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你听我狡辩！》木尧昭昭

5、第五章 向来是先斩

　　日暖风和，桐花在春光里开得烂漫，簇簇紫霞垂在枝梢，顺着大开的直棂窗探进屋内，横在两个面对面而坐，正奋笔疾书之人当中。

　　右边这位旁边仅摊着薄薄一册，而左边的快被竹简和经书给埋了。

　　萧轻遥写完两行字，抬腕转起毛笔，随手折来眼前的花枝，插在两张拼在一起的书案夹缝中，他是真没想到，那长篇大论的安全要点，竟被大哥编撰成书了。

　　莫九抄得是两眼昏花，时不时从书山里抬头，瞧两眼王爷来醒醒神，这会儿掐得准，见王爷正巧在歇息，抓紧写了张纸条推过去。

　　萧轻遥接来一看。

　　两行字跃然纸上，仿若带着呐喊：宁顶十个缸，不抄一本书！

　　看来是没白抄啊，莫九出口都带书卷气了。

　　萧轻遥执笔就写：你想想，以陆哥的作风，若是看到此话，岂不是给他贡献了个新法子？怕是会让你边顶缸边抄，说不准还会随机抽考抄过的内容。

　　莫九挣扎：王爷只要你开口，他不敢不听你的。

　　萧轻遥再回：此言有理，可他也不敢不听我大哥的，到时候变成咱仨手牵手，排排坐，接受熏陶与洗礼。而且，陆哥一看就是会记仇的，那你才真是在劫难逃了。

　　莫九看完面如死灰，眼里无光，瞧着都快要灵魂出窍了。

　　萧轻遥忍笑忍得肩膀都在颤抖，被莫九一眨不眨地长盯许久，慢慢收敛如常，抛去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闭上眼睛伸手在对面的书山里摸一把。

　　他摸牌的运气向来不错，睁眼一看，手里的竹简果然不厚。

　　随意翻看两眼，全是枯燥高深的古文，萧轻遥看得也犯困，从容地放到自己手边，以口型说道：够义气吧？

　　莫九猛点头，感恩戴德地抱拳，再次提笔后，劲头更足，没多久便抄完半本。

　　萧轻遥休息够了，也撑着头继续写，他原本是主打写得慢，记得牢，这样只需抄一遍就行，所以拖着进度磨蹭，现在多出活来，得稍稍抓紧些。

　　认真写过两页纸，萧轻遥注视着书册上刚劲有力的笔锋，脑海里突然晃过他大哥看王逡落荒而逃时的眼神。

　　一时之间，手感迸发，萧轻遥在宣纸空白处迅速起草勾勒，神情专注无比，他大哥肤色偏深，显得五官端正立体，画起来很是顺手。

　　临窗书案的左后侧，萧忱余光瞥见阿遥重新专心致志地书写，也将精力转回奏章，不由在心底估算，从他翻动书册的次数来看，一上午时光，大约是仅抄了小半。

　　萧忱阅完两本后，抬眼望向香炉，打算等他再抄半柱香就喊停，阿遥能静坐到现在，也算是深刻内省过。

　　狼毫从砚台上方提走，大抵是由于执笔之人心不在焉，忘却掭笔，奏札表面霎时落上一大滴朱砂。

　　罢了，也不差这半柱香。萧忱搁下笔杆，起身朝前走去。

　　理应深刻内省之人正画得投入，自动屏蔽周遭的一切动静，甚至连左侧的案沿边多出来只手也没发觉。

　　“抱歉阿遥，我昨日对你这么凶吗？”

　　背后乍然响起话语，萧轻遥吓一大跳，咔嚓一声把毛笔捏断，笔杆腾空旋转几圈，砰地砸进砚台里。

　　墨汁瞬间飞溅而起，斜甩在两人前后相贴的衣袍上，对面的莫九也没能幸免，额头沾着不少墨点，好在写满的宣纸被护得很好，一张没毁。

　　萧忱没料到阿遥的反应会如此大，轻柔地把人搂进怀里拍背，像从前安抚弟弟每回的惊悸一样熟稔。

　　适才萧忱的音量其实不高，毛笔刚断，萧轻遥就回过神来了。只是他太过沉迷地开小差，陡然被大哥当场抓包，实在有些窘迫，而且暂时还没摸透大哥会不会加罚。

　　以他唬现代爸多年的经验来看，这时最好的法子，便是顺势不吭声，假装自己还在惊吓余韵里。

　　萧忱何等敏锐，自家弟弟仅分毫的神色变化，他便察觉出来，声音依然放得轻缓：“阿遥？”

