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你听我狡辩！》木尧昭昭

20、第二十章 负甲泅水

　　对于不会水的人来说，头一回置身陌生水域，紧闭双眼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但在精兵营内，入水后最先要培养的意识便是睁眼观察，抓紧辨清所处的环境，记下周身一丈之内的情形。

　　道理归道理，萧轻遥的教学原则还是循序渐进。

　　他以指尖碰碰冬子的眼皮，见到冬子皱起眉，勉强撑开两眼，随即伸手指向自己，示意冬子和他对视。

　　只要避开周遭晃动的水光，不去注意那些摇曳不定的光影，慌张感便能减轻不少。

　　有熟悉的人相伴，冬天适应得很快，神情愈发平静自然。

　　萧轻遥以眼神传达赞许，举起右臂后展平五指。

　　在下水前，他与冬子讲过，首回训练闭气的时间不会持续太久，待五根手指逐一压下，收拢成拳之时，他就带人浮出水面。

　　两人的双手一直紧紧相握，萧轻遥将大拇指上滑，贴在冬子的脉搏处，密切留意他的情况。

　　耳畔仅有水流的闷响，冬天预料到头回在水里屏息定会诸多不适，即便有所准备，胸腔被压涨得依然很是难耐，唯一能让他得以缓解的，是片刻不离地望向萧轻遥。

　　此时，萧轻遥正扣下大拇指，凑到冬天面前去察看他的神态是否有异。

　　两人近到冬天足以将他每寸优越的骨相一览无余，他的眉骨微微隆起，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水光顺着脸侧的轮廓流淌，在他双眼眨动时，带起一丝极轻的水流。

　　冬天从未与人离得如此近，也未曾见过这般浓密纤长的睫毛，眨眼时似是能拨动那丝水流轻拂过他的脸。

　　确认他状态没问题后，萧轻遥退回原位，干脆地压下食指。

　　冬天仍旧一瞬不移地盯着他看，他们只不过是两手交握，可他却觉得仿若是清风入怀，触之难忘，叫他不知不觉为其牵引。

　　冬天也没料到，自己暗念着想要重回方才那样的距离，身子竟真就听从本心，朝对面靠过去，轻遥立刻投来询问的眼神，栗眸专注到好似只停留他一人，冬天短暂地沉迷片刻，当即清醒过来，摇头表示无事。

　　萧轻遥冲他笑笑，弯了弯剩余的两根手指。

　　这会儿恰好至正午，炽热的阳光洒满湖面，粼粼水光映在他的脸颊上，漾开片片细碎的金芒，随着水波碎成明明灭灭的光斑，忽而清晰，忽而模糊。

　　此般画面让冬天忽然想起，读过的某本古籍中所提及的鲛人。

　　海人鱼，居深溟，潜于幽窟，非大风大浪不得出，见之者，心神俱醉，虽日月流转，犹历历在目。

　　宛若神摇目夺，忘乎所以。

　　纸页里以文字勾勒出来的概貌，如今真正在他脑中有了眉眼。

　　萧轻遥在心里倒数时间，发觉冬子的双眼突然间凝滞不动，脉息也随之加快起来，现下离既定的目标也差不了多少，他索性带着冬子浮出水面。

　　“怎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萧轻遥道：“慢慢吸吐气，别太着急。”

　　“感觉很好。”冬天轻咳两声，平复得很快，微笑道：“我们继续吧。”

　　精兵营的人全是好强的性子，萧轻遥深有体会，也不再多言，领他接着练起来。

　　教游泳比教书轻松百倍有余，短短一个时辰，冬天已经可以独自游上几个来回。

　　附近的岸边，知书礼一动不动地蹲坐在原位，幽怨地望向他们二人。

　　待弟弟游过来时，知书礼连忙说道：“轻遥啊，其实我也不太熟练，刚刚还呛进水了，我也想……操！”

