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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云巢 你怕死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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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退!撤退!”
一排排装甲车正在往一个方向前进着。
这片空地在三天前还是一片草地,临时指挥部搭起来之后,被推土机平成了临时停车场。地上全是车辙印和泥浆,空气里弥漫着柴油燃烧的气味。
发动机的轰鸣声混在警报声里,像一群被困住的野兽在低吼。
方特,林越还有那个助理康顿,他们三人上了一辆救护车上。只不过方特和康顿坐着,林越躺着。
林越躺在担架床上,后脑勺垫着康顿叠起来的急救服。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车灯在雨林里劈出两条惨白的光柱,照出路两边密密麻麻的树影——那些树影在颠簸中摇晃着,像一排排沉默的人,站在那里,目送他们往北开。
往云巢的方向。
他腹部的伤口已经被康顿临时包扎过了,纱布裹了三层,外面又缠了一圈弹力绷带,但血还是在渗,在白色的纱布上洇出一朵暗红色的花。脖子上的伤倒是不怎么出血了——那一刀不深,康顿用碘伏擦了两遍,贴了块敷料,完事。
疼还是疼的。但疼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真正让他难受的是躺着。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事就是躺着被人处理。他习惯了站在手术台前,手稳得像机器,一针一线地把人缝回去。现在角色反过来,他浑身不自在。
康顿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碘伏棉签,正在给他脖子上的伤口做最后的消毒。
“林医生,”康顿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刚才谢谢你。”
林越没睁眼:“谢什么。”
“谢你把我支出去啊。”康顿的语气很认真,“你让我去拿工具,我正在车里低头找着,就听到了爆炸声,要是你没支我走——”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你反应挺快。”方特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眼睛盯着林越。
林越依旧没说话。
康顿倒是话多。他把碘伏棉签扔进垃圾袋,又从急救箱里翻出一卷新的纱布,一边拆包装一边说:“方队,你来这儿多久了?”
“六年。”方特说。
“六年?!”康顿的眼睛瞪大了,“那你不是……二十出头就来了?”
“二十。从军校毕业就分过来了。”
“军校?”康顿一边给林越的腹部换纱布,一边好奇地追问,“哪个军校?”
“南芽边防指挥学院。那不就是本地的?”
方特点了点头,他没有细说。但林越知道他的故事——不是方特告诉他的,是队里的人传的。方特是从小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学习很用功,因为军校补贴多,不需要学费,还有补贴,他就去了,没想到是个战斗奇才。他从小在这片雨林边上长大,闭着眼都能分辨出三十种以上的树和草。
二十岁从军校破格提拔毕业,分配到边境特战总队,一待就是六年。从少尉干到中校,从普通队员干到分队长。这六年里他身上的伤疤比勋章还多。
“那你呢?”方特看着康顿,“来多久了?”
“一个月!”康顿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骄傲,“我硕士毕业就来了,报到那天是八月十五号,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晚上我去食堂去晚了,月饼只剩豆沙的了,难吃得要命。”
方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被“豆沙月饼”逗的,还是被康顿的热情逗的。
“硕士?”他问,“哪个学校?”
“格蒙国立医科大学。”康顿说,“我念的是临床医学,本硕连读,七年。我导师说我有天赋,让我留校读博,但我不想。”他把纱布缠好,用胶带固定住,一边收拾器械一边说,“我从小就想当军医。”
“为什么?”
“因为我想当兵,但我扛不动枪。”康顿说得很认真,“真的,我试过。新兵训练的时候,我第一次摸到步枪,觉得那玩意儿怎么这么沉。我端了十分钟,胳膊就抖得跟筛糠似的。”
方特没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但确实是笑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我扛不动枪,总得干点别的吧。我做饭也难吃,上次煮泡面把锅烧穿了。我想来想去,也就剩当医生这一条路了。”康顿把垃圾袋扎好,塞进角落的网兜里,“所以我就选了医科。”
“你不怕死?”方特问,“来这种地方。”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边境特战总队的军医,不是坐在干净明亮的大医院里给病人开药的那种。是要跟着部队上前线的,要在炮弹底下做手术的,要眼睁睁看着人死在面前的。
一个月前康顿刚来报到的时候,林越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当时康顿的回答是:“怕啊,但怕也得来。”
现在康顿的回答变了。
他停下手里收拾器械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方特。年轻人脸上的灰还没擦干净,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不是那种被洗脑式的狂热,是发自内心的、干干净净的信仰。
“为国家效力是我的信仰。”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方特看着他,心想:这小子有点意思。
康顿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收拾器械。但收拾到一半,他的手又停了。
“林医生。”他叫了一声。
林越没睁眼。
“你刚才为什么要捅自己?”
