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三十六章 登位大典 登位大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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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七刻，旭日已东升。
今日，金乌悬在高空，塞北草原晴空万里，长空洗净无云。
圣湖如镜，苍青色的湖水异常幽深，浪花一下一下拍打着碎石滩，深秋的冰冷水汽混着祭祀台上燃起的青烟，在风中弥散开来。
祭祀高台朝东垒筑，台基九阶，每一级皆铺一层白毡，台顶挂着一面阿史那王族的金狼头大纛逆风飘扬。
九级高台之下，汗庭方圆百里的诸部贵族、牧民们从四面八方缓缓聚拢过来。
汗庭朝臣与诸部族长依品阶立于祭祀高台前方。再往后是汗庭的牧民，他们男女老幼，密密麻麻站满圣湖四周，无数双眼眸中或敬畏、或仓惶、或惊疑，全伸着脖子张望祭台中央。
无人敢出声。
昨夜大营的惊天鸣镝与浓烈狼烟，让部分牧民都隐隐嗅出了山河变色的凶险气息。
长风浩荡，五色经幡迎风舒展。执失部精骑与铁勒本部刚刚赶到的大部队，尽忠职守地屹立在外围列成方阵，长枪如林。
大萨满面色因失血与惊惧，在日光下惨白如鬼魅，她戴上祭祀的诡秘面具，换上最隆重的汗庭祭袍，祭袍上缀满了作响的兽骨与金饰银器。
戴上沉重的祭祀面具那一刻，她又恢复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神圣不可侵犯的汗庭第一大萨满，她那双干枯的老手，稳稳捧着一尊装了新鲜牲血的金樽。
当她面向这数万突厥子民时，那面神圣又威严的面具，覆盖了她所有的思绪。
“咚——！”
“咚——！咚——！”
数名赤着健硕臂膀的草原勇士有节奏地重重敲击兽皮巨鼓，沉闷的鼓声如雷霆滚过原野，瞬间压过圣湖畔所有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圣湖外围数十里处，几名阿史德部与苏农部的长老站在原地，不敢靠近。先前他们派出扮做普通牧民的探子，接连将大营周遭与前方圣湖的情形一一回禀，他们听得神情惊愕万分，脸色铁青。汗庭大营昨晚一夜血洗惊变，那柱升腾起的狼烟果真非比寻常。大营迎风飘扬的旌旗不再是阿史德部的，而换成了执失部。前方圣湖亦是戒备森严，执失部精骑封营，铁勒部大部队在见到昨晚金帐那柱狼烟后亦赶来入驻。阿史德部与苏农部的几名长老对视片刻，脸上的表情都难看得像死人一般，不约而同地调转马头，飞速逃离而去。
与此同时，圣湖畔的鼓声骤然一停。
大萨满闭了闭眼，面向台下诸部子民，将金樽高高举过头顶，浑浊的灰蓝双眼直视着头顶的苍穹。她深吸一口气，开嗓诵唱，苍凉的嗓音穿透这辽阔的荒野，清晰地落入在场每一位突厥子民的耳中：
“狼神的子民们，长生天在上。”
“昨夜金帐血光冲天，长眠圣山的狼神重新睁开双眼赐下神谕。今日，本萨满代天神，向汗庭全体诸部子民昭告四道神谕！”
“哗哗哗——！”
圣湖畔，数万牧民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额头贴紧土黄的草地，屏息以待。
大萨满双手浸入面前那只盛满白马牲血的祭鼎。鼎血温热，染红了她瘦骨嶙峋的十指。
她转身，看向身后悬挂的整张羊皮卷，挥袖泼墨，写下第一行突厥血字。
她苍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凌厉庄肃，字字震耳：
“其一，珂罗大可汗昨夜魂归长生天，狼神已迎其入圣山！与历代先汗永佑我突厥子民！”
人群中，隐隐传来牧民的低泣与哀悼之声。
待哀声稍歇，大萨满一拂宽大的长袖，将金樽中的牲血猛地泼入祭祀的熊熊烈火之中，激起一缕浓浓的血味黑烟。之后，她又再度将十指浸入血鼎，开始书写第二道神谕：
