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你听我狡辩！》木尧昭昭

7、第七章 来砸场

　　临近午时，信阳街上热闹非凡，两旁的茶楼酒肆吆喝声不断，孩童们攥着糖画从街头蹦跳去巷尾，一派市井晏然之感。

　　萧轻遥走走逛逛，各处闲看，这里比那些商业街多添上不少烟火气，别有韵味，他慢悠悠溜达到最繁华之处，停留少顷后，步伐转向一间古朴典雅的铺子。

　　牌匾上题着三个大字：晓春阁。

　　昨晚他们在客栈打听过，晓春阁在信阳街，乃至于是整座安城，都极富盛名，不论任何时间，这儿的人流始终是络绎不绝。

　　萧轻遥在门口观望片刻，目送不少买主提着木盒谈笑离去后，方才寻到能落脚的空地。

　　店铺门口熙来攘往，莫九紧护在王爷身边，不让旁人把王爷挤到，低声道：“这铺子瞧着也没什么稀奇的啊，怎会有如此多人？”

　　打眼望去，多半是些锦衣华服的富贵买主，萧轻遥看得很满意：“人多好啊，生意够红火。”

　　穿过铺前这片挨肩擦背的喧嚷，走进内堂顿觉宽敞数倍，排排雕花木架规整地矗立其间，木架之间，年轻一辈三三两两地散立，高谈论阔与低语浅笑互相交织，人手四五册打底。

　　左右观望片刻，萧轻遥弯进无人的架子间，随手拈来一本画册，翻过两三页便归去原位，如此反复地开开合合数册，索性拿来纯文字的话本。

　　尽管不是他喜爱的题材，但也可将就看看，萧轻遥轻声道：“这里的画功没什么看头，故事倒是蛮谐趣的。”

　　莫九不爱看书，直接问道：“讲的什么啊？”

　　“应该属于奇闻异事吧。”萧轻遥览得快，没怎么细读，大致说点看进去的，“主人公成立了个印月教，收留被正派驱逐之辈和在魔教混不下去的人，与正邪两派皆对立。这故事的路数，是比其他画册新颖不少。”

　　莫九凑去王爷身旁同看。

　　萧轻遥挑来几页概述：“里头说他行踪不定，就连教中之人也没见过几次，颇为神秘。性子喜怒无常，唯我独尊，视人命如草芥，平生最大的爱好便是抓人比武。无论是正派侠士还是魔教众徒，不管是在吃饭洗澡或是如厕，但凡被他逮到，那就必须打一场，他打尽兴了，会赶人走，没打痛快，那人只能自认倒霉，把命留下。”

　　莫九惊道：“这都没被正邪两派合力诛灭吗？”

　　“他是主角嘛。”萧轻遥摇摇头，“在他的主场故事里，自然是所向披靡的。”

　　莫九鄙弃道：“这算什么主角？”

　　萧轻遥笑笑：“话本嘛，图个精神境界的富足，不用较真这些。”

　　莫九侧头扫过几眼，便觉得没劲，还不如看王爷呢，“半点赶不上少爷写的和画的。”

　　“莫哥过奖过奖。”萧轻遥倚在木架边，微眨了下眼，“也就稍胜一筹而已。”

　　“不知这位公子对阁内的画册有何己见啊？”

　　木架侧面的阴影里，悄然走来一人，萧轻遥抬眼看去，对方长眉覆目，略有些书生气，可身骨与步法分明是常年习武的，此刻正含笑而伫，静等他回话。

　　莫名的，萧轻遥心里浮出句话来：笑眯眯，不是好东西。

　　萧轻遥面色不变：“听公子所言，应是这晓春阁的阁主了？”

　　“正是，在下姓林，单名一个贞字。”林贞亮出阁主玉牌，“公子如何称呼？”

　　打眼瞧便知是极上乘的玉料，看来这晓春阁的利润着实丰厚啊，萧轻遥展笑道：“逍遥自在的逍遥。”

　　“好名字。”林贞转腕甩阖折扇，语气笃定道：“不是真名吧。”

