极近,何禾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淡淡墨香。
咳嗽渐渐平息,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接过帕子擦拭,下意识地抬头想道谢。
这一抬头,正对上他低垂的眼眸。
月光不知何时已切合时宜地洒在他脸上。
他正微微俯身,专注地看着她,眉峰舒展,鼻梁挺直,薄唇微抿。
那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清晰的关切,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何禾脑子里瞬间有些混沌。
或许是酒意上了头,或许是方才咳嗽带来的眩晕还未散尽……
她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那句未经思索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
“谢大人……”
“嗯?”
“你长的真好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炉上温酒的水,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谢却拍抚她后背的手顿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句直白的带着醉意朦胧的夸赞,眼中闪过明显的错愕,随即那错愕化为了更复杂的神色。
他看着她,看着她绯红的脸颊,迷离的眼眸,和那因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而显得有些无措微微张开的唇瓣。
片刻的凝滞之后,他唇角缓缓扬起,那笑容与平日有些不同,不再是完美的弧度,是被取悦到的模样,甚至有些玩味。
“多谢嫂嫂夸赞。”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像陈年的酒,缓缓淌过心间。
他并未退开,依旧保持着俯身靠近的姿势,目光深深地望进她眼里,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
“嫂嫂……也生得,十分貌美。”
他的眼神里面翻涌着何禾看不懂的情绪,像幽深的潭水,要将人吸进去。
那目光如有实质,缓缓扫过她的眉眼,鼻尖,最后落在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上,停留了一瞬。
何禾有些害羞,可这醉意让她非常迟钝,她语无伦次的说,:
“对、对不起,谢大人。我可能有点醉了,冒犯了。”
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谢却眼中的深沉渐渐褪去,重新覆上那温柔的笑意。
他直起身,温声安抚道:“嫂嫂不必惊慌。酒后之言,何须挂怀。倒是谢某……”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她绯红滚烫的脸颊上,语气轻柔,“该谢谢嫂嫂的……赞美才是。”
他越是这样说,何禾越是无地自容。她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他,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我、我真是喝多了……失礼了……谢大人莫怪……”
“不怪。”谢却的声音带着笑意,他转身,从桌上拿起她刚才用过的酒杯,递还给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酒还温着,嫂嫂再喝些压压惊?只是……要慢些。”
何禾胡乱点头,接过杯子,看也不敢看他,仰头就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酒液滚烫,辣得她眼泪又涌了上来,却也将那翻腾的羞窘压下去些许。
“谢……大人……”她含糊地开口,舌头有点不听使唤。
“嗯?”谢却应了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何禾挣扎着坐直了些,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顶顶重要的事情,眼睛努力聚焦,在袖子里摸索起来。
她掏了好几下,才摸出一个用素帕仔细包着的小小物件。
“这个……这个……”她将东西宝贝似的捧在手心,往谢却面前递,因为醉意,手有些不稳,那素帕的一角散开,露出里面一抹温润的白。正是谢却那枚穗草纹样的玉佩。
谢却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神色陡变。
“你的玉佩……”何禾仰着脸看他,因为醉酒更甚,她平日恪守的礼数和距离感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直白而纯粹,像是终于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上次吃暖锅……你落下的……我一直、一直替你好好收着呢……”
她说着,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谢却的衣襟:“我想着……要还给你的……可是……可是你总不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抱怨,:“……我知道你忙……这玉佩……我一直没找到时间换给你…想着什么时候见到谢大人还给你……”
他看着眼前醉眼朦胧毫无防备地诉说着的女子,看着她因酒意而格外水润清澈的眼睛,纯粹得让他几乎有些无所适从。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准备好的温和得体的说辞忽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说“有劳嫂嫂费心保管”,想说“并非故意不来”,可这些话在此刻她醉后的真言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何禾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她只是执着地捧着那玉佩,又往前凑了凑,醉意让她失去了对距离的判断。
“现在……终于找到时机还你了……”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傻气的却明媚至极的笑容,仿佛完成了天底下最重要的一桩心事。
然后,在谢却尚未从她的话带来的心悸中回神时,她做出了一个让两人都瞬间僵住的举动——
她捧着玉佩的手,轻轻抬起来,将那块还带着她掌心微热体温的白玉,贴在了谢却的脸颊上。
微凉的玉质,与她指尖滚烫的温度,形成鲜明的对比,猝不及防地印上他的皮肤。
“喏……还给你……”她贴着他的脸颊,眼睛弯成了月牙,全然不知自己这个举动,有多么惊世骇俗,又有多么的亲密逾越。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炭火最后一点余烬啪地轻响,爆出一小簇火星,旋即熄灭。
谢却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脸颊上那玉石的凉意,和她指尖那灼人的微微颤抖的温热。
少女身上淡淡的桂花酒香混合着草木清气,随着她的靠近,毫无保留地将他笼罩。
她的眼睛近在咫尺,迷蒙,氤氲着水光,倒映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无法掩饰的惊愕。
谢却只觉得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一股完全不受控制的热流,从被她指尖和玉佩触碰的地方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冲垮了所有堤防。
他应该立刻退开。
他应该温和而坚定地拉开她的手,用最得体的话语化解这尴尬。
他应该……
可是,他动不了。
“唔……”何禾忽然发出一声不舒服的嘤咛,贴着他脸颊的手软软地滑落,连带着那枚玉佩也一声轻响,掉在了石桌上。
她整个人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身体一歪,就要向旁边倒去。
他本能地伸出手,在她倒下之前,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入手是单薄衣衫下温软的触感,和因为醉酒而格外松弛无力的身体。
“嫂嫂?”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何禾已经彻底醉晕过去,靠在他的臂弯里,呼吸均匀绵长,对刚才自己引起的滔天巨浪一无所知。
脸颊上的红晕未退,长睫安静地垂着。
他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低头,看向石桌上那枚静静躺着的玉佩,月光下,穗草纹样流转着幽微的光。又看向臂弯中安然沉睡的女子。
玉佩入手,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热,和他脸颊上那一瞬冰凉的触感记忆。
他紧紧攥着那枚玉佩,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要将其嵌进掌心。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冰冷的夜风将身体里最后一丝燥热吹散,直到眼中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将玉佩重新用那方素帕包好,却没有收回自己怀中,而是轻轻放回了何禾的手边。接着,他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动作轻柔地盖在她身上,仔细地掖好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