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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求我啊 不会符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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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好了吗?”
卫欢颜最终发挥作用失败,完全没得到孙大娘的许可。
他的承诺好像戏台上男的随意挥挥手,和云彩作别后就消失空空了。
在原本这场乞求楼千觞带他查案的价值较量中,他注定只能扮演一个没用的拖后腿角色。
楼千觞不放心又问了一句,确保一会带他飞下去的时候,某人不会再次出现腿肚子打颤梗着脖子无声尖叫的惨案。
“准备好了!”某人一脸英勇赴死的表情,死死闭上眼发誓。
楼千觞毫不客气拎上他的后领子,惊鸿剑在今夜终于不受委屈的明晃晃示人,流转的荧光化成丝线圈圈缠绕住卫欢颜的身体。
“放心,绝对不会叫你摔下去的。”
楼千觞进行了最后一次轻飘飘安慰,脚尖一点,拎着一个人从高高的楼阁上轻巧向下一跃。
动作像一片轻轻扬扬的叶片,左右打着旋落下去。
不看被拎人的那个僵硬滑稽姿势,这一幕还是很有意境的。
银白圆月下,清辉色月光轻披在修士身上,携着惊鸿剑的荧光,像翩跹振翅的白蛾蝴蝶,扇动翅膀轻划过天际,飞入黑暗。
脚落到实地,卫欢颜脑袋还在努力往楼千觞肩窝靠拢,惊鸿剑不客气收起丝线顺便拍打一下某人小腿,他才回过神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酒,酒,好可怕。”
卫欢颜滋哇大叫发表飞后感,又被楼千觞不客气拍打一下手臂才恢复正常。
楼千觞没好气:“不要乱叫我名字。”
“好嘛好嘛,”卫欢颜随口答应完又勾着声音狡辩,“可是谁叫你的名字叫‘千觞’,不就是千杯酒的意思嘛,名字就是给人叫的,我叫叫怎么啦?”
楼千觞无奈,不想反驳,和他打嘴仗会气死自己,而且最后还是如他的愿望。
不过她哪知道师父怎么起的名字,从诗里挑两个字也不知道改改。
说来和卫欢颜关系好得简直突飞猛进,没认识两天的人就这么成为朋友实在让她有些惊讶,更不可置信的是惊鸿剑竟然也没有表露出对他的不喜和排斥。
要知道能让完全随了楼千觞少年时期眼睛长天上的高傲和平等歧视所有人只有我天下第一最牛逼的惊鸿剑不主动找茬,真是比楼千觞自己纵容卫欢颜使性子还难得。
过去楼千觞朋友只有幼时结识的固定几位,游历期间几乎没交到新朋友,居最大功劳的就是惊鸿剑。
一把剑,致力于替主人挑选朋友。
不打架不打扮,只打人。
这往哪说理去?
她当初挑剑的时候也没说惊鸿剑还有这爱好啊。
遇到一个差不多的,惊鸿剑总要主动招惹一番,可以说只是小打小闹,毕竟修士大多耐造,不闹出人命就算小事情。
但效果也立竿见影,大部分人确实歇了和她交友的心。
狠狠揍过、平静商量过、温柔开导过,惊鸿剑依旧孤傲的做自己,冷漠的不改变,那怎么办呢?
楼千觞:麻了。
她也只好歇菜,躺平不交剑不喜欢的朋友,然后在剑跃跃欲试揍人的时候先揍它一顿。
于是,昨天夜晚,上房桌子前,烛火飘摇里,楼千觞和惊鸿剑进行了一番友好交流。
楼千觞:“你也觉得他有点熟悉?”
惊鸿剑嗡鸣,闪一下。
楼千觞:“我认为他是个好人,你呢?”
惊鸿剑嗡鸣一大声,闪好几下。
“好了,”楼千觞摸摸剑,“你冷静,我和他做朋友好啦。”
“那你不能随便和他玩闹,人家不是修士,不耐造。你一剑下去,他都能重新投胎做人了。”
惊鸿剑装死,对主人的温和劝导视而不见。
楼千觞一把拍在剑身,阴恻恻龇牙,“现在听见没?”