　　萧轻遥承认：“自取的别号，准备用来当画本先生的署名。”

　　“原是同道中人。”林贞走近半步，“那我可否有幸观摩到逍遥先生的著作？”

　　“成！”萧轻遥就等他这句呢，取出备好的第一册来。

　　林贞接过翻开，见到纸上行云流水的描线之后，便已了然，津津有味地品读上好几页，眉眼间的笑意更深，“逍遥先生今日是来？”

　　萧轻遥灿烂一笑：“来砸场。”

　　林贞愣怔半息，轻笑出声：“想如何砸？”

　　“不急，你先看。”萧轻遥抬手示意道：“待林阁主看够了，我们再好好说道说道。”

　　“也好。”林贞兴致正浓，移步去他身侧，继续翻阅起来。

　　萧轻遥也准备把手中剩余的几页看完，两人倚在同块木板上，袖袍时不时地相互摩挲。

　　正捏着最后一页，木架后侧忽然传来脚步声，她们的交谈有刻意压低，却还是一字不落地飘来耳畔。

　　“你是没见到孙家姐妹昨日有多招笑，谭教主不过只是从她们眼前一闪而过罢了，这俩却嚷嚷与谭教主相会过，她们不知道我在茶楼看得一清二楚，直接当众戳穿她俩，给她们脸都气歪了，真解气，叫她们总抢我们看中的首饰。”

　　谭今？萧轻遥捕捉到熟悉的字眼，重新翻回首页，印月教教主，姓谭名今，继而又去看书封，上面标注着实录二字。

　　不是杜撰啊？居然还真有这等祸害存在。

　　“长相如何？真有相传的那般俊吗？”

　　“他戴了银覆面，看不见长什么样。说来也奇怪，之前从未有人提过此事啊，不过这样也好，否则岂不是平白便宜那两人了。”

　　“嘁，我看这传闻是空穴来风，他其实长的是张没法见人的脸，才故意放出谣言来迷惑咱们吧，居心不良！更何况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光有皮囊又有什么用？哎呀，不说这等还遗留在大熙朝的落后事了，最近全安城，谁不迷青先生呀！”

　　突然听到自己的别号，萧轻遥不免用余光瞄了两眼，莫九也先不警惕离王爷过近的奇怪阁主，仔细着后方动静。

　　绿裙姑娘道：“那才真真是谪仙般的人物，仅仅是露出来的半张脸，已是眉目如画，瞳若秋水，顾盼生辉啊！再衬上一袭温润如玉的正青长袍，足以可观其定是姿貌端华，气度不凡。上回我堂哥请人来府上作画，我远远瞧去，当真是一眼误终身啊！”

　　粉裙姑娘兴奋道：“真有这么好看啊？！”

　　“当然啦！我诓你做甚？”绿裙姑娘叹息：“我就只看了个模糊样貌，都能让我念念不忘到现在，你说全脸得好看成什么样呀？”

　　粉裙姑娘急道：“不都请人来府了，怎么不留人吃顿饭啊！”

　　绿裙姑娘道：“我们青先生可是一心沉醉风雅，不沾任何凡夫俗物，出山的规矩便是仅作画。”

　　“还真是仙人之态啊！”粉裙姑娘嫌弃道：“我哥真是没用，到现在还没请到人呢。”

　　“你堂哥出了多少银两，我让我哥再添点。”

　　“俗！”绿裙姑娘道：“怎好用金银这等俗物来玷污我们青先生？定是你哥心不诚恳。”

　　让你们失望了，青先生实乃凡夫俗子也！

　　萧轻遥听不下去了，别让他抓到是谁散布的这等虚假传言，敢断他财路，等着被他坑到一个铜板都不剩。

　　林贞心情愉悦，举起大开的画册，竖在两人脑后，恰好将他们近乎脸贴脸的距离框进画页之中，附耳以气音说道：“一眼误终身的青先生，我们去里面雅间谈？”

　　听及此，萧轻遥立刻浑身舒爽，柳暗花明又一村啊，既然对方先开口了，待会不抬抬价，都对不起他这份热情。

　　“劳林阁主带路。”

