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吃人谷 我们一起去 ...
-
第二天早上
方特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方队!方队!”
是亚宁的声音。
方特从床上坐起来,他套上作战靴,门已经被推开了。
亚宁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跑的。他在隔壁勤听到消息就跑过来了。
方特的看着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少了四个。”亚宁大喘着气说着,“三组的人。卫星定位最后一次出现,在吃人谷边缘。他们看你受伤了,昨天没敢跟你说,今早也没人喊你去开会。”
方特眉头一皱,思考着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张作战地图前。南芽边境的地形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山脊、河道、密林、沼泽。但吃人谷那个位置,地图上只有一片空白。不是测绘的人偷懒,是去过的人都没回来过。
“确定是吃人谷?”
“定位信号消失在那里。没有尸体,没有求救信号,什么都没有。”
方特盯着地图上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我去一趟,你等我消息。”
云巢的作战会议室是保密级别最高的,所以建在地下二层,没有窗户,只有一排惨白的日光灯。长桌上摊着昨晚的行动报告、卫星图、定位轨迹,还有四个人的档案。
方特到的时候,罗格已经坐在主座上了。
罗格今年四十六岁,上校军衔,云巢的总指挥。他的左眉梢到太阳穴有一道疤,是二十年前在边境战争里留下的。脸上额度皮肤被日头磨的粗糙,但是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块被磨了二十年的石头。
“你还是来了。”
方特走近。他把四份档案摊开,把定位轨迹推到桌子中间,把卫星图钉在白板上。
“罗旅,昨晚二十三点十七分,三组的定位信号在吃人谷边缘消失。消失之前,他们的移动轨迹显示,他们不是被伏击的,是在追什么东西。”
他指着卫星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轨迹线。
“看这里。他们从东边过来,沿着山脊往西走,速度很快,这说明不是在撤退,是在追击。到这里——”他的手指点在轨迹线的终点,“信号消失。”
“你的判断?”罗格问。
“他们还活着。”方特很坚定,“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求救信号。如果是伏击,至少会留下点什么。”
“吃人谷。”罗格看着轨迹,“进了吃人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他说,“活着就能救回来。”
他停了两秒,说出了罗格早已预料到的那句话。
“我要进去找。”
罗格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昨晚也受了伤。”他说。
“皮外伤。”
罗格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那四份档案,翻了翻,又放下。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某种倒计时。
“方特,”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桌面上,“你知道吃人谷是什么地方。”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方特当然知道。
在南芽边境,吃人谷这三个字就是一道红线。老兵的告诫、新兵的传说、酒桌上的鬼故事,所有的版本都一样:进去的人,没有出来的。
有人说那里有吃人的原始部落,住在天坑底部的洞穴里,会用藤蔓编的网把人活活勒死。有人说那里有某种暗物质,能吸走一切信号和磁场,指南针在里面会变成废铁,无线电会变成哑巴,无人机飞过上空都会掉下去。还有人说那里有从未被发现的毒蛇和猛兽,比眼镜蛇毒一百倍的蛇,比胳膊还长的蜈蚣,在雨林的阴影里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没有人知道哪个版本是真的。因为知道真相的人,都没出来过。
“我知道。”方特说。
“你知道,你还要去?”
“我的兄弟在里面。”
罗格的手指停了。
“四个兄弟,”方特的声音不重,但很硬,“不是死了,是失踪。只要有一丝可能,我就得去找。”
“如果他们在里面已经死了呢?”
“对啊,您也说了有如果,如果活着呢?”
罗格站起来。他比方特矮半个头,但当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会议室都像是矮了一截。
“方特,”他说,“你是苍狼的队长。你手下有一百八十个人。你进去,如果出不来——谁来带他们?”
“副队长可以。”
“副队长有你的经验?有你的判断力?有你在这片雨林里打了六年的直觉?”
方特没说话。
罗格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方特能看到他太阳穴上那道疤的纹路,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血丝——昨晚罗格也没睡。
“我知道你的心情,”罗格的声音低下来,“那四个人,也是我的兵。”
“那您就让我去。”
“我不能因为四个人的失踪,再搭进去一个队长,更何况是一个战斗奇才。”
方特的拳头握紧了。
“罗旅,”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您是打过大仗的人。您告诉我,二十年前,如果有人跟您说‘别去救你的战友,太危险了’,您会听吗?”
罗格严肃的目光闪过一丝柔和,
方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表情像,某种被时间封存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人撬开了一道缝。
二十年前,罗格还是少尉的时候,他的排长被弹片击中,倒在两军交火的中间地带。所有人都说“来不及了”、“太危险了”、“你已经尽力了”。罗格没听。他一个人爬过三百米的泥泞地,把排长背了回来。排长后来截了右腿,但活下来了。
罗格沉默了很久。
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大,像是有人在耳朵边上放了一台发电机。
“你的伤没好。”罗格终于开口。
“吃人谷里没有路,没有信号,没有支援。你进去,就是拿命在赌。”
“我知道。”
“还去?”
