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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库尔台会 库尔台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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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明。
大营金帐旁的烽火台上,那柱浓烈的狼烟已如一条漆黑蛟龙,盘旋在草原清冷的晨曦之中,形成一道巨大显眼的烟柱。
距汗庭大营一百五十里外,执失部的一千五百铁骑自斥候远处瞭望见这直冲云霄的狼烟,便知大局已定。在副将的厉声喝令下,千余铁骑在草场上策马狂奔。马蹄声渐渐重叠,行至中途与策马而来的本部暗哨汇合,共赴大营。
马蹄踏碎清晨的寂静,由远及近,起初不过是闷雷般隐隐滚动,渐渐竟连脚下大地也跟着微微震动,仿佛整片草原都被撼动,将要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地缝。
一千五百铁骑于天亮之前抵达,如黑云压境般涌入汗庭大营。
他们动作极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配合策悠与执失·沙罗里应外合,瞬息间接掌整座大营的防务。营中原本悬挂的阿史德部旗帜被撤下,沾着夜里未干的血渍和泥尘,扫落在地。取而代之的,是执失部的旌旗,在塞北的草场上飘扬。
小可汗骨禄原是打定主意,等大可汗一咽气,便立刻召集各部贵族朝臣举行库尔台大会,抢先以正名继位。可一夜惊变,他费尽心力提前召入大营候命的汗庭贵族与列位朝臣,全便宜了策悠。
大营西南隅,大帐内。
昨夜,被迷烟熏倒、不明状况的汗庭贵族、王子与朝臣陆续苏醒。他们方一睁眼,便发现自己被执失部的精锐安置在大营的一处空帐之内。
隔着帐帘,外面战马的铁蹄声、响鼻声,以及兵甲的摩擦声清晰可闻。
张望着帐外按刀伫立的执失部铁骑,他们神情冷峻,寸步不离,冰冷的目光巡视着大营的每一寸角落,帐内众人各个面面相觑。
有人压低声音发问:“昨夜到底出了什么事?”无人能答。
也有人试探着想掀帘出去,却被帐外横来的一杆长枪生生逼退回来。
大营之中,没了往日里人来人往的喧闹,只余了无声息的死寂,压得人胸口发闷。
众人心中打鼓,愈发忐忑不安起来,只得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低交头接耳,互相探听猜测,谁也不敢高声言语。
卯时六刻。
朝阳跃出草原地面徐徐升起,这些只能原地等待的贵族朝臣终于被允许走出大帐。
帐外泥地上残留着昨夜厮杀过后大片尚未干涸的暗红斑驳血迹,周遭吸附着挥之不散的浓重血腥味刺人鼻息,断刀折箭零落四散,营角来不及处理的尸骸看得众人触目惊心。
他们无不脸色微变,一路上噤若寒蝉,在执失部铁骑沉默的“护送”下,来到圣湖畔。
圣湖旁的祭祀高台上,五色经幡在晨风中徐徐招展。湖水苍青,映着初升天光,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冷意。汗庭牧民正三三两两的朝此处聚拢而来,低声议论着金帐大营上空升腾的滚烫狼烟。
圣湖边,一座巍峨如小山的白色穹庐拔地而起,这群王子、贵族与朝臣被执失部精锐一同请入。
当他们掀开厚重的帐帘步入,甫一触及眼前景象,登时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飞快无声地与身旁相熟之人对视一眼。
穹庐内,五王子策悠、执失·沙罗、舍利·达曼三人昂首居于上首。
主位上,策悠端坐不动,身上仍披着未卸的轻甲,貂袍晕染着几点血痕。那双碧色眼眸,正漠然地静静注视着他们。
执失·沙罗坐在他右首,身躯魁梧如山,手边横放一柄染血弯刀。舍利·达曼则扶须端坐,神情沉静。
而另一侧,汗庭的大萨满正面色惨白地坐于下首,口中低诵着旁人听不清的经文。
最引人瞩目的是本该落座尊位上首的阿史德·阿尔胡力,他正神情晦暗地立在烛光的阴影里。他浑身血污,脸色灰败,形容狼狈不堪,令人心惊。
独不见大可敦,与昨夜还趾高气昂到处在营中指挥的小可汗骨禄。
进来的众人,脚步下意识地齐刷刷顿住,心头往下一沉。
苏农部族长更是脸色煞白,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太阳穴止不住地突突直跳。
“既然人都已到齐……”待众人各自依次落座,策悠缓缓抬眼,率先发话,声量不高,在穹庐内轻轻回荡,足以让在场诸人都听得清楚,“阿史德部的大萨满,你来给在座的诸位,说说昨夜的变故。”
大萨满闻言,颤巍巍地站起身,神情肃穆,深吸一口气,沉痛而沙哑的高声道:“长生天降下神谕,金帐有邪火。今日丑时,七王子拔乌意图忤逆篡位,暗中勾结大营叛奴,于祭祀篝火中投入迷烟,小可汗骨禄于金帐中遇刺身亡。幸得狼神庇佑,向五王子策悠降下神谕。策悠王子亲率铁勒、执失勇士平乱,将叛臣拔乌于金帐前当场格杀!”
