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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逃避 老旧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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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居民区的墙皮有些斑驳,墙角蔓延着青苔,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和栀子花的甜味
陈玥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尽头是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浓密的枝叶像一把巨伞,遮住了大半个天空
“到底要去哪啊?”梁谨安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点被强行拉出惯性轨道的茫然
陈玥回头冲她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到了就知道,保证让你暂时忘了145分这回事”
陈玥突然在三楼的转角停下,侧身让出身后那扇掉了漆的木门,门楣上用红漆写着“302”,数字边缘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浅棕色的木头纹路
“到了”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时顿了顿,回头冲梁谨安笑了笑,“别紧张,是我外婆家,她今天去公园跳舞了”
钥匙转动的“咔哒”声里,梁谨安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樟木味,混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湿气息,意外地让人安心
屋里比想象中整洁,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从线装的旧书到崭新的漫画,挤得满满当当,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胖乎乎的叶片上沾着夕阳的光,显得生机勃勃
“坐吧”陈玥把她推到沙发上,转身钻进厨房,很快端来两杯冰镇酸梅汤,玻璃杯子外壁凝着水珠,“我外婆自己酿的,超解腻”
梁谨安捧着杯子,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漫上来,稍微驱散了些心里的闷,她打量着四周,墙上挂着张泛黄的照片,穿的确良衬衫的老人抱着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背景是烈士陵园的纪念碑“这是你小时候?”她指着照片问
“嗯,十岁那年拍的”陈玥凑过来看了一眼,拿起桌上的相册翻起来,“我外婆以前是老师,教历史的,总爱给我讲过去的事,你看这张,我考不及格,她非要带我去拍纪念照”
相册里夹着张皱巴巴的试卷,数学分数栏写着“17”,红笔勾勒的对勾歪歪扭扭,旁边的照片里,陈玥举着试卷笑得龇牙咧嘴,门牙还缺了一颗
梁谨安看着那“17”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我从来没考过这么低”梁谨安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妈说,要是考不到90分,就不准我吃饭...”
陈玥翻相册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时,眼里的笑意淡了些:“那你小时候……过得开心吗?”
梁谨安愣了愣
开心吗?她想起每个周末被补习班填满的下午,想起考了第二时妈妈摔在桌上的玻璃杯,想起作业本上永远写不完的“再算一遍”,那些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纸,字迹模糊,却透着股挥之不去的涩
“不知道”她低下头,看着杯里晃动的酸梅汤,“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陈玥没再追问,只是把相册往她面前推了推:“我给你看我外婆的宝贝”相册最后几页贴着剪报,泛黄的纸页上,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标注着“1987年3月,学生李明作文获市级奖”“1992年5月,班级平均分年级第一”
最底下压着张褪色的奖状,上面写着“优秀教师”,盖章处的红印已经淡成了粉
“我外婆总说,教书不是为了让学生考高分,是让他们知道自己能做什么”陈玥的指尖划过那张奖状,“她班上以前有个学生,数学总考倒数,但是画画特别厉害,后来考上了美术学院,我外婆现在还存着他送的画呢”
梁谨安的目光落在剪报里那句“每个孩子都是不同的星子”上,钢笔字的墨水有些晕开,却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心里那层厚厚的茧
梁谨安想起昨天晚自习,肖意雨拿着物理试卷哀嚎“这题简直不是人做的”,转头就给她们讲起了新看的科幻小说,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想起陈绪柚对着数学公式愁眉苦脸,却能把班级联欢会的流程排得滴水不漏
他们好像……从来都不怕自己有不擅长的事
“叮铃铃——”窗台上的旧闹钟突然响了,吓了梁谨安一跳,陈玥笑着把闹钟按掉:“我外婆定的,提醒她给花浇水。走,带你去阳台看看”
阳台搭着葡萄架,翠绿的藤蔓爬满了竹竿,叶子间挂着几串青葡萄,像一串串绿玛瑙
角落里摆着个旧木箱,里面种着薄荷和紫苏,叶片上的绒毛在夕阳下看得清清楚楚,“我外婆说,植物和人一样,不用长得多好看,活着就挺好”陈玥掐了片薄荷叶递过来,“你闻”
清凉的香气钻进鼻腔,梁谨安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妈不准她养小动物,不准她种花草,说“这些都是浪费时间的玩意儿”她的童年里,只有习题册和试卷,像黑白电影,没有一点色彩
“其实……我以前想过学钢琴”梁谨安突然开口,声音带着点不确定,“小学音乐老师说我乐感好,但是我妈说,学那些没用,不如多做几道数学题”
陈玥把薄荷叶扔进她的酸梅汤里,看着绿色的叶片在杯中旋转:“那你现在还想学吗?”