　　“没有哥，你昨日顶多就是面无表情，比平时严肃些许。”萧轻遥也知道装不了多久，试图绕过这段记忆，折回先前的话题，于是有头有尾地解释起这幅画的背景。

　　本意是想彻底把话题岔开，可聊到作画，萧轻遥满心满眼只剩展示欲。

　　尽管有些潦草，可神情刻画得十分到位，萧轻遥笑着侧头，抬脸看向身旁人：“怎么样哥，把你画得帅吧？”

　　不等萧忱倾身细看，萧轻遥直接举起纸来，凑去他眼前，让大哥好好欣赏，“这等酷哥脸，画起来还真是种享受。”

　　萧忱听弟弟讲过“酷”为何意，然而实在没法将自己这张凶相与俊朗一词挂钩，按他的理解，这词用来形容阿遥方才最合适不过。

　　但萧忱不会反驳弟弟，肯定地嗯了一声，连着这张纸，加之先前抄写的皆翻阅过目，与书册一同收好后，便直起身来，“去玩吧。”

　　咦？竟然用幅半身像就蒙混过关了？！

　　萧轻遥双眼发亮地站起身，莫九大喜，跟着精神抖擞地站起来，嘴角刚要扬起，却见王爷又坐下了。

　　萧轻遥一脸认真：“不能再玩了。”

　　莫九顿时大惊失色，愁眉苦脸，抄书害人不浅，抄书害王爷转性了！

　　萧忱也有些不解，紧接着面色凝重：“有哪里不适？”

　　“诶诶不是，陆哥停下。”眼看陆祟要去请御医，萧轻遥忙道：“哥，我身体好得很，就是这段时间玩疯了，差点忘记还有正事没做。”

　　萧忱问道：“何事？”

　　萧轻遥笑眸坚定，晃了晃半截毛笔：“卖画本赚钱养家。”

　　春风托起亮滑的暖茶色发梢飘去左侧，勾蹭着墨发来回摆动，微风没多久便消散，两人的发丝却牵缠着悬停在半空。

　　清澈朗灿的笑容伴着和煦的阳光同时映进萧忱眼底，他心头被赤诚的炽热烫到，半晌没能言语。

　　“我知道咱家不缺钱，可男人嘛，总得闯出自己的一番事业来。”萧轻遥猜到他要说什么，抢先说道：“哥，我保证不累到。”

　　“嗯，想做何事便去做。”萧忱将弟弟鼻尖与下巴的墨汁拭去，“不过，行大事前先去换身衣袍。”

　　萧轻遥随着大哥的视线往下看，张口就来：“噫这随手一洒，别有一番意境啊，哥你知道泼墨山水吗？”

　　“不知。”萧忱与他同往侧殿走，侧首等弟弟下文。

　　萧轻遥道：“这泼墨就讲究个随心所欲，以及猜其形韵。”

　　他这身霜白底的长袍下摆，恰巧绣的是立水纹，搭着上边的拖尾墨痕来赏的话……

　　啧，怎么看怎么觉得有辱大家之风，只得睁眼说瞎话了。

　　“大雁过江图。”萧轻遥悠哉地拖长语调，接着可惜道：“哥，让你总穿墨色吧，平白少去一幅大师之作啊。”

　　“待会取来挂在殿内？”

　　“咳嗯……还是洗掉吧。”

　　换完新衣袍回来，案面上的画具已悉数摆好，还多添来厚厚几沓空白宣纸。

　　萧轻遥趁自己手感火热，连忙埋头作画，他之前断断续续构思好不少桥段，这会儿顺起故事线来半点也不打结。

　　莫九得到王爷的钦点，帮忙打下手，逃过抄书大劫。

　　两人凑在同侧，讨论得热火朝天，多半是萧轻遥在讲，莫九嗷嗷得连连捧场。

　　萧轻遥取名习惯于言简意赅，直接选用江湖二字，第一章便是名不见经传的主角，在武林大会中，以出神入化的功力夺得魁首，却被当众指出，此等武功路数，乃是名门之派失窃已久的宗门绝学……

