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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潇洒的人生在招手 “别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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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 他低喝,声音严厉,抱着我的手臂却稳得出奇,快步向我院中走去。他的怀抱并不宽厚,甚至有些清瘦,却异常安稳。鼻尖萦绕的不再是清风苑那种刻意熏染的冷香,而是淡淡的、属于他本身的干净皂角味,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药草的清苦。
接下来的日子,我被迫困在了床榻上。谢云归几乎接替了所有贴身丫鬟的活计,且做得…出乎意料地熟练妥帖。
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上好的金疮药和干净的细布,替我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时,指尖稳而轻,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我龇牙咧嘴地喊疼,他便会动作更缓,低声说“忍一忍”,然后用浸了温水的软巾,轻轻拭去我额角的冷汗。王府的厨子做的补汤,我嫌油腻喝不下,他便会去小厨房,不知怎么鼓捣出清淡却鲜美的药膳粥,一勺一勺,耐着性子吹凉了喂我。我躺着无聊,他便默不作声地坐在床边矮凳上,翻阅我带回来的话本,用那把清凌凌的嗓音,没什么起伏地念给我听,明明是狗血淋漓的情节,被他念得像道经,反而有种奇异的催眠效果。
最让我意外的,是他不知何时,竟将我屋里那架蒙尘的古琴搬了出来,调好了音。在我伤口疼痛难以入眠的夜里,他会坐在外间,弹奏一些极舒缓平和的曲子,乐声如月光流淌,如溪水潺潺,一点点抚平我伤处的抽痛和心底因遇袭而起的后怕。
“你…怎么会这些?” 某日,我精神稍好,看着他动作娴熟地替我将晾晒的草药分类,忍不住问。这些照顾人的细致活,怎么看都不该是清风苑那头牌该精通的。
他手中动作未停,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幼时家中学过些粗浅药理。在…在那里,若自己不当心,便无人当你是一回事了。” 语气平淡,却听得我心里微微一刺。那“那里”是哪里,不言而喻。他寥寥数语,便勾勒出一个孑然一身、必须处处谨慎、甚至要自己照料伤痕的过去。
“那你琴弹得那么好,也是小时候学的?” 我追问,试图驱散那瞬间的低气压。
“嗯。” 他应了一声,不再多说,将分好的草药包好,起身去煎药了。背影挺拔,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孤清。
我的伤在谢云归的精心照料下好得很快。能下床走动后,我便有些闲不住。谢云归却不许我乱动,但凡我想做点“出格”的事,比如偷偷溜去书房找话本,或者试图掂量一下我那久未动过的弓箭,他总能“恰好”出现,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我,不说话,却自有分量,让我讪讪地缩回手。
“谢云归,你是不是把我当瓷娃娃了?” 我忍不住抱怨。 “郡主是伤患。” 他言简意赅,将一碟刚剥好的、晶莹剔透的葡萄放在我手边,“太医说,需静养月余,忌劳累,忌忧思。”
“我都快闷出霉了!” 我哀叹。
他看了看窗外晴好的天光,忽然道:“今日风不大,院中菊花开了,可移步廊下坐坐,不可超过半个时辰。”
我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如捣蒜。
于是,秋日的午后,我裹着厚厚的披风,坐在廊下的摇椅里,谢云归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面前小几上煮着茶,水汽氤氲。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看,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几盆开得正盛的□□上,不知在想什么。
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带着菊花的淡香和茶烟的暖意。我眯着眼,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被人管着、照顾着,似乎…也不坏。是一种很踏实、很安心的感觉,就像漂浮的舟终于找到了可以暂时系住的岸。而我能感觉到,在我依赖他的照料时,他那种似乎找到了“被需要”的价值的沉默的专注。我们之间,仿佛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流淌,彼此支撑,却又谁都不去点破。
伤愈后不久,一次我女扮男装,溜去西市新开的胡商酒肆,想尝尝据说烈得过瘾的“三勒浆”。刚在二楼临窗的雅座坐下,便看到楼下街角,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的身影。
是韩词。
他依旧是那身青衫,却显得有些风尘仆仆,眉头紧锁,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眼神有些茫然地扫视着繁华的街景,与周围热闹的市井气格格不入。他瘦了些,脸颊的线条更加分明,原本清澈坚定的眼眸里,似乎蒙上了一层困惑的阴翳。
我心中一惊,下意识想缩回头。他怎么找到这里的?是来抓我回去“负责”,还是奉了师门之命?