梁谨安愣住了,这个问题像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她从来没想过“想不想”,只知道“应该”——应该考高分,应该上重点大学,应该让父母满意
“不知道”她老实回答,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痒,有点暖
“那就想想呗”陈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又不着急要答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远处传来晚饭的香气,夹杂着邻居小孩的笑声
陈玥的手机响了,是陈绪柚发来的消息,拍了张肖意雨趴在桌上的照片,配文“某人为了写同人文,把泡面汤洒在练习册上了”梁谨安看着照片里肖意雨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们催我们去吃麻辣烫呢”陈玥晃了晃手机,“去不去?”
梁谨安的目光落在阳台那盆紫苏上,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她想起爸爸的话,想起那些等着她做的竞赛题,心里那点刚冒头的轻松又开始往下沉
“我……”
“就去一会儿”陈玥看穿了她的犹豫,拉起她的手就往屋外走,“吃碗麻辣烫又不会让你少考十分,说不定还能多考两分呢,心情好了脑子转得快!”
她的手很暖,指尖带着薄荷叶的清香,像有股力量,把梁谨安心里的沉重悄悄推开了些
梁谨安被陈玥拉着走过去店里
也许……偶尔偏离轨道一点点,也没关系?
巷子口的麻辣烫店依旧热闹,陈绪柚看到她们就挥着筷子嚷嚷:“你们俩再不来,就被肖意雨吃光了!”肖意雨嘴里塞着面条,含糊不清地反驳:“明明是你自己吃了三串鱼豆腐!”
陈玥拉着梁谨安坐下,拿起菜单就点:“老板,要两份微辣,多加青菜和豆腐泡!”她转头问梁谨安,“要不要加麻酱?这家的麻酱超香”
梁谨安看着菜单上密密麻麻的选项,突然觉得有点新奇,以前和父母出去吃饭,妈妈总是直接点好“有营养”的菜,从不会问她想吃什么“……加一点吧”她说
麻辣烫端上来时,热气腾腾的汤里浮着红油,青菜和豆腐泡吸饱了汤汁,看起来格外诱人,陈绪柚夹起个鱼丸就往嘴里送,烫得直呼气,逗得大家都笑了
肖意雨拿出手机,点开文档:“对了,我把那篇同人文改完了,你们要不要听?”
“听听听!”陈绪柚立刻凑过去,“就上次那个狙击手和医生的故事?”
“嗯,这次加了段雨中重逢的戏”肖意雨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雨下得很大,沈医生蹲在废墟里给伤员包扎,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的声音低沉,念到动情处,连麻辣烫的热气都仿佛带上了点伤感
陈绪柚听得眼睛发亮,时不时拍着桌子说“太甜了”“虐死我了”梁谨安捧着碗,小口吃着麻辣烫,听着他们讨论剧情
吃到一半,梁谨安的手机震动了,是爸爸发来的消息:“竞赛题已发你邮箱,今晚必须做一套”后面跟着个发怒的表情
指尖的温度瞬间凉了下去,梁谨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陈玥注意到她的脸色变化,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消息内容,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都周末了,还让你做题?”
梁谨安的声音低了下去,碗里的麻辣烫好像突然没了味道
“这也太过分了!”陈绪柚抢过手机看了一眼,气得差点把筷子拍在桌上,“145分还不够吗?难道要考150分才算人?”
