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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带着我的人出门显摆 顾守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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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守白那句“捐资画舫、雅乐助兴”的计划,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我脑子里那团关于“怎么请琴师才不丢人”的迷雾。高,实在是高!不仅解决了林婉儿的相思之苦,还顺手给我快要跌到谷底的“郡主风评”做了个慈善SPA!
“顾师兄!” 我瞬间忘了眼前这位是“仙门追兵”的可能性,眼睛发亮地看着他,差点想抓住他的手表达感激之情(幸好理智及时刹车),“此计甚妙!师兄大才!”
顾守白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我的“赞美”。他目光扫过我手里那块温润的青鸾玉佩:“物尽其用。”
“对对对,物尽其用!” 我忙不迭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收好。这可是花了顾师兄(看起来)不少金子的贵重物件,得用在刀刃上,啊不,是林婉儿小妹妹的芳心上。
“此事…” 顾守白再次开口,语调平直,“你自处置。莫要引人注目,尤其…”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若有似无地扫过珍宝斋外熙攘的街道,“莫要与‘山上’之人,再起瓜葛。”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这是在提醒我,也是警告我。看来仙门那边,关于我和韩词的“意外”,恐怕没那么容易平息。至少,顾守白是知情的,或者有所耳闻。他今天出现在这里,恐怕也不仅仅是“路过”和“好心”那么简单。但他选择了帮我,或者说,用这种方式暗示我:在凡间,用凡人的规矩解决问题,低调行事,别再惹出牵扯仙门的麻烦。
“我明白,师兄。” 我收敛了神色,认真答道,“此番多谢师兄指点。我会小心处置,绝不…绝不再给师门添乱。” 最后一句说得有点心虚,但态度要摆出来。
顾守白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好自为之”,然后便转身,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玲珑阁外来来往往的人潮中,仿佛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了无痕迹。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袖中的玉佩,又看了看柜台上还没收走的、顾守白留下的那些金锭(掌柜正两眼放光地清点),心里五味杂陈。这位冰山师兄,人冷话不多,办事却意外地靠谱又…阔绰?他到底为什么帮我?真的只是“路过”顺手指点?还是师父或者宗门有什么别的意思?
想不明白,索性不想。当务之急,是把“揽月号”计划落实。
接下来的日子,我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头十足。这种忙,跟仙门那种被迫“保护”别人、或是应付突发“妖邪”的忙完全不同,是为了一桩带着点“成人之美”意味的、属于凡俗人间的、热闹又烟火气的“事业”。
我先是回了王府,盘点了一下我的私库。还好,当年“穿越”成郡主时攒下的老底还算丰厚,支撑一场“慈善画舫雅集”问题不大。我特意避开了官府的渠道,通过王府一个办事老练又口风极紧的老管事,联系上了负责慈幼局的几位地方耆老和口碑颇好的寺庙主持,以“感念幼时得朝廷抚育(胡诌的),愿尽绵力”为由,捐出了一笔足以让慈幼局修缮屋舍、改善半年伙食的款项。钱捐得爽快,又不图虚名(只要求雅集当日给个不显眼的署名位置),几位老人家感动得热泪盈眶,事情推进得异常顺利。
“揽月号”画舫是京城西苑湖最大的游船,三层楼阁,雕梁画栋,平日租用价格不菲,且需提前数月预定。我本来还有点担心,没想到老管事拿着慈幼局和几位德高望重者的联名帖子前去接洽,画舫主人一听是为慈善雅集提供场地,只象征性地收了点维持费用,爽快地将原本一个富商预定的日子挪后,把画舫空了出来。看,这就是“师出有名”的好处。
至于邀请乐师和文人,就更省心了。我让老管事将风声放出去,只说是有心人为慈幼局筹善款,特办雅集,诚邀城中雅士共襄盛举,届时会有素宴、清茶、湖光山色,以及同道中人切磋技艺、交流心得。帖子发出,应者云集。那些平日里自恃身份、不愿轻易赴“私人堂会”的清流文人和知名乐师,对这种带有“慈善”和“风雅”双重光环的聚会,反而趋之若鹜。流音阁那边,接到以“雅集筹备会”名义发出的、特别注明“久闻某某琴师《凤求凰》一曲动人,盼能雅正”的邀请函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毕竟,能在这种场合露面,对他们乐坊的声誉也是极好的提升。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我每天听着老管事的回报,看着清单上一个个被勾掉的事项,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原来,在凡间办事,银子、名头、人情世故,用好了也能如此顺畅。这比在仙门里,明明啥也不会还要硬着头皮上,整天担心被对比、被嫌弃、被“负责”,感觉实在好太多了。
当然,我也没忘了“监督”林婉儿。小丫头得知计划后,兴奋得几天没睡好,天天往我王府跑,绞尽脑汁想着那天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说什么话才能既不失礼又给对方留下印象。我一边给她出着(不靠谱的)主意,一边提醒她控制表情,别在爹娘面前露了馅。林侍郎夫妇对女儿突然热衷“慈善”和“风雅集会”虽然有点意外,但看在慈幼局耆老和几位清流名士都参与其中的份上,倒也没阻拦,只当女儿长大了,知道经营名声了。
