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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生活变得有意思起来   顾闲歌 ...

  •   顾闲歌觉得,人一旦开始“养伤”并被精心照料过,就很容易养成某种惰性。比如现在,秋阳正好,她歪在王府花园新搭的葡萄架下,身下是铺了厚厚锦垫的藤编躺椅,手边小几上,谢云归刚放下一碟剔透的冰糖山楂糕,一壶温度恰好的桂花蜜酿,甚至还细心地在碟边摆了两根小巧的银叉。

      她捏起一块山楂糕送进嘴里,酸甜适口,化渣细腻,满足地眯起眼。谢云归在她对面石凳坐下,手里拿着的不是书,而是一卷王府库房翻出来的旧舆图,正对照着几本地方志,细细勾画着什么,侧脸沉静专注。

      “在看什么?”她含糊问道,又叉了一块。

      “北境堪舆。”谢云归头也没抬,指尖在舆图某处点了点,“郡主前日不是说,林婉儿小姐那琴师祖籍似是北地岚州?我见库中有几卷岚州旧志,便顺手翻翻。此地近三十年气候变迁、物产流通、乃至坊间流传的奇闻轶事,与那琴师所述生平细节颇有几处可印证,也略有矛盾……”

      顾闲歌眨眨眼,看着谢云归垂眸研读的认真模样。自画舫雅集他主动奏琵琶“救场”后,似乎有什么无形的桎梏松动了些。他依然话不多,但不再仅仅是安静地待在他该待的地方,而是开始更主动地、用一种细致到近乎学术的态度,介入到她生活的边边角角——比如,研究她小姐妹意中人的家世背景是否靠谱。

      这感觉有点奇妙。像养了一株名贵的兰草,你日日浇水看顾,某天它忽然不再仅仅展示优雅的静默,而是伸出一片新叶,轻轻触了触你的指尖。

      “你还真上心。”她嘟囔一句,心里却有点受用。

      “既受了郡主庇护,自当事事为郡主考量周全。”谢云归这才抬眼看她,目光平静,“林小姐是郡主好友,她若所托非人,郡主难免烦忧。”

      理由充分,无可指摘。顾闲歌却觉得,那平静目光下,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但她懒得深究。舒服日子过久了,脑子都不愿多转。

      就在这时,王府那位曾与仙门有点远亲关系、如今帮着打理一些暗地产业的老管事,拿着封信,脚步匆匆却又刻意放轻地走了过来,面色有些古怪。

      “郡主,有封…信。从北边来的,送信的人很急,放下就走了,说是务必交到您手上。” 老管事将一封没有署名、只以火漆封口的信函递上。火漆是普通的朱红色,纹样却有些特别,像是一道冰裂的纹路,又像某种简化的符文。

      顾闲歌疑惑地接过。她在北边没什么故交,硬要说的话……仙门在北,顾守白出身北境顾家。她心念微动,看向谢云归。谢云归已放下舆图,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信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拆开火漆,抽出信笺。纸是凡间常见的宣纸,字迹却力透纸背,银钩铁画,透着一股熟悉的冰冷锐气,只有短短两行:

      “闻君得闲,烦请留意城中‘漱玉阁’近三月交易账目,尤涉北地冰玉、雪髓等物。事关紧要,急。白。”

      没有落款,但那个“白”字,以及这冷硬的语气和直奔主题的行事风格……

      “是顾守白。”顾闲歌看向谢云归,惊讶道,“他找我?还是这种……像是查案的事?” 她一个“被废”的前修仙者、现混吃等死郡主,能帮仙门高徒查什么?

      谢云归接过信笺看了看,指尖在“漱玉阁”三字上停留一瞬。“京城最大的玉器古玩行,背景颇深,与朝中几位大员、甚至一些隐约的修真势力都有牵连。北地冰玉、雪髓,皆是蕴有灵气的炼器、布阵材料,在凡间价值连城,管控极严。”

      “他怀疑漱玉阁的生意有问题?跟北境有关?所以找我这个地头蛇…呃,本地郡主行方便?”顾闲歌有点哭笑不得。这位冰山师兄还真是……物尽其用,一点不客气。当初一块玉佩换她一个人情,在这儿等着呢?

