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三十四章 夺位之夜(下) 夺位之夜( ...

  •   丑时五刻。
      一声尖锐至极的鸣镝如惊雷般划破长夜,自汗庭大营直冲云霄。
      距大营外十余里,幽暗密林之中。
      执失部安插的暗哨正隐匿在一枝叶繁茂、视野宽阔的古树高处,双眼时刻注意着汗庭大营的动向。
      他已在此守了大半夜,眼睛酸涩发干,正当他为抵御排山倒海的困意,暗自掐着大腿强提精神之际,忽地看见一枚铁箭自大营方向破空而起,寂静的夜空中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令他身心剧震,一下警醒。紧接着,大营金帐方向的烽火台上,火光冲天,燃起了一柱浓烈呛人的狼烟,在月色下劈开夜幕。
      鸣镝是传讯外围的暗哨,狼烟则是在向整个汗庭昭告。
      暗哨极目远眺,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精神为之一振。他不敢有半点耽搁,熟练地爬下大树,几步奔至树旁,利落地翻身跃上骏马。他策马扬鞭,猛地一夹马腹,调转马头,如离弦利箭般,朝着一百多里外驻守的千名执失精锐加急冲去。

      与此同时,偏远冷帐内。
      柳棣一袭素衣,双手交叠于案上,坐在案前合眼静待。炭盆里小小的火苗温吞吞地烧着,小侍女朵娅屈膝跪炭盆旁添柴火,心神不宁。
      当那声尖锐的鸣镝自帐外苍穹响起,柳棣自暖黄色的烛光中重新睁开双眼,眼眸清亮如秋水。鸣镝既响,狼烟既起,大局已定。
      她心中笃定,小可汗与大可敦负隅顽抗,终究无力回天。策悠联手执失将军一举定乾坤,小可汗的三千亲卫再无翻盘余地。
      柳棣藏在袖中的指尖缓缓松开,整了整衣袖。她那张清丽的容颜上,终于漾起轻轻的一笑,转瞬又被她压下。
      朵娅在旁神情怔愣,手中拿着的木炭“啪”地落入炭盆,溅起几点火星。
      柳棣拂衣起身,回头看她一眼,平静道:“去帐外看看。”
      主仆二人一同走出毡帐,夜风夹杂着微湿的水汽拂面而来。
      柳棣眺望金帐上方那柱越烧越旺的熊熊狼烟,轻轻呼出一口白雾。
      接下来,只待策悠他们召开库尔台大会了。
      那只蛰伏已久的苍狼,终将登临可汗尊位。而这,亦是她归国的第一步。

      金帐内,血腥混杂着药味弥漫不散。
      策悠冷冷拂去刀刃上的血水,抬了抬下巴。
      两名铁勒死士应声上前,将扛在肩上、仍昏迷不醒的阿史德部大萨满,以及她那同样不省人事的亲卫儿子库南粗暴地扔在毡毯上。
      “泼醒。”策悠简洁吩咐道。
      几盆冰冷的凉水无情地浇在蓬头垢面的大萨满脸上。
      大萨满浑身一个激灵,迷茫的呛咳着从黑暗中转醒。她的脑袋昏沉不清,身体浑身无力,虚弱地半撑起身子趴在毡毯上,入骨的寒凉与熏人难闻的血腥味齐齐直冲脑门。
      她视线稍一清明,目光向旁移去,被眼前的景象骇得险些魂飞魄散。
      身侧是她昏迷的幼子库南,正前方大可汗形容枯槁的遗体躺于矮榻。
      而不远处的三具遗体赫然在目,了无生息的大可敦、胸膛被捅成血窟窿的小可汗骨禄与七王子拔乌,皆横尸在血泊之中。
      金帐内遍地黑红,血水漫过她的脚踝。大萨满惊愕地瞪大了眼,脊背发凉,窜起刺骨的寒意,干瘪的嗓子发出凄怆的惊叫,身体本能地往后缩,直直撞上死士冰冷的筒靴。
      她颤巍巍地仰起头,迎上了策悠那双戏谑狠戾的碧色狼眸,整个人彻底惊醒过来。
      策悠见她恢复了清醒,抬脚踢了踢身旁昏死过去如死狗般的库南。
      “阿史德部的大萨满。”策悠居高临下的开口,嗓音低沉却压迫感十足,“本特勤若没记错,这应当是你的儿子吧?”