　　以毛笔作画到底是没有现代用具方便，而且宣纸要等晾干，这半个月里，御书房内天天铺着满地的画纸，独留出够一人行走的通道。

　　所有人进出皆小心翼翼，并且观看得非常起劲，就连陆祟都会停留片刻，更不要提莫九了，抓心挠肝地追着王爷问后续。

　　萧忱一切照旧，全然未觉干扰，甚至弟弟几乎时刻待在自己的视线内，令他很是安心。

　　萧轻遥闭关数天，完成到约莫是五分之一的剧情进度后堪堪停笔，靠在绑着软枕的金丝楠木椅背上，高举双臂左右拉筋，满足地伸了好大一个懒腰。

　　画爽了！

　　莫九见状，知晓王爷这是收笔完工的意思，十分积极地半蹲下来，帮王爷按顺序整理好，给编成三本画册。

　　王爷画得如此辛勤，可不能只赚一份钱。

　　萧忱时刻关注旁侧的动静，正要问问阿遥午膳想吃些什么，让他好好放松歇息，便见自家弟弟噌一下起身，带着画册和莫九风风火火地往外跑，留下句：“哥回来说，我出门打猎去了！”

　　萧忱无奈轻笑，目送他倏忽间跑远。

　　两人策马并行，薝蔔花香拂面而过，沿路皆是心旷神怡之景。

　　莫九憋在心里好久，这时忍不住好奇道：“少爷，你为何会愿意学作画啊？”

　　依王爷的性子，能沉心静气如此多天不出门，当真是奇事一桩。

　　“这还要从年幼讲起。”萧轻遥特别乐意和他们提自己所经历过的事，“我小时候长得比较乖，那些大几岁的小屁孩认为我好欺负，便想让我当他们小弟，结果我隔天带人把他们全揍趴下了。”

　　莫九当即义愤填膺：“揍得好！”

　　什么东西敢让王爷当小弟，打一顿都算便宜他们了！

　　萧轻遥也深以为然，接着道：“我另一个爹觉得我没做错，但也不能助长我以暴力解决问题，便送我去学丹青，说是修身养性。”

　　莫九道：“这法子确实有用啊。”

　　“那时学丹青的隔壁就是练散打的，刚好我发小在练。”萧轻遥解释道：“发小也就是玩伴，像是我和你的关系。”

　　莫九高兴地驭马朝王爷靠近了些，“然后呢？”

　　“那我岂能错过？当然是两个一起学。”萧轻遥笑起来，“你是没见到后来散打师父找上门，握住我爹的双手，声情并茂地说，下学年一定让我接着练时，我爹震惊到不行的表情。”

　　莫九也笑：“这得气坏了吧？”

　　“还好吧，我爹的心理承受能力挺强的。”萧轻遥略过些许鸡飞狗跳的父子问话，继续道：“他毕竟生意做得大，也是见过各种场面的，看我练得高兴，就松口让我学。”

　　“我呢，在几个月涂涂抹抹之后，是真心喜欢上作画，即便后来的爱好一个接着一个，也依然没落下，最后还选择当作自己的主业。”

　　萧轻遥道：“反正这些事互相无冲突，本职与爱好自然都不耽误。”

　　“不愧是少爷，天赋好，才华也出众，就没有我们少爷学不会的！”莫九刚夸完，忽然想及那些多半听得他都心里砰砰直跳的爱好们，默默询问：“那其他爱好也被支持了吗？”

　　“倒没有。”萧轻遥飒爽一笑：“不过我向来是先斩后不奏，被发现了另说。”

　　莫九凝噎几许，还是低声问出来：“少爷，你挨过不少揍吧？我小时候仅是不小心把书当柴火烧了，就被我爹按住，好一顿打。”

　　萧轻遥感慨道：“多亏我玩过一段时间跑酷，我爹可追不上我。”

　　莫九双眼满是敬仰：“少爷当真是有远见！”

　　两人一边天南海北地聊，一边赶路，时辰过得快，晃眼便是正午，离安城还剩半程距离。

　　莫九寻来一处沿河且风景优美之地暂时歇脚，他们出来得匆忙，除去画册，可以说是什么也没准备。

　　“少爷，你是想吃烤鱼还是烤肉？”

　　萧轻遥席地而坐，“别下水了吧，我看那河还挺急的，而且弄湿衣袍也没法换。”

　　“听少爷的！”莫九脚步快，捡来附近的枯枝，生起火堆，“这处应该会有野兔野鸡或者鸽子之类的，我去打点来，少爷我很快回来！”

　　莫九的背影随话音消失在林间，萧轻遥看周边有不少灌木丛上面挂着浆果，用其来腌制鲜肉或者当作解腻的甜点都挺好，便过去采一些，等莫九回来问问能不能吃。

　　萧轻遥没走太远，时不时得看一眼包袱，这两本画册可是最近的心血，万不能弄脏也不可丢。

　　正寻思着那间话本铺里头的彩色套印技术够不够格，若是偏差较大的话，还蛮影响阅读体验感的，也不知可否与那店主商量以租借的方式来……

　　“扑通——！”

　　萧轻遥一惊，拔腿往不远处的河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