“我的兄弟在里面。”方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更坚定,“罗旅,如果今天在里面的不是四个普通队员,是您,您也希望有人来找您。”
“我不是不能接受死亡,我只是不能主动放弃生命。”
罗格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重,像是把二十年积攒的所有妥协都叹了出来。
“你要带一个人。”罗格说。
“什么人?”
“医生。”罗格走回座位,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吃人谷里什么都有,毒蛇、猛兽、陷阱、瘴气。你需要一个懂药的人。”
方特想说“我自己可以”,但他知道罗格说得对。在雨林里打了六年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很多时候,杀死一个人的不是子弹,是伤口感染、是毒蛇咬伤、是不知道名字的热带病。
“我同意。”他说。
罗格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调到医疗处的频道。
“任馨,来一趟作战会议室。”
医疗处在云巢的东翼,和作战会议室隔了半个营区。任馨是负责医疗站的,她在云巢成立的时候就来了。她来得很快,她走路的速度一直很快,像是在和死神拉扯将要消散的生命。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方特注意到她的白大褂上还有碘伏的痕迹,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秀气的手腕。四十二岁的女人,手上没有戒指,只有常年拿手术刀磨出来的老茧。
“罗旅。”她站定。
“坐。”罗格示意她坐下,“有件事。”
他把吃人谷的情况说了一遍。四个队员失踪,方特要进去找,需要带一个医生。
任馨听完,沉默了几秒。
“去医疗处问问,”罗格说,“看有没有人愿意去。”
任馨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医疗处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朝东的窗户,阳光正从那里照进来,把整条走廊切成两半——一半亮得刺眼,一半暗得发沉。
任馨推开门的时候,办公室里坐着七八个人。有人在写病历,有人在翻资料,有人在喝茶。康顿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战地急救手册》,嘴里念念有词。
“都停一下。”任馨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
她站在门口。
“有件事宣布。”
她把吃人谷的情况说了一遍。四个队员失踪,方特要进去找,需要一个医生随行。
办公室里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窗外,有人假装在看病历。空气像是被冻住了,连翻纸的声音都没有了。
她理解他们。
吃人谷。那三个字本身就是一道催命符。没有人会主动走进去,除非——除非有什么东西比命更重要。
康顿坐在角落里,手里的《战地急救手册》滑到了地上,他都没去捡。
任馨等了十秒。
没有人说话。
又等了十秒。
还是没有人说话。
“行。”任馨说,声音很平,“那我去。”
她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从抽屉里往外拿东西。
“我的保险柜钥匙在抽屉里,”她一边装东西一边说,声音很平淡,像在交代今天的排班,“病历档案都在电脑里,密码是我生日。上个月的医疗物资报表已经交到后勤处了,你帮我盯着点,别让他们把抗生素乱发——”
“我去。”
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
林越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他的脖子上还缠着纱布,腹部的伤口被作战服遮着,看不出什么。但他的眼神很坚定。
他看着任馨。
“任医生,你留下来。”他说,“我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炸开了锅。
“林医生,你昨天才……”
“你肚子上还有伤呢——”
“吃人谷那种地方,”
康顿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的书掉在地上都没捡。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越面前,脸都白了。
“林医生!”他的声音又尖又急,“你不能去!你脖子上还有伤呢!肚子上还缝着针呢!你不能……”
林越看着他。
“康顿,”他说,“坐下。”
康顿没坐。他站在那里,嘴唇发抖,眼眶红了,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小狗。
“林医生,我……”
“坐下。”
林越站起来,走到任馨面前。
“任医生,我去。你留在云巢。”
任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的伤……”
“不影响。”
“你知道吃人谷是什么地方吗?”
林越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任馨看了他很久。然后她从抽屉里多拿出几盒药,塞进急救箱里。
“抗蛇毒血清带了四种,”她说,“雨林里的蛇,神经毒、血循毒、混合毒,都有。止血药带了强效的,枪伤、刀伤、撕裂伤都能用。抗生素用了最好的,吃人谷里细菌多,伤口感染了不是闹着玩的。”
她把急救箱合上,拉好拉链。
“瘴气。”她顿了顿,“瘴气没有特效药。进去了如果感觉头晕、恶心、呼吸困难,就往外撤。别硬撑。”
“知道了。”
“还有……”任馨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小铁盒,塞进林越手里,“这个带上。□□,剧毒。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
她没有说完。
林越把小铁盒揣进口袋里。
康顿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手拉了拉林越的袖子,手指冰凉。
“林医生……”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你知道吃人谷里有什么吗?我听他们说,里面有吃人的部落,会用藤蔓编的网把你勒死。还有暗物质,什么信号都能吸走,你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还有蛇……比眼镜蛇毒一百倍的蛇,咬一口,三秒钟就……”
“康顿。”林越打断他。
康顿闭上嘴。
“我去。”他说。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他在手术台上缝针的手,不管外面炮弹怎么炸,他的手从来不抖。
康顿松开了手。
办公室里没有人再说话。
任馨把急救箱背在他肩上,又往他口袋里塞了几盒药。
“抗生素一天两次,饭后吃。止痛药…”她看了他一眼,“你看着办。”
“去后勤处换上野营特战服装,它能保护你。”
林越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背上的急救箱沉甸甸的,压在他肩膀上,像是背了另一个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