他似乎并未察觉楼上的我,只是在街口站了片刻,然后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流向前走去,身影很快被人潮吞没。
我没了喝酒的兴致,心中莫名有些不安。接下来的几天,我让王府的人暗中留意,果然发现韩词并未离开京城,他似乎在一家偏僻的道观挂单,每日除了固定的打坐,便是长时间在城中行走,有时在茶楼听凡人议论家长里短,有时在书肆翻阅地方志异,有时甚至会在街边看手艺人做工,一看就是半天,神情专注又困惑。
他没有试图找我,也没有任何针对王府的举动。这反而让我更加好奇。
终于,在一家专卖文房四宝的老字号“翰墨轩”里,我“偶遇”了他。他正对着一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歙砚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砚台边缘。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韩师兄,好巧。”
韩词浑身一震,蓦地转头,看到是我,眼中瞬间闪过震惊、复杂、愧疚,以及一丝如释重负。“顾…顾师姐?” 他声音干涩。
“嗯,是我。” 我点点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砚台,“师兄对歙砚也有研究?”
韩词像是被烫到般缩回手,脸上泛起窘迫的红晕:“不…只是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似乎想确认我过得好不好,最终低声道:“师姐…你的伤,可大好了?” 他竟知道我曾受伤?
“小伤,早好了。” 我摆摆手,示意无妨,然后单刀直入,“师兄怎会在此?宗门…有事?”
韩词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在我准备告辞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浓浓的疲惫和自我怀疑:“我向师尊告假,下山…游历。师尊允了。”
游历?我看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可不像寻常游历。
“师姐,”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如此直白地看向我,里面充满了挣扎,“我…我一直想问你,当日…我坚持‘负责’,是否…错了?”
我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我下山这些时日,看了许多,听了许多。” 他继续道,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斟酌过,“我看到凡间夫妻,有父母之命,有媒妁之言,也有两情相悦。我看到有人为责任相守一生,平淡和睦;也有人因无爱而彼此怨怼,形同陌路。我一直在想…我所坚持的‘负责’,究竟是对师姐你的保全,还是…另一种伤害?是遵循我心中认定的‘道’,还是…只是为了平息我自己的愧疚,安抚宗门的议论,甚至…潜意识里,是想用这种方式,去弥补对沈师妹的亏欠?”
他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那日师姐说,你我清清白白,酒后意外不值一提。我那时觉得师姐是赌气,是维护我。可如今想来…师姐或许才是看得最透彻的那个。我将一桩意外,套上‘责任’的枷锁,逼自己,也险些逼了师姐,走入一条并非本心的路。这…真是‘正道’所为吗?”
“我看着这京城众生,有人为生计奔波,有人为情爱所困,有人追逐名利,有人但求安稳…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缘法,各自的不得已,各自的欢喜与悲苦。仙门教我们斩妖除魔,持心守正,可何为‘正’?一味固守教条,不顾他人意愿,强加己身所谓的‘担当’,便是正吗?”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困惑未消,却多了几分清明的痛楚:“师姐,我好像…一直活在别人设定的框架里,师父的期望,门规的戒律,同门的眼光…我努力去做一个‘正确’的弟子,一个‘可靠’的师兄。可直到那日之后,直到下山看到这真实的人间,我才开始问自己:韩词,你心中真正所想,究竟为何?你修的,到底是什么道?”
“我尚未找到答案。” 他苦笑一下,笑容有些苍白,“但至少我知道,当初对师姐的‘负责’,或许并非答案。那只是懦弱和逃避——逃避面对意外的慌乱,逃避处理复杂局面的无能,逃避…看清自己真实心意的胆怯。我给师姐,也给栖月师妹,带来了更多困扰。对不起。”
我静静听着,心中感慨万千。那个一根筋、满口“负责”的耿直师弟,竟然在人间烟火里,开始了如此痛苦的反思和自省。他眼中的迷茫和挣扎是真实的,那份对“道”的追问,甚至让我对这个曾经只想远离的师弟,生出了一丝淡淡的敬意。
“韩词,” 我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和,“你能这么想,我很意外,也…有点佩服。过去的事,各有对错,也各有立场,说不清了。但我从未怪你执着于‘负责’,那是你从小被教导的‘对’。我只怪你,不肯听我说‘不’。”
“至于你的道…” 我看了看窗外熙攘的街道,“或许答案不在仙门的典籍里,也不在别人的期望中,就在这红尘万丈里,在你自己的脚下,心里。慢慢找吧,不急。”
韩词深深地看着我,眼中的沉重似乎散去了一些,他郑重地对我行了一礼:“多谢师姐指点。师姐…保重。”
“你也是。”
他转身离去,青衫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少了些过去的紧绷,多了些探寻的沉凝。
我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人海。仙门,师父,师妹,师弟,那些纷扰…仿佛真的随着这一面,渐渐远去了。
我转身,走出翰墨轩。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想起王府里,谢云归大概又在小厨房,琢磨晚上是炖百合银耳,还是做那道我最近颇喜欢的梅花汤饼。他大概不会多问我去哪里,只会在我回去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
那种无需多言、彼此知晓的安稳,和韩词苦苦追寻的、充满不确定的“道”相比,哪一个更真实,更让人眷恋?
我笑了笑,加快了回府的脚步。
红尘万丈,我的“道”,或许就在那一盏茶、一汤饼,和那个安静等待的青色身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