      大萨满如梦方醒,近乎崩溃地手脚并用爬到儿子身边,用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探查他的鼻下,又按住他颈侧的脉搏,见他胸口尚在微弱起伏,才惊慌失措地急唤:“库南?库南?我的孩子你快醒醒……”
      “放心,他还没死。”策悠慢条斯理地说,“但如果你不听话,他马上就得去给骨禄阿兄陪葬。”
      “策悠特勤,你……你究竟要干什么?”
      大萨满神情惊魂未定,紧紧将自家儿子抱在怀里,老泪纵横,枯瘦的身体缩成一团,昔日的威严荡然无存。她太清楚,眼前这位流着铁勒贱血的五王子,此时是整个大营的主宰。
      “今夜的金帐之变,缘由一目了然。”策悠傲然地俯视着她,淡然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七王子拔乌勾结叛奴,意图谋反篡位,于金帐行刺小可汗。本特勤奉狼神指引,亲率部众平乱,将叛臣拔乌当场诛杀。可叹大可敦转眼丧夫失子,谁料她悲恸过度,‘真心痛’骤然发作也跟着去了。大萨满,此话你可听清了?”
      大萨满泪流满面,心提到了嗓子里,被那道嗜血骇人的碧眸凝视,哪敢反驳半个字?
      她再度护住怀中的儿子,不停磕头道:“属下听明白了!听明白了!只求特勤放我儿一条生路,属下自当唯命是从!”
      “很好。”策悠满意地勾起嘴角,冷冷道,“待天明时分,你需当着汗庭朝臣与诸部族长的面,跪于圣湖畔。用兽骨与牲血,亲笔书写四道‘长生天神谕’。”
      “这……”大萨满先是一愣,一脸的不可置信。她脸色惨白,神情犹豫起来,这意味着她要亲手背叛她效忠了一辈子的阿史德部,扶持一位母族血脉卑贱的王子推上汗位,此举等同于将她推入深渊。
      策悠见她怔愣,轻轻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他抬脚用靴子猛地踩住她儿子的脚踝用力碾了碾。库南发出吃痛的闷哼,却依旧睁不开眼。
      “啊!……呜呜……不要……特勤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儿子的痛苦叫声惊回大萨满的思绪,她咬着牙哭喊着向策悠求饶,慌张地连连答应,“属下照做就是,照做就是,请特勤吩咐。”
      策悠沉声道出四道神谕内容:
      “一曰,大可汗魂归长生天,狼神已迎其入圣山。
      二曰,七王子拔乌谋逆,弑兄乱帐,血染大营。
      三曰,五王子策悠奉狼神神谕,入帐杀敌平乱。
      四曰,狼神择主,策悠天命所归,受长生天庇佑,继任大汗之位。”
      他碧眸中的寒光扫过大萨满母子二人:“此事办周全了,你及你儿子的性命,本特勤自然替你护着,往后在汗庭也定平安无事,若不然……”
      “属下必定办妥!尊贵的汗王。”
      大萨满低头弯腰,卑微地将额头紧贴在沾满血的毡毯上,再无半分昔日的矜傲。
      “汗王”二字一出,策悠眉峰高高挑起,碧眸中掠过一丝血色又隐去。
      他用没有温度的眼睛看着不敢抬头的大萨满,冷声吩咐随从:“捆好带下去严加看护,不得有任何差池。但凡生出变故,你们自去向狼神谢罪。”
      “遵命!”几名铁勒死士上前,如拖拽牲口般架起瘫软的大萨满,连同尚在昏迷中的库南,一并拖出了金帐,前往附近的空帐看管,只余沾血的毯上留下了几道触目的拖痕。
      大萨满被带下去后,有随从前来禀报,苏农侧可敦与苏农族长已转醒,因这两位重要人物事先便被小可汗“请”到金帐附近的大帐旁看守,倒省了策悠不少力气。
      策悠听罢,当即下令死士们继续严加看守,禁止二人踏出营帐半步。
      没过多久,执失·沙罗领着随从,押着被缚却仍在不停挣扎的阿尔胡力掀帘而入。
      阿尔胡力被粗大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全身血淋淋的,不知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他被执失·沙罗粗暴地一脚踹进帐内,甫一站稳,视线掠过策悠和帐内的三具遗体,滚滚怒火刹那间烧红了眼眶,当即朝着策悠破口狂吼:“策悠!你这铁勒降部的贱血杂种!你竟敢杀——!”
