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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舞会 拉维恩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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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维恩还是被禁足了——不是父亲说的,是达米安把他关在房间里,让他“想清楚自己是什么人”。
拉维恩知道自己反抗不了,禁区的工作不会因为他不去就停下来,签字会送到达米安那里,他的字比自己的有分量太多。而达米安只需要和父亲说一句“拉维恩又病了”,或许根本不用解释。
第三天晚上,佣人送来一套新的白袍。
“今晚有舞会。老爷说,您要去。”
舞会在阿克苏姆府邸的大厅里举行,水晶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整个大厅充满了明亮又柔和的光。烛台是银的,沿着中央一路排开——虽然没什么实际作用。空气里混着拉维恩熟悉的蜂蜡、香水和酒的味道。
恰到好处的昏暗在舞池,人影晃动着,女人们的头发高高耸起,像一座小山,发髻上插着银簪、骨梳和绢花,偶尔缀一两颗小小的宝石,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为了维持这样的发型,她们大概要坐在镜子前整整一天,她们从小就这样。男人们穿着夸张领子的衬衫和黑色的燕尾服,下摆垂到膝盖。
拉维恩看着,觉得扬会那样想完全不是他的错,贵族们的生活如此奢靡与浪费,而锅底的人在为了六十个铜板出卖身体,倘若扬的母亲还活着,为了挣到残晶的钱,扬会不会主动躺到某位贵族的床上?睁着那双蓝色的眼睛。
如果是这样,那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
拉维恩迅速切断了这个念头。他看到了阿克塞尔·冯·沃尔夫,西装笔挺,挺着胸,腰间倒是没有配枪——这种场合的舞会禁止携带武器。阿克塞尔的脸上带着那种令他讨厌的笑容。他女儿也来了,挽着父亲的臂弯。像是感受到拉维恩的目光,莉迪亚·沃尔夫低下头,拿扇子掩住嘴。
拉维恩低下头,嘴角扯出讥讽的笑。就在这时,门开了。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两扇门撞在墙上,声音很重。大厅里的人停了下来。
圣碑城的大主教塞拉芬快步走了进来。父亲快步迎了上去,塞拉芬没有看他。他穿过大厅,径直走到拉维恩面前。
“你长大了。”他说,眼神慈爱。
拉维恩想起小时候,母亲叫塞拉芬“老师”。母亲识字,会读书。塞拉芬把她当女儿疼爱。后来她死了,塞拉芬再也没有来过灰港。
拉维恩觉得他老了。
父亲没有一丝被忽视的尴尬。他很自然地弯下腰,跪下来,吻了塞拉芬的手。“大人,您在路上被什么事耽搁了吗?我们都很担心您。”
“中央城邦烧了一个女巫,在大圣碑教堂的门口。她藏了一本旧世界的书。烧了三天才烧完。我留下来,主持驱魔仪式。”他停了一下。“灰港没有女巫。你们运气好。女巫来了,麻烦就多了。”
父亲点了点头,附和道:“灰港没有女巫。神一直眷顾灰港。”
塞拉芬转过身,看着拉维恩。
“明天来教堂好吗?我的孩子。我带了些有趣的玩意儿,你会想要瞧瞧的。”
拉维恩的目光越过塞拉芬的肩膀,看到了达米安,他牵着那条粉红色蝴蝶结贵宾,虽然和所有人一样面带微笑,但拉维恩知道,他现在很不高兴。
他不能再惹怒达米安。
拉维恩收回目光,神色平静。
“我会去的,主教大人。”
他没有看达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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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三天,莱昂都没来禁区搬货。已经到了约定的那天,扬觉得他们这周的计划应该告吹了。还有拉维恩,拉维恩也连续三天没来了。
艾娃忍不住和扬抱怨。“莱昂总是这样,不打招呼就旷工。再有下一次,我……”
“你就怎么样?”扬问,“炒了他?”
艾娃摊手道:“我没有炒人的资格,二少爷才能这么做。但他从没让人走过。”
“我就没这么好心了。除非莱昂愿意脱掉上衣,让我画一张素描——我很久没练手了。”
扬看了她一眼。
“开玩笑的。”她补充道,“解开就行。”
扬说:“你们贵族的爱好都这么独特吗?”
艾娃正色道:“我可不是什么贵族。我们家的人,说好听点是工程师,低等级的灵触者。但那些真正的贵族们从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毕竟技术在权力面前嘛,一文不值。”
“你刚刚说什么?'你们贵族'?看来你已经看了我上次借你的书,怎么样?”
“一般。”扬说,“那个木匠的儿子,最后像条狗一样被送上断头台。他折腾了那么多,爬到高处,结果还是被那些人生生拽了下来。”
艾娃靠在货架上。“所以你觉得他蠢?”
“难道不蠢吗?”扬放下笔,“他明明知道游戏规则是那帮人定的,还非要挤进去,指望他们能因为他背得出几句拉丁文就给他留个位置。他以为那身黑衣服是盔甲,其实只是另一道枷锁。”
“也许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位置。”艾娃说,“也许他想要的是证明——证明一个木匠的儿子,灵魂不比任何穿着丝绸衬衣的人低贱。哪怕只有一瞬间,他也要站在他们中间,看着他们的眼睛,让他们看见他。”
“证明完了,然后呢?他死了。他爱的女人疯了,另一个嫁给了别人。什么也没改变。”
“对世界,可能什么都没改变。”艾娃说,“但对他自己呢?如果他一辈子留在维里埃的锯木厂,每天看着木头,听着父亲日复一日的咒骂……那样的活法,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她抬起眼,看向扬:“你看这本书的时候,是在恨那些把他送上断头台的人,还是在恨……他最终还是输了?”
远处传来码头工人装卸货的号子声,沉闷而有节奏。
“我没有恨,我只是觉得,”扬再次开口时,声音低了些,“你们都把人想得太复杂了,对于我们来说,活着就行。因为没有得到过,就不会贪心更多。”
艾娃注视了他几秒,然后慢慢地站起身。
“你知道吗?”她说,“于连在监狱里最后的日子,拒绝了所有的上诉。他说,他唯一后悔的,是没有更早地看明白——有些战争,从你接受用敌人的武器战斗时,就已经输了。”
“艾娃!”维克多出现在仓库门前,“找个人过来登记,新一批的永恒之床到了——很遗憾,依旧是残次品。”
“就你了,”艾娃对扬勾勾手指,“我们去看看真正的贵族们的床吧。虽然我们上不去,但摸一摸总是没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