“其二，七王子拔乌谋逆，背狼神之眷顾，有违阿史那血脉之训。昨夜金帐弑兄，血染大营！其罪当诛！其名当弃！长生天有令，其魂当逐出草原，永世不得回归圣山！为狼神不容！”
“狼神不容！”
听到这里，底下跪伏的牧民们心头俱是震颤，这一次的应和低吼中，夹杂着真切的愤怒与痛恨。
小可汗遇刺、七王子叛乱，金帐一夜惊变的真相，以狼神神谕被彻底盖棺定论，再无人敢质疑。
高台下的最前方，跪伏的阿史德·阿尔胡力抬起双手深深扎进泥地里，指节发白，喉间溢出压抑至极的闷哼。身侧的执失部铁骑察觉到他的异动，长枪悄无声息地往前递了半寸。他极力平复胸膛的起伏，慢慢松开了拳。
大萨满拿起神杖，将它重重磕在石台上，骨节相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随后，她第三次将手浸透牲血，面具下的神情渐渐麻木，手指却愈发沉稳，接连在身后羊皮卷上疾书最后两道神谕：
“其三，五王子策悠奉狼神神谕，入金帐诛杀叛贼拔乌于刀下，平定大营内乱，护突厥汗国于危难！”
“其四，狼神择主！五王子策悠受长生天庇佑，承阿史那血脉之尊，应诸部推举，当受草原万民之拥。
即日起，继任大汗之位，号令万里草原，统御诸部！凡草原之民，皆当俯首。凡阿史那子孙，皆当尊从。违此神谕者，必遭狼神亲诛，长生天背弃！”
话音落定的那一瞬，大萨满将神杖直直指向高台东面。
策悠正立于高台上首，一身玄色王袍，腰束金狼带，紫貂大氅在风中翻飞。高空正中的金乌将万丈金芒洒在他高挺的鼻梁与锋利的深深轮廓之上，那双碧色的眼眸在光晕中闪烁着清透的绿翡翠般光芒，明亮得惊人。他神情肃然，俯视着他的子民，恰似一头真正战胜群狼、登临顶峰傲视群雄的狼王。
大萨满双手合十，向上托举神杖，将它高高举过头顶，向亘古苍茫的长生天与圣山上的狼神祷告，半晌她垂首向脚下跪地的汗庭子民们大声宣告，声音再度响彻圣湖：“狼神降神谕，天命所归，立策悠王子为新汗，尊号‘那悠’！凡草原子民，皆当尊其为主，即刻举行登位大典！”
言毕，大萨满将祭祀香草投入身前灼热的火焰之中，草原勇士将宰杀的马牛羊三牲扛举上高台放于正中的篝火前献祭。
大萨满口中诵念祷文祈求天神护佑汗国疆域，祈求狼神庇佑新君。
策悠立于高台东侧，跪下身来，向这无垠的草原行叩首大礼：一拜长生天、二拜苍狼先祖、三拜整片草原。
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将整座祭祀高台笼罩在一片缥缈的青雾之中。见新可汗叩拜完毕，苍凉的牛角号声自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浑厚而悠远，仿佛是从草原最深处传来的、亘古不变的回响。
策悠走下九阶高台，负手立在王族舆车内一张厚重巨大的白色华贵兽毛毡毯之上。那方白色毡毯是草原上最洁净、最尊贵的圣物，唯有新汗登位之时，方可启用。
大萨满走上前，以白马牲血在他额间点下一道狼形血印，口中念诵古老的祝词：“狼神的子孙，自今日起您将承接万里草原的重负。愿您的眼眸如苍鹰，愿您的弯刀如血月，愿您的心如磐石，愿长生天庇佑您永镇草原。”念罢，她退后三步，向他俯身行突厥按胸大礼。
汗庭蓝突厥十大贵族部落的族长与朝臣缓步走来，齐声低喝抬起舆车顺着头顶金乌升起的方向，自东向西。
东迎日升，西送日落，象征着新可汗将统御草原上的每一轮晨昏，号令日月所及的每一片牧野。
每行至一圈，所有在场的突厥子民皆行草原跪拜大礼，口中高呼策悠的尊号，爆发山呼海啸的声浪。
“那悠可汗——！”
“那悠可汗——！”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惊起圣湖旁的树林中无数飞禽走兽。
待绕行九转九回完毕，十部族长与朝臣抬手，共同托起那张巨大的白色毡毯，将它高高举过头顶。他们走上九阶高台，将新可汗策悠轻抬扶起，稳稳安放至台顶那张铺着整张兽皮的狼王汗位宝座上。