      电光火石间,策悠面无表情,猛然举起拳头,狠厉的拳风呼啸着朝阿尔胡力的面颊骨上重重砸去。
      阿尔胡力的咆哮骂声立马被掐断,他甚至没来得及听清沉闷的骨裂之音,半边脸已彻底麻木,双耳轰鸣,嘴里登时满口猩红,几颗断牙在他唇齿间炸开,呛人的黏稠血沫自口中不断呕出,令他不得不弓身如虾地折了腰。
      策悠伸手接过随从递来的一块白布,拭去手上沾染的血迹,不急不慢地道:“阿尔胡力,本特勤耐心有限。你现在只有两种下场:要么跪下顺从,要么去陪小可汗‘战死沙场’。”
      阿尔胡力的整张脸被打得红肿出血,肿胀的眼皮下却依旧闪烁着凶光。尽管被死士禁锢着双肩,被粗麻绳牢牢捆住,可他天生蛮力,不顾一切地如困兽般疯狂挣动,?虬结的双臂肌肉高高鼓起,粗麻绳嵌入他粗糙的古铜色皮肤中勒出一道道猩红血印。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厉声怒喝道:“铁勒部的贱血……你听好了!阿史德部尊贵的勇士永不向贱血低头!本将就是死,也绝不会如你的愿!”
      话音方落,一旁身形魁梧的执失·沙罗跨前一步,嫌恶地皱了下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手就是一记夹着凛冽掌风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阿尔胡力另一侧脸颊。
      这一掌势大力沉,生生将壮硕的阿尔胡力抽得撞在毡毯上,又打落了他几颗碎黄牙,混着血水喷在毡毯上。他被打得眼冒金星,耳朵再次嗡鸣,半晌回不过神。
      见把阿尔胡力打懵后,执失·沙罗顺手揩去血渍,狞笑着挪开筒靴,抱臂退后半步:“阿尔胡力,可还记得本将大营门前同你说过的话?本将向来说到做到。”说罢,他向策悠微微颔首,“贤婿,接着说。”
      策悠冷冷道:“阿尔胡力,你尽可不怕死,但你的女儿、阿史德部嫡女古丽呢?你可曾替你那高傲的女儿古丽想过?”
      阿尔胡力接连挨了策悠的拳、执失·沙罗的掌,脑内正嗡嗡直响,直到策悠的话音落下许久,他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脑子里的鸣叫声仿佛瞬间静止。
      撑过片刻,他再次咳出几口血沫,抬起头看着面前两人,挤出一抹含血的冷笑:“铁勒贱血!你休想拿谄言诓骗本将!古丽尚在阿史德本部营帐待着,你短时间内根本攻不破。”
      “攻?本特勤何须去攻,我甚至不必动她。阿尔胡力,本特勤记得你与你那位早年被你压制、曾流放过的三弟向来关系不睦,多有摩擦吧。”策悠注视着他脸上每一寸肌肉的抽搐,压低声道,“你与他争权多年,明里暗里早有龃龉。按汗庭旧例,本特勤相信,只要明日宣布你随小可汗战死,你那位三弟自会替我处置你留下的一切。他定会很乐意地取代你阿史德部族长的位置,只要他掌控住阿史德部本部,到时将他的女儿推上阿史德部嫡女的位置,你的爱女古丽可还有何容身之地?