此言甫毕,穹庐内在座诸人皆错愕失色、不敢置信,霎时激起一片哗然。
“什么?”
“拔乌叛乱?”
“……怎么可能?”
众人一时间再顾不得压低嗓音,出声质疑。有人猛地站起身来不知所措,有人目光急急看向大萨满,对此等说辞心存狐疑。
“大可敦人呢?现在何处?为何还不现身?”突厥贵族十部之一的步落固部族长莫根霍然起立,环顾四周,厉声喝问。
大萨满不待旁人出声,便双手捧天,眼眶通红,神情无比沉痛,近乎木然地哀悼道:“先汗方归长生天,小可汗骨禄又被暗藏祸心的七王子拔乌杀害,大可敦悲痛攻心之下,当夜突发‘真心痛’,转眼也跟着先汗魂归而去……”
听罢,众人更是神色各异。
在座的诸位皆是精明之人,都知晓他们昨夜无端中招昏迷,天明又有千余铁骑压境,大营全面戒严不许人出走半步,全是汗庭一夜之间内斗的端倪。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大可敦、小可汗、拔乌,竟然在一个晚上全死绝了!
此等反叛与平乱之说,实属让他们始料不及。
“阿尔胡力,你是小可汗亲信。此话,当真?”步落固部族长莫根亦显然不信,目光更沉,一双敏锐的鹰眼逼视着站在阴影里的阿史德·阿尔胡力质问道。
他对七王子拔乌挺了解,接触下来按理应是个贪图享乐的纨绔子弟,内里毫无城府之人。
无数道怀疑、质询的目光齐刷刷地砸向阿史德·阿尔胡力。
阿史德·阿尔胡力被捆了一夜,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他脸上血痂未干,面部被揍得红肿,一开口还能闻到血腥气。
此刻,他嘴角微抽,扯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冷笑,侧身仰头用余光瞥了一眼主座上好似漫不经心玩弄着弯刀的碧眼王子,从胸中呼出一口浊气,压着嗓子沉声道:
“当夜……确有拔乌王子勾结大营叛奴暴起作乱,大营乱作一团。本将力战不敌,幸得策悠王子相救,小可汗……遇刺身亡……大萨满所言,句句……属实。”声音沙哑。
这番话,如同沉沉的棺木板重重砸在棺椁上,严丝无缝地将最后的质疑死死扣住,盖棺定论。
众人闻言,心头各自一寒。
七王子拔乌是何等人,在座不少人心里头多少有些数。一个纨绔王子,竟能在大可汗弥留之际一手策动叛乱、刺杀小可汗、搅动整个汗庭,怎么听都太过蹊跷,难道他们集体看走眼了?
可现今的汗庭已尽数掌控在策悠、执失·沙罗和舍利·达曼三人手中,连阿史德部的阿尔胡力都已低头屈服,谁还敢把心中惊疑宣之于口?
众人交换眼色,终究还是将话全咽了回去。
“谁对此还有异议?”
策悠挑眉,长身而起,反手将那柄犹带发黑血迹的弯刀牢牢钉入案桌几寸。
无人应声。
他狠戾的碧眼仿佛吞噬一切的深渊,冷冷扫视在座的众人,声音森寒,“此次库尔台大会,由阿史德部的大萨满主持。”
面无表情的大萨满神色不变,当即双膝跪地,双手朝天:“谨遵狼神与长生天的神谕!五王子策悠平乱护国,乃神明所择新主!会后,我会亲自在圣湖畔为新汗祝祷,并手书神谕,昭告整个汗庭的诸部子民!”
紧接着,阿尔胡力垂目遮掩眼神中的愤恨,咬着牙在众目睽睽之下,亦单膝跪地:“阿史德部……愿推举五王子阿史那·策悠为新可汗。”
“等等!”拔延部的老族长元室沉着脸,终于按捺不住,冷声发难道,“五王子策悠确实才干出众,可他的母族出自铁勒降部,他身上流着铁勒部的贱血。按汗庭旧例,贱血之子,如何与其他诸位王子并列争夺大汗之位?!”
穹庐陡然一静,气氛异常紧绷。
“拔延部休得妄言!”舍利·达曼老神在在地拍案而起,手拂白须,冷哼一声,他环视四周,不急不慢地朗声向在座众人宣告:“五王子策悠生母虽为铁勒,但其祖母出自我舍利部旧支,乃我舍利部族女!前些时日,策悠王子已认祖归宗,记于我舍利部名下!他的母族,自认宗之日起,便是我舍利部。拔延·元室,老爷子我且问你,他算哪门子贱血?!既是我舍利部血脉,他为何不能与诸位王子同争汗位?今后谁若再敢质疑,便是与我整个舍利部过不去!”
达曼老爷子说到此处,目光如炬,一甩衣袖,声如惊雷:“我舍利·达曼代表舍利部,全力推选策悠王子登临汗位!”
“我苏农部第一个反对!”
