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果》沐千绪

5、过一 宿舍的

　　宿舍的遮光帘将外界的微光彻底隔绝，梁谨安躺在床上，这方小天地格外安静,却也让心底那点刚冒头的暖意，慢慢被一种熟悉的紧绷感取代
　　梁谨安知道，这种轻松是暂时的
　　周五下午,班主任将手机还给学生们
　　周三下午的周考成绩排名刚发出来没多久，梁谨安的手机就震动了,屏幕上备注的“妈妈”两个字，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头，瞬间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喂，妈”她走到教学楼僻静的角,“看到成绩了？”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上次更冷，“145？梁谨安，你还真是一次比一次有出息啊。我让你周末做竞赛题，你做了吗？是不是又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出去鬼混了？”
　　“我没有……”
　　“没有？那为什么分数掉得这么厉害？”母亲根本不听她解释，语气里的失望像潮水般涌来，“我看你就是心思全不在学习上了！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让你去那所学校！”
　　“我真的很努力了……”梁谨安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次题很难，班里最高分才148……”
　　“别人考多少关你什么事？你是别人吗？”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求上进的女儿！这个周末不用休息了，把所有科目从上到下复习一遍，错题本每道题抄十遍！我会让你爸全程盯着你，敢偷懒试试！”
　　那点因为遇到陈玥和新朋友而产生的、微弱的雀跃，此刻被这通电话彻底浇灭，只剩下沉甸甸的沮丧和无力感
　　梁谨安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把情绪压下去
　　不能哭，没什么好哭的,她对自己说“不过是一分而已，补回来就是了”
　　她转身往教室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路过操场时，隐约听到陈玥爽朗的笑声，还有陈绪柚叽叽喳喳的声音
　　换作平时，梁谨安或许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可现在，她只是目不斜视地加快了步伐，像在躲避什么
　　回到教室，她把手机塞进书包深处，拿出数学试卷和错题本,最后一道大题的扣分处被老师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步骤不完整，逻辑欠严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出笔，开始一字一句地分析,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将那些委屈、不甘和烦躁，都暂时压进了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里
　　放学铃声响起时，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书包，而是继续埋头演算,周围的同学陆陆续续离开，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梁谨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点疑惑，“还不走吗？绪柚和肖意雨在楼下等我们呢，说好今天一起去喝巷子里那家新开的奶茶店”
　　梁谨安抬起头，看到陈玥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给她毛茸茸的发梢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脸上带着明亮的笑容，像往常一样，眼里盛着光
　　一刻，梁谨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她避开陈玥的目光，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不了，我还有题没做完”
　　陈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走了进来：“什么题这么难啊？要不先去吃饭，回来再做？绪柚说那家奶茶店的新品超好喝的，去晚了可能要排队”
　　“不去了”梁谨安的声音依旧很低，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我妈让我今晚把错题都整理完，还要做三套卷子”
　　陈玥愣在了原地，看着梁谨安低垂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却紧紧地抿着，像是在抗拒什么,和昨天晚上那个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弯起嘴角的梁谨安，判若两人
　　是因为……成绩吗？陈玥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下午成绩出来时，她看到梁谨安的数学是145，当时还觉得厉害得不行，想等她回来好好夸夸她，怎么会……
　　“就差五分而已啊，班里最高也才148”陈玥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已经很厉害了呀，没必要这么拼吧？适当放松一下也……”
　　“你不懂”梁谨安猛地抬起头，打断了她的话,她的眼眶还有点红，眼神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这不是五分的事,我必须比上次好”
　　她的语气很冲，像一根突然竖起的刺
　　陈玥被她突如其来的强硬弄得不知所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感觉到梁谨安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气息，像一堵无形的墙，把她隔绝在外
　　教室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陈玥才低声说：“那……那我先走了,你也别太晚了，注意休息”
　　梁谨安没有回应，重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错题本，只是握着笔的手，指节又开始泛白
