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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偷偷地来别被发现 我是与众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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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悬飞的人影忽然落在杂草地面。
靴子陷在脏水泡软的泥地里,楼千觞用剑割草声,惊起一群树梢里咕叽咕叽叫的雀鸟,哗啦啦展翅两下,睁着绿豆眼盯她。
楼千觞于是恶狠狠瞪回去,僵持几秒,一字排开的小黑鸟“哗”地四散飞走了。
空旷渺远的灰色天空低低压下来,生长在死荒地的尖锐黄草高昂扬起头颅,天地好像只存在两种事物,拼了命地突破夜风限制,妄图相拥。
楼千觞一深一浅穿过芦苇荡般的密匝匝荒草,心里盘算着,亥时已过,卫欢颜估计看见人去剑走的房间就反应过来被骗了。
但他飞奔出城也来不及了,楼千觞掐着点呢,城门早关了。
想到卫欢颜此时气急败坏的大红脸,楼千觞不由哈哈笑出声。
笑声响在寂静荒野,被夜风一吹,又吓走一群鸟。
惊鸿剑突然从她手中挣开,细长银剑“脩”地化为一抹流光,猛然往远方荒野飞去。
楼千觞:……
好吧,妥协,成熟。
她撒开腿飞快朝唯一的光亮赶。
空旷夜幕下,人狼狈地追逐剑,率先到达沈覃回忆中的废弃村庄。
和楼千觞在回溯法术中所见的一样,这片村庄在法术里可以说是一比一挪过去。
细节是幻境绝不可轻易做到的对应。
那就没有沈覃在未察觉时陷入幻境的可能了,法术中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包括不人不鬼的男人诱饵,饿死鬼现世的怨魂,还有奇怪诡异的阴风。
楼千觞扬起手臂,一把抓住空中玩疯的惊鸿剑,手指用力捏了两下,“老实点,不听话就没有下次自由飞的机会。”
惊鸿剑不高兴嗡嗡两下,屈服了。
外围杂草被楼千觞翻了个遍,硬得能烧三天的野草被砍得七零八落,她踩在飘落的黄草地上,想了想还是先遮掩气息,继续按照计划往村庄里面走。
蠢得可怜的扫荡方法,必要时候很有用。
整个村庄呈现出破败的景象,但那不是人走地留的荒凉,也不是深山一家空户的偏僻和落败,是经历了某种天灾或人祸的可怖,阴森森,黑黢黢。
楼千觞当然知道这里经历了什么。
只是,百年前那样繁华的城池,时间的消解下,也只留下一个破村庄吗?
为何大片大片的荒草地里,没有一点断井残垣的痕迹?
翻遍大半屋子,终于在一间格外老破小的屋子里大缸,楼千觞提溜出一个浑身瑟瑟发抖嘴里呼呼乱叫的类似诱饵的男人。
第一眼,即使脸上被糊了厚厚一层泥,血与泥在獠牙上交和。
从脸上那道横过半张脸的陈旧刀疤,楼千觞还是认出来,他就是最先失踪的那批人,无恶不作到失踪了也大快人心的一员。
城门前贴了许多张相似的大头画像,只有这一张,从左眼角横跨过右嘴角的疤,最令人印象深刻。
月亮一抬头,照清楚他的全身。
孔洞组成的麻布衣服一条一条挂在这具身体上,遮不遮掩没什么区别,孔洞露出的皮肤也是黑黢黢,像是地上湿黏的泥土晒干后的皲裂模样。