      至于与她订过婚的波葛阿兄?呵,此刻他恐怕还在千里之外的中原,他尚且自身难保,铁定是指望不上的。再者,待他归来,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古丽的阿娜当年难产早逝,如今小可汗与大可敦又接连身死,她实际上已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亲人。届时她会嫁给谁,会被献给谁,又会怎样任你三弟摆布,你那支血脉如何遭你三弟清算连根拔起,可就不是你个死人能干涉的了。”策悠碧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的脸,不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帐内静得只剩火盆中炭火燃烧的轻微声响,气氛压抑。
      阿尔胡力在听到“古丽”二字时眼神微微一动,粗重的呼吸乱了一瞬又恢复如常,随即虚张声势地吼道:“铁勒的贱血,我阿史德部是突厥汗庭最尊贵的蓝突厥血脉!即便本将身死,本部的三弟也绝不会归顺于你,对你俯首称臣!”
      策悠并没被他的话激怒,反而沉着冷静地哼笑道:“阿尔胡力,看来你还没听明白。你三弟他听不听命本特勤,无关紧要。甚至与你部族兄弟相残,与他对你忠心的旧部、亲信血腥清洗皆无干系。
      你信不信,今日你横尸在这金帐里,后天你三弟就会住进你的大帐,搂着你的妻妾,霸占你的草场、牲畜。再用他的亲生女儿,把你那心高气傲的女儿古丽取而代之。你的古丽则会被他当做犒劳‘贱血部族’的战利品,被‘贱血部族’的勇士脱光身子拖进马棚蹂躏。”
      “闭嘴!你闭嘴!”阿尔胡力眼中盛满再也掩不住的惊恐与动摇,咬牙切齿地狠狠断喝。爱女古丽是他唯一的软肋,光是想象那群贱奴肆意糟蹋古丽的画面,这位草原的铁血硬汉就恨不得生其肉啖其血。
      策悠见状,不再多言,举起手中长刀:“你既对我无用,便随小可汗一同上路吧!”
      言毕,寒刃破空,带起一道苍劲的风声。那柄泛着戾气的刀刃,在空中划过雪亮的弧光,裹着浓烈杀意,当头冲着他的脖颈悍然劈下!
      刀芒在视野中骤然放大,阿尔胡力瞳孔飞速收缩,生死关头间急急大吼:“等等——!住手!”
      凌厉的刀刃擦着他的皮肤,险险止于颈间一寸之距。
      阿尔胡力后背冷汗直流,喉结剧烈滚动。若非他喊得快,那刀再下落一寸,此刻他的头颅已滚到小可汗的尸体旁了。
      豆大的冷汗自额头滚落,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过了半晌才将屈辱压入心底,艰难颤声道:“策悠……你究竟要我如何行事?”
      “早如此,不就好了?”策悠垂眸看他,收回刀,语气一瞬恢复成不带温度的淡漠,“明日的库尔台大会,本特勤须听到你的效忠之辞。你要亲口对诸部和汗庭朝臣坦言,是七王子拔乌谋逆勾结大营叛奴,小可汗为叛军所害,并代表阿史德部向本特勤臣服。”
      阿尔胡力咬紧牙关,没有立刻答话。
      “阿尔胡力,只要你明日在大会上向本特勤下跪,用狼神发誓从此效忠于我,我便保全你与古丽的性命,承诺你不动你名下的草场和牛羊。”策悠俯身靠近他,声音轻得只有二人能听清,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别想着耍花招,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阿史德部的大萨满已被本特勤安置妥当,她会在圣湖畔写下长生天和狼神的神谕。至于你与你的女儿能否善终,可全看你自己了。”
      阿尔胡力眼中血色翻腾,最终万般无奈之下,还是缓缓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夺位之夜(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