肖意雨也皱起了眉:“阿姨叔叔是不是……对分数太执着了?像病娇似的”
梁谨安把手机拿回来,屏幕还亮着,那个发怒的表情像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豆腐泡,声音闷闷的:“他们也是为我好”
“为你好就不会让你这么累了”陈玥的声音陡然提高,又很快放软,“谨安,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想要的,可能不是你,是‘考高分的你’”
这句话像颗石子,在梁谨安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她想起每次考了第一,妈妈脸上的笑容;想起考了第二时,爸爸沉默的眼神,那些情绪的起伏,好像都和分数绑在一起,和她这个人,没什么关系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却先一步涌了上来,她慌忙别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哭吧哭吧”陈绪柚递过纸巾,难得没咋咋呼呼,“有时候哭出来比憋着强”
肖意雨把自己没吃的冰粉推到梁谨安面前:“吃点甜的”
陈玥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猫,麻辣烫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梁谨安看着碗里起伏的红油,突然觉得心里那股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像决堤的洪水,再也忍不住了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微微耸动,眼泪一颗颗掉在碗里,周围的喧闹好像都离她远去了,只剩下身边三个安静的身影,和那只轻轻拍着她后背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却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谢谢你们”她小声说,声音还有点哽咽
陈玥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谢什么,朋友不就是用来哭的时候靠一下的吗?”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快八点了,我送你回家吧,不然叔叔阿姨该担心了”
梁谨安点点头,把碗里剩下的麻辣烫吃完,辣得嘴唇发麻,心里却暖暖的
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带着夏末的凉意,吹得人很舒服,陈玥突然说:“对了,下周六学校有艺术节,我和绪柚报了个合唱,你要不要来看?”
梁谨安想起爸爸邮箱里的竞赛题,犹豫了一下:“我……可能没时间”
“就两个小时而已”陈玥停下脚步,看着她的眼睛,“偶尔放松一下,不会影响学习的,说不定……还能让你思路更清晰呢?”
路灯的光落在陈玥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梁谨安想起阳台的葡萄藤,想起相册里那张17分的试卷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好”
陈玥笑得像拿到了糖的孩子:“太好了!我到时候给你留前排的位置!”
快到小区门口时,梁谨安的手机又响了,是妈妈打来的。她深吸一口气接起:“喂,妈”
“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妈妈的声音带着怒气,“竞赛题做了吗?”
“还没,我和同学在外……”
“又是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别把时间浪费在没用的社交上!你看看你这次的分数,145!你还好意思玩?”
尖锐的话语像冰锥,扎得梁谨安耳朵疼,换作以前,她大概会低着头道歉,说“我错了,我马上回去做题”可现在,她看着不远处陈玥担忧的眼神,想起麻辣烫店里那碗热腾腾的汤,想起阳台那盆在晚风中摇晃的紫苏
她握紧了手机,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妈,145分,我已经尽力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更激烈的怒吼:“尽力了?梁谨安你长本事了是不是?还敢顶嘴了?我告诉你,今晚这三套题你要是做不完,就别想睡觉!”
“嘟——嘟——嘟——”电话被猛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梁谨安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手指微微发抖,她刚才……好像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
“没事吧?”陈玥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梁谨安抬起头,眼眶虽然红了,嘴角却带着点浅浅的笑意:“没事”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想……我该回去做题了”
陈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不是妥协,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嗯,”她点点头,“别做太晚,记得早点休息”
“你也是”梁谨安看着她,“周六艺术节,我一定去”
“拉钩”陈玥伸出小拇指
“拉钩”梁谨安的手指勾上她的,指尖相触的瞬间,好像有电流窜过,暖融融的
回到家时,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色沉得像要下雨,“去哪了?”他冷冷地问
“和同学一起吃饭”梁谨安把书包放在地上,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道歉
爸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跟你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145分还不够让你警醒吗?”
“爸,”梁谨安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这次的数学题确实很难,班里最高分148,我已经是第二名了”
“第二名就满足了?”爸爸猛地站起来,声音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杯都在颤,“我养你这么大,是让你当第二名的吗?”
他给了梁谨安一巴掌,转身进了书房
梁谨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涩的,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轻轻吁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