昏黄的烛光里闪了几下亮光,频率上看,是很不甘不愿了。
一人一剑具体探讨了“咱俩以前真没见过他?”“要不要让他跟着咱们?”“这人啥性子?”以及“你到底喜欢他哪?”等等种种问题。
不过最终只讨论出一个问题答案,那就是继续让他跟着自己,免得他给自己作死,早点投胎了。
楼千觞稳稳站在瓦片上,心绪一时间有些飘远。
“你在想什么?”卫欢颜身体向前倾,凑到她脸前,能看见白皙面庞上细细小小的绒毛。
夜风在两张脸的空隙间穿过,卷着一个人的发丝缠到另一个人耳边。
月凉如水,楼千觞静静看着眼前这张说不上来熟悉的脸,渺远的回忆从眼前延伸而过,却雁过无痕,没抓住一点灵光。
她慢慢抬起了手,卫欢颜则期待看着她的动作。
然后在他亮瞪瞪的大眼里,楼千觞猛地一把将人推开,大声喊:“都说了不要动手动脚!”
卫欢颜被猛地推了一个踉跄,有些不高兴地低头不说话了。
楼千觞才懒得搭理他,就今天一个白天,一招不知道用了多少次,她再上当就是傻子。
她绕着屋顶瓦片往下探头看,没看出什么直接招手,“你快来看!到底从哪边下去是孙大娘的家?”
声音被困在楼千觞早早设下的隔音罩里,闷闷的,直往某故技重施没如愿的人耳朵里跑。
经过白天卫欢颜滔滔不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大家都是邻里乡亲的劝说大法,他完美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大失败。
孙大娘无论怎么说都不松口放人进去看她命苦的可怜孙子。
于是楼千觞经过长达一秒的挣扎,决定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暂时不理会过去师父的絮叨,选择不遵守公德的大半夜偷偷进别人家。
修士基本都会御剑飞行。
她少年时候为了在剑上飞得牛逼,更是苦学了一番,将什么剑上打斗,灵活换位置,摆出最仙气飘飘的姿势等等知识融会贯通,可谓是御剑飞行的佼佼者。
所以她只需要耐心等待夜晚的降临,然后施个隐身术,就可以美美“做小偷”了。
但万万没想到,卫欢颜这货竟然恐高!
说好的他带人进孙大娘家查案,能力不行没做到也就算了。
在这场他根本没有奉献的不公平交易里,他竟然还能扮演累赘角色。
此刻某累赘终于不装自闭了,颠颠跑过来,完全不在意脚下瓦片的碰撞声,欢快指向东边,“那里那里,我下午特意趴着墙观察过了。”
楼千觞干脆利落拉着人跳下去。
方方正正的小院里,左侧种了一棵硕大繁盛的桂花树,树下是一口浅口的圆井,迎着月光能照亮井水的波动。
两人落地没发出声响,卫欢颜左右看看,手指直直指着南边的小小瓦片房,“那儿,她小孙子死的时候就在那屋里头睡觉。”
楼千觞领着人往那边走,边走边问:“孙大娘的小孙子年纪不大吧?怎么让他自己一个人睡,没留人照看吗?”
卫欢颜原本老实走在前面,一听这话,立刻挤到她身侧,正要小声说些什么,突然被楼千觞拍了一巴掌扯回去。
卫欢颜幽怨转身,对上一双在皎洁月色下更显澄澈,坦诚明亮得如钻石的双眼。
他短暂晃了一下神,顿了一下才继续说。
“好吧好吧,”卫欢颜撇撇嘴,终于挺直背正常走路,“她小孙子好像才五岁,全家看他就是看掌心里的宝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所以怎么可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睡,每天家里人轮流守着他。我打听到的是那一晚轮到孙大娘照看,两人一块躺床上。结果半夜邪祟来了却只紧着一个人掐,孙大娘睡不醒,太阳升起一睁眼,宝贝孙子就血淋淋躺在她旁边。”
楼千觞皱起眉,看向树旁的小青瓦房的眼神就像看一桩悲惨的戏剧,而这戏剧还未下映,道具也还好好放在台上,时时等待重演。
“孙大娘现在怎么样?”
卫欢颜扭头轻轻看她一眼,不过很快转回去,“一开始吓傻了,整日哭。后来不哭了就上香拜佛,求菩萨保佑他小孙子投个好胎,下辈子平平安安。”
说话间,青瓦房已近在咫尺。
两人走到干净得没有一点毛刺的木门前,楼千觞单手轻推开门,月光恍然倾泻一角进屋里,卫欢颜踩在白亮月光的最后边缘,影子长长映在地面。
他手上向前张,虚虚推着楼千觞后腰走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不知道是不是小孙子死后收拾过的缘故,只有一张宽大木床靠着窗户摆放,和一个洗脸架子放在旁边,再没多余家具。
“你们这里有没有那种把死者生前放的东西换位置的习俗?”