雅集前一日,我最后一次核对流程,确认画舫布置、席面菜式、宾客座位、节目顺序。事情安排得七七八八,我终于松了口气,瘫在书房的美人榻上。
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谢云归端着一碗冰镇过的杏仁酪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我手边的小几上。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眉眼在书房柔和的灯光下,少了几分在清风苑时的刻意雕琢,多了些自然的沉静。
“郡主辛苦。” 他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还行,比砍柴轻松点。” 我随口应道,坐起身,舀了一勺杏仁酪送进嘴里,清甜冰爽,恰到好处地抚慰了忙碌一天的焦躁。“对了,明日画舫雅集,你也一起去吧。整天闷在府里也不好,出去透透气,听听曲儿。” 我邀请得自然。他现在名义上是我“娶”回来的人,这种场合带着,也合情理。何况,有他在旁边坐着,至少养眼,还能帮我挡掉一些不必要的寒暄。
谢云归似乎愣了一下,抬眼看我。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我抓不住。他沉默了片刻,才微微躬身:“是,郡主安排便是。”
“嗯,那你去准备一下,明日穿得…稍微正式点,但也不用太拘束。” 我挥挥手,继续对付我的杏仁酪。
他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看着关上的房门,又舀了一勺杏仁酪,却有点食不知味了。带谢云归去…真的只是因为他名义上是“我的人”,以及“养眼”吗?
脑海里莫名闪过顾守白那句“莫要与‘山上’之人,再起瓜葛”,还有韩词那张固执的脸,沈栖月的眼泪,以及仙门那些或鄙夷或兴奋或头疼的目光……
我甩甩头,把那些不愉快的画面赶出去。明天是林婉儿小姑娘的重要日子,也是我顾闲歌在凡间“事业”的一个小里程碑。想那些有的没的干嘛。
至于谢云归…带就带了吧。反正,他现在是我的“所有物”,不是吗?
我放下碗,走到窗边,看着王府庭院中渐起的暮色。西苑湖的方向,隐约有灯火和丝竹声传来,那是“揽月号”在做最后的准备。
明天,又会是热闹的一天。而仙山上的云雾、山洞里的月光、还有那坛误事的“稻卢香”…都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我与谢云归的“初见”,实在算不得什么风花雪月的场合。
那是我刚从仙门那摊烂事里逃回来不久,心里揣着对“负责”二字的PTSD和对流言蜚语的厌烦,一头扎进王府醉生梦死了大半个月后,某天忽然觉得,这偌大的府邸,除了仆役就是账本,着实有些空旷冷清。看着镜子里那张因为缺乏“娱乐”而略显无聊的脸,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当初下山“历练”前,好像听京中几个纨绔小姐妹提过,城南新开了家“清风苑”,里头的头牌,是个极特别的美人,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尤其是一手箜篌,如仙乐临凡。
左右无聊,去看看?就当…视察民间文化产业,支持艺术发展。
于是,某个华灯初上的傍晚,我换了身不那么扎眼但料子顶好的男装,揣足银票,摇着把附庸风雅的折扇,溜达到了清风苑。没惊动太多人,只让引路的龟公带我去个清静的雅间,点名要听那头牌的箜篌。
然后,我就见到了檀四——或者说,谢云归。
他抱着一架凤首箜篌走进来的时候,屋内仿佛都静了一瞬。并非多么夺目的艳丽,而是一种仿佛月色浸透寒潭的冷清。眉眼是极精致的,却像是工笔细描后又被一层薄雾笼罩,看不真切情绪。一身素色长袍,行走间几乎无声,像一道安静的影子。他依礼微微躬身,然后坐下,调试琴弦,指尖拨动。
乐声流淌开来,确如传闻般清越动听,技巧无可挑剔。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乐声里空荡荡的,没有魂。像最精致的琉璃盏,美则美矣,内里却是空的。他垂着眼睫,专注在弦上,仿佛与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周围隐约传来的调笑喧闹,衬得他这片角落愈发寂静得不真实。
一曲终了,他起身,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样子,准备离开。
“等等。” 我开口,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停步,转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我,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等待客人吩咐的恭顺,底下却是更深的漠然。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或许是那晚王府的饭不太合胃口,或许是仙门的憋闷还没散尽,又或许,只是他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寂静,让我心里某处被轻轻刺了一下。我看着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似乎没料到会有此一问,极细微地顿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好听,但没什么温度:“回贵客,檀四。”
檀四。一个编号般的名字。
“本名呢?” 我追问。
这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快地翻涌了一下,又归于沉寂。然后,他微微摇了摇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