车厢里突然一阵安静,其实大家都想问这个问题。
方特的目光从康顿身上移到林越脸上。林越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这个问题回答过方特一次了。
但现在,康顿又问了一遍。
他不能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不想活了”。那种话在刚刚经历了生死之后说出来,太沉重了。而且康顿这个年轻人,他那么热忱,那么真诚,那么相信“为国家效力”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林越不想在他面前说那种话。
他想了想。
“捅自己还能活。”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不捅的话,这会儿可能已经死了。”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方特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种杀人如麻的冷硬劲儿一下子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年轻人才有的、阳光一样的东西。
“你这个逻辑,”方特说,“跟你的手术刀一样——又准又歪。”
“准就完了,歪不歪不重要。”林越终于睁开眼,看着车顶的铁皮。
康顿反应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这阵笑声来的很及时,扫走了战后颓废的气氛,给大家脑袋里紧崩着的弦也松了松。
康顿笑完收了收情绪,从急救箱里翻出消毒纱布和碘伏,“方队,该你了。你背上的伤我还没看呢。”
方特转过身,背对着康顿,把被炸烂的外套脱下来。
外套下面的作战服也被烧焦了好几块,边缘卷曲着,露出里面的皮肤。康顿小心翼翼地掀开作战服的后摆,虽然有过心理准备,但还是被眼前的东西给震慑住了。
方特的后背,是一片被伤疤覆盖的地图。
旧的。新的。大的。小的。枪伤、刀伤、弹片伤、烧伤……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疤痕交织在一起,像一块被反复蹂躏的皮革。肩胛骨的位置有一道很长的疤,从左边斜着拉到右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而在这片旧伤疤上面,又添了新伤。
爆炸的碎片在后背和肩膀上留下了七八处伤口,不大,但深。有几块碎片还嵌在肉里,边缘焦黑,周围红肿了一圈。最深的一处在右肩胛骨下方,碎片扎进去至少有两厘米,康顿用镊子轻轻碰了碰,方特的背肌绷紧了一下,像一块被拉满的弓。
“方队……”康顿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年轻人的轻快,变得很轻,很小心,“你背上这些伤……”
“处理你的。”方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康顿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处理伤口。
他用镊子把碎片一片一片地夹出来,每夹一片,方特的背肌就绷紧一次。碘伏浇上去的时候,那些伤口周围会起一层细密的白沫,像某种无声的惨叫。
“方队,”康顿一边缝针一边说,“你在这儿打了六年仗?”
“嗯。”
“一直在一线?”
“嗯。”
“你不怕死吗?”
这个问题他刚才问过康顿自己。现在康顿把它还回来了。
方特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
康顿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答案。
“但怕也得打。”方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不打的话,那些毒枭的货就从这儿过,流到南芽,流到北边,流到整个格蒙国。你走在街上,说不定哪颗子弹就是你放走的货换来的。”
他继续说。
“那我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康顿没说话。他把最后一针缝好,剪断线头,贴上纱布。
“好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方特转过身,把外套重新穿上。
“谢了。”他说。
康顿摇了摇头,表示不用谢。
方特看向窗外,没说话。
车子又开始减速了。
康顿探头看了一眼窗外,脸上的疲惫瞬间被一种新的情绪取代——兴奋,像一只终于看到家的狗。
“到了!”他说,“云巢!”
车灯照在前方的山体上,照出一片灰色的混凝土建筑群。那些建筑半嵌入山体,外围是三道高压电网,电网外面是密密麻麻的拒马和铁丝网。岗哨上的探照灯在夜空中扫来扫去,光柱像巨大的手指,在雨林的黑暗中翻找着什么。
大门口的哨兵已经接到了通知,电动门正在缓缓打开。铁门后面,是一条向上延伸的水泥路,两侧的路灯在夜雾中发出昏黄的光,像一条被点燃的丝带,通往山腰上的那片建筑群。
南芽边境特战总部——代号“云巢”。
车队的其他车辆已经先到了,空地上停着几辆装甲车和另外一辆救护车。有人在卸装备,有人在搬运伤员,有人在用对讲机喊话。嘈杂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交响曲。
救护车停在医疗楼的入口处。车门打开,潮湿的热气涌进来,混着柴油和消毒水的气味。
康顿第一个跳下车,转身伸手扶住林越。
“林医生,慢点——”
三个人,一前两后,走进了云巢的灯光里。
身后是黑暗的雨林,是未散的硝烟,是还躺在废墟里的、再也回不来的人。
但前面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