楼千觞突然开口询问。
她刚只顾着思考怎么带卫欢颜怎么进来“当小偷”了,竟然大意忘记最重要的细节。
要是死时所处的地方位置变了,她这回溯法术也不太管用啊。
回溯法术的作用是施法者获得被施法者在某件事上心理感受和部分亲眼所见的真相,当然施法要求也很高,必须依靠事件发生时的人、物品作为媒介,或者回到发生地也行。
在沈覃身上用的回溯法术很成功,毕竟当事人就活生生在那,效果不好或者没成功她就该早点找师父了,免得地下见面不认弟子。
本来没有当事人物件作媒介,法术已经很难发挥了,要是场景再变变,她今夜就能早点回酒楼睡觉了。
在楼千觞“求求了千万不要让我白跑一趟”的希冀眼神里,卫欢颜垂下眼,眼睫在脸下投出一小片黑扇子。
他静静沉默着,良久才莞尔一笑,眼神故作惋惜,拉长声音,“啊——”
楼千觞眼底的希望缓慢褪去,已经开始计算回去吃什么夜宵了,酒楼的烧鸡好吃,可以配着酒喝。
卫欢颜接着说:“那当然没有了。”
大起大落下,她正打算问他要不要一起吃,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很好,安心了。
然后就当听不出某人刚刚的语气。
楼千觞已经深谙不给他加戏的正确方法,对这样的恶趣味已经可以做到完全不为所动,不受干扰地做正事。
楼千觞越过卫欢颜,无情走到木床边。
掌心一张,星星点点的白茫茫笼罩了整间屋子。
很快,周围环境开始闪闪震动,像琼山连绵的云雾被剥开,露出奇异的冬春交和景象,慢慢复原了当时场景。
楼千觞始终站在原地,而身旁却已经消失卫欢颜的身影。
迷蒙回溯中,她似乎看见,宁和沉睡的床榻上,一老一小不同频率的呼气声中,从窗外月色下慢慢飘来一高一矮两个怨魂。
高的怨魂脸上神情比沈覃记忆中的更清醒理智,似乎有人的神智在。
矮个怨魂小小的,看不清面貌,被高个牵住手,乖乖带到床上四仰八叉睡着的男孩旁边。
他小心爬上床,挨在孙大娘边,小心蹭到男孩身边,抓住男孩白嫩的手腕。
高个怨魂看着这一幕,似乎很满意地点点头。
随即目标明确地越过孙大娘,直直伸出双手抓住男孩脆弱的脖颈,一点点用力、抓紧、松懈。
而从始至终,男孩脸上是平静的祥和。
在平稳的呼吸里,男孩结束了他的生命,无声无息。
唯有死后脖颈处留下清晰的五指掐痕,紫红浓重,让人知道他并非欢愉走向死亡。
过程很短暂,一幕景象缓缓褪色,过去的场景开始崩塌,又像连绵的云雾在阳光压下来那刻,尽数消散。
回溯场景即将消失的最后,楼千觞一眼瞥见,矮个怨魂的身体明显虚化了很多。
“呼——”
卫欢颜不知何时已站在楼千觞身侧,在她睁眼那一刻,关切的眼神悄然移开。
线索很快拿到,没有冒着真做小偷的风险,继续留在这谈话的必要。
“走,回去和你说。”
楼千觞抓住他的手臂,和来时那般,从沉沉夜空下离去,没惊动任何人。
临窗的木桌上,两只圆润茶盏咕咕喝满水。
一只茶盏被纤细白皙的手指握住抬起,可怜地失去大半杯水。
“你喝的是茶。”半晌,卫欢颜开口。
“我知道。”楼千觞疑惑看过去。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跟喝酒似的喝茶。咕嘟咕嘟灌下去,茶味都没尝到吧。”
卫欢颜毫不客气挖苦,“想好没,怎么和我说。”
楼千觞终于舍得放下茶杯,“想好了。”
她刚刚一直沉默,无非是从短暂的回溯中获取了重要线索,一直梳理思路的沉思。
不过卫欢颜,好像误解成了事情凶恶,难倒她了?
