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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露西娅 照片不会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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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维恩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天还是朦朦亮。教堂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
塞拉芬坐在祭坛旁边的椅子上,他穿着红袍,戴金冠,正低着头看手里的一本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你来了。”
拉维恩跟在塞拉芬身后,踩过那些彩绘玻璃投下的、被拉长的圣徒面容。穿过那些尖顶建筑间昏暗且狭长的走廊。塞拉芬的书房在教堂钟楼的下方,一扇低矮、毫不起眼的橡木门后。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巨大书桌、两把高背椅,以及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书架。
“坐吧,孩子。”塞拉芬自己在书桌后坐下,示意拉维恩坐在对面。烛光下,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澈,甚至有些锐利。
拉维恩看着萨拉芬桌上摊开的巨大书籍,密密麻麻的字在摇晃的烛火下糊成一团。
“您该换一盏灯了。”拉维恩说。
“不用了,孩子,我是个旧时代的人,早就习惯了在昏暗的灯光下读书。”他的目光扫过书桌,“在谎言中生存久了,自然而然也就成为了谎言的一部分。”
塞拉芬直接拉开了书桌的一个抽屉,取出一个用深色软布包裹的方正物体,放在桌面上。他小心地打开,先露出的是细腻的桃花心木纹理,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然后是镶嵌其上的黄铜构件——精密的齿轮、光滑的旋钮,以及一个可伸缩的折叠皮腔。整个物件比手掌略大,线条圆润,可被一手握住。
“认识这个吗?”塞拉芬将它轻轻放在桌上,指尖拂过冰凉的黄铜镜头圈。那镜头幽深,像一只沉睡的眼睛。
拉维恩摇头。眼前的这个物体,它没有这个时代器物常见的繁琐装饰,其美感来自一种冷静的严谨,每一个零件都只为纯粹的功能而存在,这本身就显得陌生而奇异。
“这是‘照相机’,旧世界的造物。”塞拉芬的声音很轻,“它不绘画,不讲述,只吞噬瞬间的光影,将其囚禁在涂了银盐的相纸上。露西娅曾说,它是最诚实的骗子——呈现一切真实,却偷走了时间。”
塞拉芬提到了母亲的名字。
自从母亲去世后,再也没有人和他讨论过她。
塞拉芬又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边缘已经微微发黄卷曲的硬纸片。
他将金属盒推到拉维恩面前。
“看看吧,这是她。”
拉维恩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冰凉坚硬的纸片时,忽然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
光线有些昏暗,像在一个堆满杂物的阁楼。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地上,穿着简单的亚麻长裙。她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两三岁、有着柔软长发的男孩,男孩正对镜头露出懵懂的笑。女人没有看镜头,她侧低着头,脸颊贴着孩子的发顶,嘴角带着弧度。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和拉维恩记忆里一样。
拉维恩手指拂过母亲微笑的唇角。
“妈妈,你好。”他在心里说。
他认出了照片里的那个男孩,是他自己。
“这是你三岁生日后不久,”塞拉芬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在圣碑教堂的旧仓库。她不喜欢正式的画像,说画师总是把她画得像一个陌生人。所以她求我用这个……留下点真的东西。”
拉维恩拿起第二张。
这一张的背景开阔很多,像是在某个学院的庭院。年轻的塞拉芬站在中间,穿着深色长袍,而不是现在的主教红袍,头发还是黑的,脸上带着一种拉维恩从未见过的、充满热忱的笑容。他身旁围着五六个人。
拉维恩的目光锁定了其中一位女性——她站在塞拉芬斜后方,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微微侧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眼神明亮,充满活力。是母亲,更年轻,大概只有十五六岁。
“你母亲的梦想是做工程师,有意思吗?”塞拉芬说,“但时代的坠落只在一瞬间,我们必须遵从'神'的指示行事——时间紧迫,被选中的只有少数人,而工程师并不在这个行列。”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望着照片中露西娅年轻的面庞。
“孩子,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很多人,但我无法忏悔,我不知道向谁忏悔。”他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拉维恩的手上。
“孩子,”他的声音很轻,“让我看看你的手。”
拉维恩犹豫了一会儿,他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圣痕的形状原本是树根,暗红色的,从手腕处开始,向掌心方向延伸。拉维恩的圣痕并不完整——它停在十二岁那年,随着年龄的增长,根系逐渐后退、变淡。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二岁。”
“褪到这里,停了?”