来不及深究失踪的人竟然没死,还变成怪物。
楼千觞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真脏啊这人,隔着手帕好像都能摸到血迹泥斑,她无神地望头上个大阴天,心里崩溃极了。
他大概已经脱离了人类这个低级范畴,奔向更高级的物种了。
毕竟能刺破嘴唇和皮肤的獠牙那么显眼,在月光下还闪动某种光泽,瞳孔是兽类的竖瞳,指甲长得一看就是挖土的能手。
保险起见,不能以貌取人,楼千觞还是真正用法术确定了,面前这男人变异了,是一个新物种,像奇形怪状妖物的物种。
男人在地上不老实嚎叫着,楼千觞则从储物戒里掏半天,掏出个许多年不用但应该不用担心质量问题的绳子。
她把绳子往男人脖子上一套,低下头心平气和地威胁,“带我去找你的老大,不配合就杀了你。”
人变异了当然可能听不懂人话,但几乎所有物种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所以楼千觞身上沉沉的携带肃杀之气的威压,浓重覆盖在一人身上,男人就停止了惊恐的四肢挣扎。
脱离人的物种的男人在地上粗喘着气呜咽两声,很识时务的背叛顶头老大,做出奔跑的姿势。
“很好,”楼千觞不吝啬夸奖,隐去身上气息后命令,“走吧。”
窸窸窣窣的虫叫,叽叽咕咕的鸟叫,沙沙摩挲的叶片声,全被男人奔跑时划拉泥地的声响和粗重急促的喘息压下。
男人带楼千觞一路飞奔到荒野深处的另一侧,距离荒野中心有一段距离的大坑后面。
楼千觞发现他踌躇着不敢往前走,轻笑了下,“没关系。”
她把手放到男人头顶,再次确认男人完全变成怪物后,圈住他脖子的绳子猛地收缩,一颗头颅就滚落在地。
楼千觞漫不经心地拿出一颗圆润珠子,随手扔在头颅旁边,任由珠子吸收地上的腐烂恶意。
“咔”地一声后,地上空空如也,珠子自觉飘回她的手心。
深坑。
隔着重重摇荡的黄草,楼千觞目光穿过风和月光,清晰映照出坑底一幕。
在她细如虫鸣的呢喃中,数不清的怨魂聚集一起,在坑下黑土里,黑的是血流干流尽的颜色,他们或躺或坐,宁静的月光温柔倾泻下来,不看那些扭曲可怕的肢体相貌,竟然像一捧夏夜的凉水。
怨魂,是如此么?
楼千觞仍掩住气息,随摇晃的枝叶一般,站在更高处,漠然观察他们。
细看下,才发现出不同。
深坑内外分出一条泾渭分明的圆圈。聚集在坑内,尤其越深处的怨魂,样貌不清活像五官被糊了一把,四肢崎岖,看不出人形的凑一块蜷缩在零星尸体的胳膊腿里安眠。
而绕着坑外的那些大多有正常人样,甚至能看出几分神智来,就像在孙大娘家回溯的那两个一高一矮怨魂。
光是沉静观察几息,楼千觞就可以确定怨魂内部是有分化的,攻击沈覃同伴和孙大娘家小孙子的分明是两种怨魂。
不过,殊途同归不是吗?
大盟既说此处怨魂是前朝王都死去的普通百姓,那便分别处理吧。
杀人的偿命,没杀人的渡化,成功就忘却前尘往事重新做人,失败就赶紧投胎别磨叽。
远处怨魂闭眼的几秒间,他们不知道,注定的结局已经被安排好。
在月下手握银白长剑的人剑下。
月上中天,凉风吹了一阵。
楼千觞隐匿身形,观察了好一会儿。
恍然记起,琼山雪路前,大盟也不清楚的问题。
是什么让徘徊迷茫的怨魂苏醒过来的?
今夜分明划出三八线的怨魂,又让她出现另一个问题。
又是什么让他们分化,以不同方式杀人?