      “恐怕不止行方便这般简单。”谢云归沉吟,看向舆图上北境的方向,“顾家镇守北境冰渊,冰玉、雪髓多产自冰渊外围受灵气浸染的矿脉,一向由顾家及几家盟约势力严格管制流出。若有异常交易,恐与北境防线、顾家内部,乃至宗门都有干系。顾守白师兄不便以仙门身份明查,而郡主您……”他顿了顿,“您身份特殊,既有凡间权势,又曾与仙门有旧,且…置身事外,或许是他眼下能想到的,最不易引人注目的探查人选。”

      顾闲歌捏着信纸,心里那点懒散被这突如其来的“正事”冲散了些。她想起顾守白在玲珑阁递来玉佩时那句“物尽其用”,想起他冷冰冰却有效的建议,也想起叶寻微总是带笑的、专注研究阵法的侧脸。这两人,一个像冰,一个像火,却莫名和谐。

      “他那个总笑眯眯的搭档叶寻微呢?这种查账、追踪物资的事,叶寻微不是更擅长阵法推演、追本溯源吗?”她下意识问。

      谢云归轻轻摇头:“正因叶寻微师兄擅长此道,或许此刻…更抽身不得,或…不宜出面。” 他话说得含蓄,但顾闲歌听懂了。要么是叶寻微有更重要的任务,要么就是这“漱玉阁”的水太深,叶寻微的身份或处境,让他不便直接插手。

      “麻烦。”顾闲歌叹了口气,把信纸拍在小几上,重新瘫回躺椅,望着头顶开始泛黄的葡萄藤叶,“我就想安生吃口点心,喝口茶,怎么麻烦事儿总找上门?仙门的麻烦,关我这个‘自甘堕落’‘风流成性’的前弟子什么事?”

      谢云归没说话,只是将那份冰糖山楂糕又往她手边推了推,然后拿起那卷舆图,指尖在北境与京城之间缓缓划了一条线,低声自语:“北境顾家,镇守重任,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冰渊异动频传,资源流出异常……顾守白师兄此刻暗中追查此线,恐是察觉了某种危及根本的隐患,且这隐患,或许与他自身处境息息相关。”

      他抬眼,看向明显在纠结要不要“多管闲事”的顾闲歌,声音很轻,却清晰:“郡主,顾守白师兄当日赠玉赠言,虽有利用郡主身份之嫌,却也实是解了郡主当时之困,全了林小姐心愿。此番求助,虽将郡主卷入是非,却也未尝不是一份…信任。”

      “信任?”顾闲歌嗤笑,“是看我好使唤吧?”

      “是信任郡主有自保之能,亦有明辨之智,更重要的,”谢云归顿了顿,目光清澈,“是信任郡主,与他、与叶寻微师兄,是…同一类人。”

      “哪类人?”

      “看似随波逐流,实则心中有线;偶有多管闲事,只因见不得不平;或许懒散,却从不真正麻木。”谢云归缓缓道,“如同郡主会为林小姐奔走,会为那陈书生一家递上桃木符。顾守白师兄或许说不出这样的话,但他选择将此事托于郡主,本身便是判断。”

      顾闲歌不说话了,盯着那封信,又看看谢云归。葡萄架下的光影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她忽然发现,谢云归不仅看得懂账本舆图,似乎也看得懂人心,尤其是……她这种别扭又矛盾的人心。

      “烦死了。”她最终嘟囔一句,抓起一块山楂糕恶狠狠塞进嘴里,咀嚼几下咽了,坐直身体,对旁边侍立的老管事道,“福伯,去,想办法把漱玉阁近三年,不,五年的明账暗账,只要能摸到的流水、货品来源、买家名录,特别是涉及北地矿产和不明大额交易的,尽可能不动声色地弄个概要来。注意,绝对、绝对不能打草惊蛇,用最稳妥的渠道。”

      老管事神色一凛,躬身:“是,老奴明白。”

      “还有,”顾闲歌转向谢云归,眼神里那点慵懒褪去,闪过一丝锐利,“你既然看得明白,也一起来分析。这事……我总觉得,顾守白那冰山不会无的放矢。他那性子,不到万不得已,怕是拉不下脸来求到我这个‘麻烦’前师妹头上。”

      谢云归颔首,将舆图与地方志仔细收好:“云归自当尽力。”

      顾闲歌重新靠回躺椅,望着秋日高远的天空,心里那点不情愿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好奇取代。顾守白,叶寻微,那两个在仙门中看起来一个冷硬如铁、一个温暖如春的师姐,他们到底在面对着什么?北境的寒风,宗门的期望,还有他们之间那些欲说还休的羁绊……

      她这条只想躺平的咸鱼,似乎一不留神,又被命运的浪花推着,要窥见另一段截然不同、却同样沉静汹涌的深流了。

      也罢,就当是还了玉佩的人情,外加……给这平淡的退休生活,添点不那么危险的“调剂”吧。

      她这么想着,伸手又去够那碟冰糖山楂糕。指尖刚触到凉滑的瓷碟边缘,忽然顿住。

      等等,顾守白特意提及“漱玉阁”,查的是“冰玉、雪髓”流向。而叶寻微,是宗门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阵法师之一。高级阵法,尤其是涉及防御、封印、聚灵的大型或特殊阵法,往往需要珍稀材料作为阵基或灵力导引……

      一个模糊的、令人有些不安的念头,像水底的泡泡,悄然浮上顾闲歌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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