执失·沙罗、舍利·达曼、阿史德·阿尔胡力三人上前，分别接过草原力士手中的突厥可汗圣物。
执失·沙罗双手托举金狼头大纛，率先上前递给策悠。
“执失·沙罗，恭迎那悠可汗登极！”
舍利·达曼含笑躬身，将阿史那王族的祖传金刀，稳稳放在策悠手掌中。
“舍利·达曼，恭迎那悠可汗登位！”
阿史德·阿尔胡力举起代表汗国印信的玉符金印，手臂肌肉不自禁地微颤，策悠意味深长地主动伸手拿过那枚金印。
“阿史德·阿尔胡力……恭迎那悠可汗继位。”阿尔胡力低低道。
三样可汗的专属王族信物到手，策悠当众高举示众。
舍利·达曼手捧金樽，杯中盛着兑了白马心血的烈酒，双手奉至策悠身前。
策悠接过，仰头一饮而尽，而后将空杯重重一掷，掷于台下。
金樽撞在祭石之上，应声而裂。
血酒入喉，此身许予狼神。杯碎于石，此命许予草原。此为草原汗庭最古老的盟誓，从此再无退路，唯有汗位与死亡。
策悠端坐汗位王座，向全体族人高声宣誓：
“本汗在此以苍狼血脉立誓：本汗将一生守我草原疆土，护我突厥子民，按功均分草场牛羊予诸部，挥刀抵御一切外敌！凡犯我汗庭者，本汗必以血还血，以牙还牙！长生天为证，狼神共鉴！”
话音方落，大萨满再度高举法杖，声嘶力竭地昭告众人：“长生天授命，狼神择草原新主那悠可汗登临狼王之位！天佑突厥！”
高台下，执失·沙罗最先单膝跪地，拔出腰间弯刀，刀尖向下重重插入身前的草地，右手抚胸，俯首高呼：“执失部全体勇士，誓死效忠那悠可汗！刀锋所向，唯可汗之命是从！”
舍利·达曼紧随其后，伏地按胸：
“舍利部全族，恭迎那悠可汗登位！永奉可汗为主！”
阿史德·阿尔胡力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他脑中闪过自己本部的那支族人，与女儿古丽的面容，不甘地缓缓伏地，将额头重重抵在冷冰冰的草地之上，声音低沉：“阿史德部……恭迎那悠可汗登位。”
苏农部族长闭了闭眼，垂首附和，声音艰涩：
“苏农……恭迎那悠可汗登位……”
紧接着，诸部贵族、汗庭朝臣、在场的将领士兵，连同圣湖畔聚集的万千牧民，齐齐俯身跪伏，发出狂热的呼喊，山呼之声如雷贯耳，震彻天地：
“恭迎那悠可汗登位——！”
“恭迎那悠可汗登位——！”
“恭迎那悠可汗登位——！”
号角长鸣，战鼓震天，经幡在秋风中翻卷，金狼大纛猎猎怒张，如潮的声浪自圣湖上空层层涌出，激起湖面阵阵涟漪，撼动着塞北辽阔无垠的草原。
狼王宝座之上，策悠负手端坐，那双碧眸幽深如寒潭。
金乌万丈金光倾泻而下，自他身后喷薄而出，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耀眼的光辉。
微凉的秋风掠过圣湖，掠过经幡，掠过万千俯首的突厥子民，掠过他玄色的汗袍，最后掠过他的脸颊。
他垂目俯视高台下尽数臣服的突厥子民，碧眸转动扫视着在场众人。不一会儿，他毫不费力地锁定了那道垂首单膝跪地的倩影，她穿着汗庭子民绝不会穿的中原服饰。
目光仅在她那儿停留一瞬便又移开，策悠碧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隐秘复杂的暗光，又被他飞速敛尽。
此时此刻，他终于成了真正的草原狼王，将这塞北广袤的荒原，彻底踩在了脚下。
苏农部本部大帐内，几位苏农部长老神情焦急。
其中一位长老拄着拐杖，边对着地面无规律地重重敲击了好几下，朝下首单膝跪着的几位青年，急急下令道：
“变天了！汗庭变天了！骨禄死了，大可敦死了！策悠那个铁勒降部的贱种居然成了那悠大汗！
你们速速率领各自小队，马上出发，务必赶在他们的人之前找到波葛王子，将他拦下！绝不能让他擅回大营！”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登位大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