复杂事情简单做,人生就是要给自己做减法。
凡人如此,修士当然也如此,虽然感觉不太靠谱,楼千觞还是想尝试一下。
万一呢?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她彻底掩去气息,随最近的那阵风飘去,被送往深坑近处。
怨魂虽然怨气深,多数时候还能无所谓飘来飘去随意杀人,但这玩意实力还是得看生前是什么人。
死之前要是个大能修士,那他真可以为所欲为了。
可面前这一大群,生前只是普通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纵使冤气深厚变成怨魂,实力也不够看。
尤其在楼千觞面前,一个修为稳固好久的元婴期修士面前不够看。
深坑一个小土窝里。
一只小小的怨魂一个人飘啊飘,离开深不见底的大坑,离开围绕一圈的成熟怨魂堆。
他是一只没有大怨魂看照的小可怜,每天看似很忙地跟着一大群长辈咬人吸食怨气和冤气,实际是浑水摸鱼,咬人的时候都凑不到跟前去。
清醒的神志告诉他,他最大的愿望是,躺在草里看月亮,随着风薅黄草。
今晚,他从黑漆漆坑底偷偷溜走,又顺利远离坑边边视线,即将抓住最近的黄草,迎来月光普照。
那一瞬,他伸出的那只脏兮兮小手,即将碰到最近的枯草,忽然被一阵风握住。
然后,他就被捂住嘴巴拽走了。
楼千觞和一对乌闪闪黑濯石对上眼。
欸,竟然真的可以成功?
楼千觞震惊且疑惑,这么随意简单的吗?
怨魂竟然可以被实体触摸到。
不管了,楼千觞松开手,搂着惊鸿剑站直,凝视这个格外像正常小孩的干净怨魂吓唬道,“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不然就杀了你。”
小怨魂只在被抓住那一刻惊慌一下,然后就面色无常了。
矮小怨魂仰着头,认真点点头。
这么听话?
楼千觞试探,“去年迷路的人都是你们杀的?”
小怨魂老实点头,点完头不忘给自己辩解:“不过我没去,都是底下那些傻子干的。”
嗷—很明显的分化嘛。
楼千觞心里想着,摸摸下巴,“你很看不起他们?”
小怨魂巴掌大小脸一皱,理所当然回答:“那些傻子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乱吃人。饿起来连我们都敢啃两口。”
楼千觞嗤笑一声,“说得你们不乱吃人一样?”
“和我一样聪明的他们当然会吃,但是我,我可从来没吃过,我每次都是浑水摸鱼过去的!”
小怨魂急着解释自己的清白,张牙舞爪地乱做动作。
楼千觞看着他着急,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继续套消息,“我不信,你不吃人怎么活到现在?”
“再敢骗我,”她拔出剑朝他的脖子比划两下,很逼真地吓唬,“我就叫你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的滋味。”
“我是小怨魂!小怨魂!有珠子大人的滋养,不吸食怨气也不会死的!”
套出来了,楼千觞眼睛亮了亮。
“什么珠子大人?”她摆出不信态度,神情暴躁,“你最好讲清楚,讲不清楚我的剑就不耐烦了。”
真是讨厌死了,怎么说都不信。
小怨魂脸上浮现血色纹路,楼千觞盯它,惊鸿剑已经跃跃欲试,好半晌小怨魂情绪才恢复正常,血纹也消失了。
“之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珠子大人出现了。然后我们头脑就清楚了,不过,还有一部分头脑不清楚。”
小怨魂用他那个年纪特有的不清楚的口吻,模糊解释:“还傻的就待在坑底,等人来了就吃人。聪明的像我,比较厉害一点可以出去,自己找食物。”
“那你们珠子大人岂不是亏大发了,耗费那么多就得到一群要饭的拖累。”
楼千觞对珠子大人挖苦又不客气的话扎伤小怨魂的心,他一时间找到勇气似的,努力瞪了她一眼,“我们才不是那种白吃白喝的废物!”
“我们吸食的怨气会给珠子大人分的,而且它自己也会出去找吃的,比我们的食物都大都好!”
小怨魂声音很尖利。
“你跟我说这么多,一点都不像保护你们珠子大人的样子啊?”
楼千觞轻飘飘点出它的异样,套消息如此顺利,可她分明没有很尽心尽力啊。
楼千觞看着他僵硬着脸色一动不动,忽然很轻地笑了下。
果然是故意的。
原来一个阵营心不齐啊。
不齐心到希望对方死去的地步吗?
小怨魂双眼直直刺向她,如果身上有毛,大概已经全炸开了吧,像一颗刺猬球。
“你走吧,”楼千觞挥挥衣袖,勉强接受了自己被利用的阳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