汗庭最正统的汗位继承人小可汗已死,波葛又远在中原,若此刻苏农部再不开口,便再无开口之机。苏农部族长决定不再忍耐,铁青着脸急急起立,神情冷峻的厉声反对。
众人一惊,纷纷朝他看去。
苏农部族长蹙紧眉头,怒目圆睁,目光沉凝:“四王子波葛乃苏农侧可敦之子,与我苏农部血脉相连,亦有资格争新汗之位。他此前与二王子一道远赴中原,至今尚未归来。
如今汗庭局势巨变,汗主更替何等大事,焉能不等二位王子归国,再开库尔台大会择选新汗?仓促定夺,我苏农部绝不认可!”
此话一出,底下一众本就心怀鬼胎的窸窸窣窣地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四王子波葛在小可汗身侧领兵多年,母族又是蓝突厥十大贵族部落之一,确实算得上是名正言顺有力夺位的候选人之一。
主位上,策悠不仅没有发怒,反而凉凉地冷笑出声来。
他扬声反问:“依苏农部族长之意,我们在座的一众人,自今日起守在此处,中途谁也不得离开,一直等到波葛阿兄从几千里外归来再开大会,是么?”
言毕,策悠只轻轻一抬手。
下一瞬,帐帘猛地被掀翻。
帐外值守的上百名执失精锐,与换过衣裳的铁勒死士,手持长枪弯刀,自两侧鱼贯而入,瞬时便将偌大的穹庐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水泄不通。
刀尖在外头日光与里头烛光的交相折射下,吞吐着森白的锋芒。
众人面色皆是一变。
“哎!策悠王子、苏农族长,两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眼见气氛僵持,再下去就要见血,同属蓝突厥十大贵族部落的处月部族长连忙站出来打圆场,和稀泥地劝道,“库尔台大会推举新可汗,策悠王子合乎草原旧俗,确可一争汗位。眼下四王子人虽不在,但也不妨碍我等先行推举提名啊。大家何必动刀,伤了和气?”
策悠玩味地扬了扬眉毛,戏谑地皮笑肉不笑道:“处月族长明事理,说得极是。诸位,继续吧。”
执失·沙罗见状立刻起身,高声附和:“我执失部,誓死拥戴策悠王子登临大汗之位!接下来,诸位都各自表个态吧!”
除面色难看的苏农部族长,其余在场的各部族长与贵族朝臣皆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次仔细打量了遍两侧笔挺伫立的执失精锐与铁勒死士,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最后看了看主位上神情冷硬的策悠。事已至此,在重重刀锋无言地恐吓迫胁下,在执失部、舍利部、阿史德部三部皆已表态下,无人敢再忤逆。他们最终还是陆陆续续地屈膝,先后低头附和,相继推举策悠为新可汗。
不过片刻,唯余苏农部族长一人孤零零地僵立原地,不曾开口。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步落固部族长低头不语,拔延部族长避开他的视线,处月部族长故作不见,其余贵族朝臣更是神色躲闪。
策悠的视线定在他身上。
苏农部族长身后的两名铁勒死士当即无声上前,甚至没半点作伪的试探,一左一右,将泛着铁锈味的弯刀交叉架在他脖颈之上。
明晃晃的刀锋映照着帐内通明的烛火,刀刃冰凉而锐利的触感紧贴皮肉,只需轻轻一动,便能轻易割开他的喉管,当场喋血。
策悠噬人的碧眸里没有任何情绪,俯视着他,语气森然:“苏农族长,就差你了。”
豆大的汗水从苏农部族长的额头渗出,脸上肌肉不时抽搐,后颈寒毛竖立。
穹庐内,一双双眼睛齐齐望向迟迟未推举的他。他已然明白,纵然心有不甘,为今之计也只能先行低头。
“苏农部……推选五王子策悠……为新汗。”
他瞪着眼,许久才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声音里暗含屈辱的艰涩。
至此,库尔台大会的穹庐内外,再无异音。
大萨满神情木然地高举神杖,干瘪嘶哑的嗓音响彻穹庐:
“狼神、长生天见证!库尔台大会诸部同心,一致推举五王子策悠继位新可汗!
稍后,我将于圣湖畔向所有汗庭子民宣告神谕,举行登位大典。”
话音方落,执失·沙罗率先起身,单膝跪地,右手抚胸:
“执失部全体上下,恭迎新可汗登位!”
舍利·达曼紧随其后,亦单膝跪地:
“舍利部全体,恭迎新可汗登位!”
阿史德·阿尔胡力双目赤红,最终还是缓缓跪下:
“阿史德部……恭迎新可汗登位。”
苏农部族长垂首行礼,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恭迎新汗登位……”
其余诸部族长与两侧草原勇士,一同跪伏行按胸礼:
“恭迎新可汗登位——!”
排山倒海般的声浪在穹庐内回荡,震得帐顶的金狼王旗猎猎作响。
大萨满高声喊道:“请新可汗定尊号。”
策悠立于主位,碧色的眼眸扫过跪伏一地的众人。
多年来,铁勒降部之子、贱血、母族卑贱的王子,那些从他出身起就自带的称呼,在此刻如潮水般全数褪去。
他等这一刻,等得太久。
良久,策悠一字一顿,道出心里早已备好的可汗尊号:
“那、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