茶杯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不大的声响将楼千觞杂乱的想法打散,恢复到正事上。
“在沈覃和孙大娘家小孙子的记忆中,我都看到了怨魂的身影。不同的是沈覃见到的是毫无神智,并且深入到荒野才会被攻击的怨魂。”
楼千觞顿了一下,继续道:“孙大娘家的不太一样,那怨魂似乎是有选择的来夺取人性命,而且,”
说到这里,她有些不解,歪歪头不确定说:“而且我感觉怨魂目的不仅是杀人,更像是杀了人可以获得什么。”
“哦?”卫欢颜突然拐了个话题,“沈覃是怎么变疯的,不能够是看到怨魂长得如此可怕,凶神恶煞,最后吓疯了吧?”
“修士会如此脆弱吗?而且你也一直没说他是怎么回来的。”
茶盏里的水微不可察地晃动两下,楼千觞笃定道:“就是被吓疯的,至于他怎么回来的,我没看到。”
卫欢颜似笑非笑睨她一眼,“你没看到?”
“不会是骗我吧?”
楼千觞坚定摇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对着人。
她坐姿端正笔直,和从前不无两样,双手放在膝上,像幼时在学堂听课一般认真。目光真诚正直,简直就是大多凡人眼中的正直修士模样,不说谎,不害人,和寺庙和尚一样的善心。
但修真界修士存在太多反面例子的修士了,楼千觞还是最大最典型那个,从小就是修真界门派长老口中教育徒弟的负面形象。
她要是在凡间骗到人,首先肯定要感谢真正善良凡人的滤镜,其次就是她从小练出来的真诚演技。
卫欢颜左盯右盯,咽下了继续的询问。
看着卫欢颜狐疑端详她半天,最后勉强确认的样子,楼千觞心里有点好笑。
小样儿,骗你是真的,不过我确实没看到他怎么跑回来的。
小叶莫名其妙雇佣那些子有问题的人,肯定有他的深意。
楼千觞低头抿了口茶水,壶里的冷茶放了小半天,味道有点涩。
“你是不是要去荒野?”
卫欢颜站起身开窗,夜里凉风灌进来,吹散屋内的丝丝闷热和喘不过气。
“带上我。”
“不行,”楼千觞斩钉截铁拒绝他,“那么着急投胎干嘛?”
此话一出,卫欢颜愣了愣。
他疑惑两秒才反应过来楼千觞是说他去送死,心里顿时有些好笑,连提前想好的劝阻理由都忘了。
“那我不管,你答应带我查案的,”
理由忘了,直接上无赖流氓行径。
楼千觞瞪他。
你还好意思说,我们做的是交易,你给我什么了?说得跟我承诺你什么似的。
卫欢颜不甘心往桌上一拍,直勾勾盯着她,“就在酒楼外面答应的,修士不会食言吧?”
呵,楼千觞不屑的眼神抛过去。
食言,你还是太不了解修士,真以为个个都是大好人呢,杀人打群架,你去问问哪个没干过?
不过面上,楼千觞仍摆出一副拿他没办法的伤脑筋表情,“行吧,你要去就去。不过事先说好,不准乱跑,必须时刻跟着我。”
“真的?”卫欢颜似乎没想到这么简单就答应了。
“那不然呢?我不带你,难道你不会自己偷偷去?到时候出事了还得我救你。”
“哈,哈,”卫欢颜一脸被说中心思的表情,“还是你懂我。”
“明天晚上圆月高悬,你来酒楼寻我。”
楼千觞不耐烦了,开始赶客,“白天别来找我,我要做符篆对付荒野的怪东西。”
“知道了知道了,白天肯定不打扰你。”
卫欢颜无所谓摆摆手,拍拍长衫下摆就打算离开。
迈出房间的最后一步脚下一转,他扒在门框上,露出半张脸,不怀好意一笑,“酒,酒,明天见。”
楼千觞很配合表演,随手扔出手边一个茶盏,“哗啦”在门旁的墙壁炸开一地碎片。
“滚!”
走廊里隐隐还能见捂嘴的小声嘻嘻。
卫欢颜要是再熟悉一点修真界基本常识,就会了解到,修士是讲究术业有专攻的。
大家都是一条道上走到黑的人,基本不会有哪个修士专攻两道。
剑、符、音、药,是不同领域的知识。
所以,楼千觞不会符篆,才是正常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