　　“少给幺儿添麻烦！”石斛一脚把他踹进湖里。

　　知书礼体格壮实，砸进湖后溅起来的水花快有三人高，萧轻遥都上岸了，也不免被淋到，冬天正好在换气，水花直接劈头盖脑地拍过去，他不露声色地在水中将人踢远了些。

　　知书礼这下是真喝进好多口湖水。

　　萧轻遥拦住从水中跃出，要与石头爆发私斗的知了，“现在他们去负甲泅水了，咱俩还没比过呢，要不要试试？”

　　“好啊！”知书礼顿时眉飞眼笑起来，什么恩怨全抛到脑后，搂着弟弟走向河道那处，“我肯定陪你比个爽！”

　　负甲泅水与萧轻遥练过的武装泅渡类似，同样是携带兵器负重渡河。

　　赵单选取的河段临近瀑布，水流较为湍急，不过河中地形平坦且无碎石暗礁，万一没抵住流水的冲劲，也只会被顺着冲下去，漂回方才的湖泊里，出不了大事。

　　精兵营内各个身手拔尖，赵单下手更是狠辣，初始便是三十斤负重，萧轻遥与知书礼先前都有消耗，此时穿好盔甲，背上负重后，在原地拉伸少顷才下水。

　　比起他经历过的长途奔袭，这点程度的体力消耗根本不算什么，随着坚持锻炼到今天，已重拾昔日的体能，甚至比原先还有使不完的劲。

　　形神合一的力量果然非同凡响，自己现今才是完全体啊。

　　他全程提速冲刺，先知了一步，撑住岸沿翻身站直，正想伸手与人碰拳，却见知了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猛瞧。

　　萧轻遥疑惑：“我脸上有东西？”

　　知书礼摇头像甩头似的，指了下他的头发。

　　“喔，你说这个，刚刚发带被水流冲走了。”萧轻遥拨弄着散乱的湿发，“游得真痛快，咱俩下回再加五斤比比？”

　　知书礼呆愣片刻，把萧轻遥捋到后面的长发拢到身前来，一绺一绺地摆好。

　　“什么讲究？”萧轻遥越发不解。

　　知书礼骤然狂笑道：“哇哈哈哈！老天待我不薄，让我弟弟妹妹双丰收啊！”

　　“……”萧轻遥挂起浅笑，只等知了再次被踹下水。

　　可半天没动静，转眼望去，石头竟也是副双眼看直的模样。

　　视线再转另侧，冬子没让他失望，依旧面色如常，还得是冬子沉稳可靠。

　　“冬子管管。”萧轻遥搭在冬天肩上，用下巴往那两人方向一扬。

　　“轻遥想吃烤鱼还是鱼汤？适才我见大家边练边抓鱼，我也捞来些。”冬天打开背囊，里头有好几条活蹦乱跳的肥鱼，“正好烤烤火，等头发干透了再束。”

　　“嚯，这么多呢。”萧轻遥环顾四周，大家伙全都赤着身围坐在篝火边冲他招手，烤鱼为主，其次是烘干衣袍，忙揽住冬子也找处地，“走走走，湿衣贴在身上实在不好受。”

　　等知书礼回过神来后，他妹妹都吃上冬天烤的鱼了！

　　他大骂冬天着实阴险，匆忙跑过去道：“妹……不是，弟弟！你等等我，我现在就去抓鱼，千万留点肚子啊！”

　　萧轻遥不听，端起赵哥送来的鱼汤就喝。

　　要说还得是在这急流里扑腾出来的鱼，肉质细嫩无比，略带点脆感，鱼汤的回味还有些甘甜，无需多余调料，只用撒点盐，本味就够鲜。

　　萧轻遥认定这鱼绝对在营内广受好评，他回帐给谢远涂药时提到此事，谢远反应都挺大。

　　谢远问：“他们烤的鱼你全吃了？”

　　“那哪里吃得完，大家伙太热情了，搞来那么多条，但他们送都送过来了，我就挨个尝了点。”萧轻遥笑道：“原想给你留几条，谁知我更衣回来后，他们全吃干净了。”

　　谢远一脸不悦。

　　“下回吧，我给你藏起来。”萧轻遥道：“滋味确实好，没吃着是挺遗憾的。”