　　阁内共有三座雅间，设于阁楼腹地，萧轻遥随林贞走到最里头那间。

　　推开两扇绘有雨后青山的木门后，步入其中，茶座侧面竖立着远岫含烟的碧玉屏风，案几上摆着槐芽酥饼和百果花糕，以及各类做得小巧精致的炸河鲜。

　　“这些茶点皆是出自安城百年名楼千香阁的招牌。”林贞取来两只青瓷杯盏，提壶倒茶，“头春的罗岕茗香，尝尝？”

　　既然林贞不急于谈正事，萧轻遥自是比他还有耐心，招手让莫九坐他旁边，直接道：“不愧为百年名楼，光闻这香气，就知道滋味定是极好，恰巧我二人还未用午膳，麻烦林阁主再取份筷碟茶杯给我兄弟。”

　　“是我礼数不周。”林贞不徐不疾地添置好，望着他道：“相遇即是缘，你我又是同好丹青之辈，如此机缘巧合，就不用太过疏离了。”

　　不等眼前人回话，林贞继续道：“叫你阿青还是阿遥？”

　　“都行，林兄随意。”萧轻遥不在意对方如何称呼，但挺在乎这槐芽酥饼的。

　　闻起来的清香味还蛮独特，咬进嘴里却有股药膳味，萧轻遥吃不惯，试着用炸河鲜铺在上面，包成卷饼，滋味即刻好上许多。

　　安城枕江傍河而居，鱼虾蟹品类繁多，经过炸制后锁住原汁，更加鲜嫩无比，萧轻遥吃得很满足，待到盘内所剩不多，对面的林贞终是沉不住气了。

　　“阿遥吧，阿遥好听。”

　　“行。”萧轻遥饮尽茶水，这茶清香淡雅，未留苦涩，的确是佳茗，但还是没有他大哥沏出来的好喝。

　　林贞道：“不讶异我识破青先生便是阿遥？”

　　“那木门与屏风上的山水画，意境与世家府邸里所挂的别无二致。”萧轻遥道：“能达到林兄这般佳境，认出我的画风也不足为奇。”

　　“确实如此。”林贞笑道：“放眼整个大烨，也只有我能辨出阿遥的丹青。”

　　萧轻遥挑起眉尾，捻起块百果花糕掰着吃，他览过前朝顶尖的名家藏画，倒是信这人所言非虚。

　　林贞给他添茶，接着问道：“为何不觉得，我是凭上半张脸认出你的呢？”

　　“温润如玉，像吗？”萧轻遥抬手指指自己，笑眼明亮，染着风逸。

　　“不像。”林贞回得毫无迟疑。

　　饶是他也无法将清雅绝尘的青先生和眼前这身富家纨绔装扮之人相提并论。

　　萧轻遥有点饱了，拍拍手道：“我特意挑的宽大长袍，将身形一遮，再把眉毛描的平长些，改改神态语气，任凭谁也认不出。”

　　的确是形似神不似，林贞凝视着他的双眸，揶揄道：“阿遥这是犹抱琵琶半遮面。”

　　“戴面纱多半是因为要严防露出有违于文人墨客的异样表情。”萧轻遥感叹道：“难不成林兄面对那些想法清奇的世家子，真能回回做到不破功？”

　　“不是易事。”林贞笑得开怀，肩背都松弛下来。

　　“林兄仅负责山水画，你是不知道我碰见过什么。”萧轻遥认定那堆行为艺术的画卷，世家子们大抵不会大咧咧挂出来，逢人就展示，便与林贞讲起这段时日所作的至雅之卷。

　　林贞对于这些世家们没兴趣，多半在注视他时而挑起的右眉，时而蔓延至眼睑的鲜明笑意，在他端茶润唇时开口：“阿遥是来与我谈生意的吧。”

　　“是有此意。”萧轻遥心道总算是能切入正题，他快把一壶茶全喝空了。

　　林贞取来书契，“阿遥先看，赢利可给你分至六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