　　陈玥看着她紧绷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点疼,她默默地转身，轻轻带上门，离开了教室
　　门被关上的瞬间，梁谨安的肩膀才微微垮了下来,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差点再次涌上来的眼泪逼了回去
　　对不起，陈玥。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但我现在，真的没有办法像你一样轻松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题目上。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教室里的灯亮了起来，又暗了下去。直到教学楼的管理员来催，梁谨安才收拾好东□□自一人走出校门
　　巷子里的奶茶店果然很热闹，远远就能听到那边的吵闹声，还有陈绪柚咋咋呼呼的声音,梁谨安下意识地绕开了那条路，走了另一条僻静的小巷
　　接下来的几天，梁谨安像是变了一个人
　　上课的时候，她依旧认真听讲，但眼神里少了几分灵动，多了几分机械的专注,下课铃一响，她不是在刷题，就是在整理笔记，再也没有和陈玥说过一句话
　　陈玥试过几次主动找她说话
　　“梁谨安，这道物理题我有点看不懂，你能给我讲讲吗？”
　　梁谨安头也没抬：“没空，我要做数学卷子”
　　“谨安，肖意雨写的那篇同人文结局改了，超甜的，你要不要看？”
　　“不，没时间”
　　“梁谨安，今天天气挺好的，体育课一起去打球啊？”
　　“不去，我想在教室做题”
　　她的回应永远简短而冷淡，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陈绪柚看不过去，偷偷跟陈玥说：“她是不是吃枪药了？不就少了五分吗？至于这么丧吗？”
　　陈玥摇摇头，心里有些难过，又有些说不出的担忧,她能感觉到梁谨安在逼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周五的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梁谨安正在做一套很难的数学模拟卷，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最后一道附加题卡了她快半个小时，无论怎么算，结果都不对
　　烦躁感像潮水般涌来，她用力把笔摔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下课了---
　　“别逼自己了。”陈玥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拂过心尖，“歇会儿吧，你已经好几天没好好休息了”
　　梁谨安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了胳膊，用力抹掉眼泪，语气带着浓浓的鼻音，却依旧强硬：“多管闲事”
　　陈玥没有生气，只是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轻声说：“我知道你压力大，可是梁谨安，学习不是这样的,你这样硬撑，只会适得其反”
　　梁谨安的情绪彻底爆发了，声音带着哭腔,但并没有大声去吼陈玥,只是平静的说：“你从来不用担心成绩，你爸妈也不会因为一分就骂你,你当然可以轻轻松松地说这话啊”
　　梁谨安的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向陈玥
　　陈玥的脸色瞬间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垂下了眼睛
　　梁谨安说完那些话，心里并没有好受多少，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悔意,她看着陈玥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紧紧抿着的嘴唇，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她想说对不起，可骄傲和那点无处发泄的怨气，让她怎么也开不了口
　　最终，梁谨安站起身，抓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晚自习已经结束了，走廊里空荡荡的都回家了,梁谨安一口气下到一楼
　　她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陈玥明明是好意，是关心她，可她却把自己的压力和委屈，都发泄在了她身上
　　“可是……我真的好累啊”
　　那种被成绩、被父母的期望紧紧捆绑的感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逃，却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去
　　楼梯下方传来脚步声，梁谨安下意识地想躲，却听到了陈玥带着点急切的声音：“梁谨安？”
　　她僵硬地转过身，看到陈玥快步跑了上来，额头上也带着薄汗
　　“你跑什么呀？”陈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担忧，“刚才……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的”
　　梁谨安愣住了
　　明明是自己说了过分的话，她陈玥在道歉
　　“不是……”梁谨安张了张嘴，声音哽咽，“抱歉...”
　　“没关系,但这也太离谱了！”陈玥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一次考试而已，分数有波动很正常啊！再说了，学习又不是只有分数，你……”
　　“可他们只看分数”梁谨安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从小就这样”
　　陈玥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无名火，不是对梁谨安，而是对她那看不见的父母
　　陈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拉起梁谨安的手腕：“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去了就知道”陈玥不由分说地拽着她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像阵风
　　她们没去地铁站，反而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尽头是片老旧的居民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