　　谢远唇角刚扬起，陡然拉平，还有些下垂。

　　“痛你就直说。”萧轻遥看他跟看川剧变脸一样。

　　“不痛。”谢远神情变得极为严肃，定定注视着萧轻遥，“我在湖里看到，他们一堆人。”

　　等半天没等来下文，萧轻遥停住涂药的手，抬眉问道：“一堆人？”

　　“他们。”谢远浑身冒煞气，吐出两字：“摸你。”

　　紧接着他又幽幽说道：“你也摸他们。”

　　“什么摸来摸去的？”这话听着怪得很，萧轻遥纠正：“是在比腹肌。”

　　说起这件事他就高兴，没白苦练，腹肌终于回来了！

　　“不过大家体格不一样，没什么比头，互相欣赏罢了。”萧轻遥笑道：“大家身材练得相当不错，各个肌肉绷起来都特扎实，赵哥功不可没啊。”

　　“我抓鱼抓得比他们多，烤得也比他们好吃。”谢远仰着脖颈，“腹肌更比他们强。”

　　涂得差不多，萧轻遥放下药酒，哼笑道：“吃饭比他们晚，罚练也比他们多。”

　　谢远：“……”

　　六月底的天热得跟下火似的，营内每片沙地俱被灼得发烫，大伙儿只愿猛练泅水，恨不得天天泡在湖里头不出来，直到赵单出手，把他们训到当日傍晚从湖里爬回营帐内，隔天的操练马上恢复常态。

　　水下对战与负甲泅水的技巧，萧轻遥也绘成短漫，夹在空白奏札里，送去给他大哥看，与之一道送出的，还有一大箩筐的鲜鱼。

　　当天萧轻遥就又收到一大包袱的清凉解暑之物，以霍香、薄荷、冰片、艾叶与菖蒲做成的各色香珠与香囊，闻着便提神醒脑，还有一卷和田白玉凉席，触手生凉，铺在榻上想必暑气全消。

　　装在食匣内的绿豆百合汤，到他手里连冰碴也没化，一口气喝完，凉意直沁心脾。

　　大哥每日给他送东西过来，谢远营帐内摆放的物件，有九成九是他的行囊。

　　原本还寄放些许用品去赵哥那边，后来又被谢远搬回来了，萧轻遥与他同吃同住到现在，仍然摸不透这小子到底能找出多少种事情与人较劲。

　　这会儿，萧轻遥拿着新绘的图纸去寻赵单。

　　由于最后这项训练所处的地势险要，危险程度颇高，必须先做好防护准备方可进行实地操练。

　　他最近翻阅过许多农业和手工业的古书，攀爬保护装置的滑轮可以参考滑车来制作，可滑车仅能保持稳定运转，无法应对突降时的缓冲。

　　所幸他又寻到一种绞盘构造，在其中加以相应改进，到时在山顶安置好后，绳索一端系人，另一端缠绕在绞盘上，由多人反向摇动把手，若是有人突然坠落，绞盘中间的齿轮和棘爪能够立即卡死固定，以确保安全。

　　最紧要的事情研究完，萧轻遥先拿去给赵哥过目，各类装置也得尽快寻铁匠和木工赶制。

　　赵单看完图纸后笑容不止，连连首肯，“等会儿我带人去实地勘察，再确定尺寸和位置，尽早开工！”

　　萧轻遥道：“我找大哥要几个人来帮忙。”

　　赵单道：“用不着去宫里寻工匠，石头能干，干得可比他们好多了。”

　　“噢对，我是听他讲过，他都是自己制弓，前些日子还说要给我也量身打造一把。”萧轻遥道：“没成想还会打铁，手艺真够强啊。”

　　“可不是！”赵单乐道：“省了我不少银子。”

　　萧轻遥道：“那行，我先去安城几天，回来后应是正巧能赶上。”

　　“成，你去玩儿吧，老待在军营里也无聊。”赵单刚笑着说完，遽然咂摸出不对味来，“安城？你去安城做什么？”

　　萧轻遥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赚钱。”

　　“你缺钱用？！”赵单满脸惊愕，猝然拍桌而起：“岂有此理！反了他了！我这就进宫，当面问问萧忱，怎么养弟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