“停了。”
“这不应该。”塞拉芬说。
他拉起自己的袖口。“看得出来吗?我也有过。”
红袍下是枯瘦的手臂,掌根处隐约可以看见深灰色的纹路。
“神眷者宴会,您……从没出现过。”
“圣痕褪去的神眷者,不算神眷者。”塞拉芬说,“我没有选择。而且,圣痕的萎缩,没有退路。”
拉维恩说:“看来,我是那个例外。”
“没有例外。”塞拉芬低头,摩挲着左手食指上的红宝石戒指——那是百年来大主教的唯一标志。烛影摇晃,拉维恩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们别无选择,我选择加入教会,而露西娅,选择嫁给了你父亲,尽管她从没爱过他。当然,你的父亲也一样。”
教堂钟声响了,响了七下。
太响了,仿佛就在耳边,拉维恩感觉自己开始耳鸣,而塞拉芬的声音混在钟声里。
“那么你呢?我的孩子,拉维恩。你的选择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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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我来,这边。”艾娃说。
她转身往仓库深处走。扬跟在后面。他们走过一排排货架,走到最里面。那里堆着不少长条的木箱,和之前他搬过的一样。
艾娃蹲下来,很熟练地撬开一个箱子。盖子掀开,里面是一个蛋形的银灰色的金属柜子,外壳光滑,能照见人的脸。
“永恒之床。”艾娃叹气说,“高级版。最新的一批,在我的眼中已经很完美了——可惜还是没有通过检查。虽说我们应该做的就是服从,但有的时候我真不知道上面那些人是怎么想的,指令一直改来改去,工程师们也只能继续改。”
扬蹲下来,看着那个柜子。
“这是给人睡的。”他说,“我能打开看看吗?”
艾娃抬起下巴,“嗯”了一声,说:“只要你能开。”
扬察觉到艾娃语气中的自得,他蹲下身观察,发现这张永恒之床没有接缝,整枚“蛋”浑然一体。贴近看,才看到舱盖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线条。他想讲指甲伸进缝里,发现根本办不到。
“在里面的人,要睡多久?”他继续问,手在“蛋”的表面摸索。
没有按钮,只在顶端有一个手掌大小的透明……玻璃?但手感不像。
艾娃说:“不知道。也许是几十年。也许是永远。”
“像个水箱,更像个棺材。”扬点评道,“我确实打不开。”
艾娃笑道:“能打开才怪了,永恒之床需要通电才能使用。”
又是电。
扬站起来。他看着那个柜子,忽然又想起母亲,玛莎下葬的时候甚至没有棺材。那么拉维恩呢?拉维恩最后一定会躺进这里。跟着那艘不知所谓的大船,离开灰港,驶向光明的彼岸?会有真正的光明吗?扬很怀疑。
但灰港已经被贵族们抛弃了。
再看这个蛋,扬仿佛看见拉维恩已经躺在里面了,躺在那个透明的“玻璃”窗后,面容模糊。扬忽然觉得很不舒服,于是他转过身,看着艾娃。
“这些柜子,其实都是好的?”
“对。虽然父亲称它们为残次品,但这次的问题已经很少了,我们可以在这版的基础上再优化一下。”
“有没有坏的?”
“有。不合格的,堆在另一个仓库。你要看?”
“嗯。”
艾娃看着扬,想了想,往仓库外面走去。
“跟我来。”她说。
不合格的永恒之床堆在禁区的边缘地带,在五号维修区后。因为平日里从没有人来,这里的门甚至没有锁。门推开的时候,光照进来,照出一排排金属柜子。有的盖子开着,有的关着,有的歪在地上,落着灰。扬走到一个柜子前面,盖子开着,里面是空的。有点脏的白色内舱,摸起来是软的,颈部还有一个凹槽,应该是放置脑袋的地方。
看起来更像一副棺材了。
扬问:“这些柜子还能用吗?”
“不能。”
“如果用了呢?”
“你说这些不合格的产品么?用了也没事。反倒是合格的么——”
“合格的,用了反而有事?”
“是的,”艾娃转头认真地看着扬,“一旦合格,这张床的主人就会与它建立神契关系,除了本人,其他人躺进去。”
“都会死。”艾娃说,“所以我希望你不要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你,我,我的父亲,都登不上那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