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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紧张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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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被按了重复键,一晃,又是一整年。
离高考只剩最后半学期,整座一高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教室前后的黑板再次被倒计时填满,粉笔灰味混着试卷油墨味,空气里全是紧绷感。所有人都在拼,课间少了喧闹,多了翻书声与讨论声,连走路都带着急匆匆的节奏。
只有萧疏寒,依旧是老样子。
透明,安静,不起眼,像空气一样,仿佛在教室里存在,又仿佛从来都不在。
他依旧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坐就是一整天。上课低头看书,不发言不抬头,不记笔记不附和老师,老师讲到关键处点他名字,他才慢悠悠站起来,声音平淡地答完,坐下后又立刻缩回自己的世界。
成绩始终卡在班级中段。
不进步,不退步,不拔尖,不拖后腿。
不好到让人注意,不差到让人操心,刚好悬浮在人群视线之外,是老师眼里最省心也最无感的学生,是同学眼里最陌生也最没存在感的同学。
有人甚至直到高三下半学期,都叫不全他的名字。
他不参与任何集体话题,不加入任何小圈子,不接话不搭腔,不笑不闹不抱怨。体育课自由活动,别人打球跑步聊天,他就坐在看台上最偏的位置,望着远处发呆,一整节课一动不动。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下意识都会放轻脚步,好像怕惊扰了一道影子。
他活得太像一个透明人。
仿佛这三年高中,与他无关;
仿佛即将到来的高考,与他无关;
仿佛身边所有的焦虑、期待、挣扎、热血,全都与他无关。
裴鸣奕已经被分到了实验班,两人不在一个教室,却依旧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每天早上,裴鸣奕起床时,萧疏寒已经收拾好自己,安安静静坐在玄关等他一起出门。没有交流,没有表情,就只是等。两人一路走到校门口,一个往实验班教学楼走,一个往普通班走,没有挥手,没有回头,各自汇入人流。
傍晚放学,裴鸣奕总会刻意放慢脚步,在老地方等他。萧疏寒背着空荡荡的书包,慢慢走过来,两人再一路沉默回家。
这条路他们走了一年又一年,从初三并肩满怀期待,到如今形同陌路般同行。
萧疏寒身上的淤青,终于不再频繁新增。
只是旧伤层层叠叠,在手腕、小臂、腰侧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像一道道沉默的印记。他依旧不涂药,不处理,不遮掩,也不在意,仿佛那些伤早已长在他身上,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洗澡时偶尔还是会有短促的闷哼,夜里偶尔还是会失眠,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发呆,背影单薄得让人心头发紧。
裴鸣奕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不敢再多打扰。
他知道萧疏寒需要的不是追问,不是说教,不是强行拉他回到人群,而是空间,是尊重,是不被逼迫的安稳。
所以裴鸣奕依旧像过去这两年一样,什么都没变。
萧疏寒不记笔记,裴鸣奕就把自己整理的高三重点、错题总结、答题模板,悄悄放在他的桌洞里。每周一份,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不多说一句话,不刻意求回应。
萧疏寒作业依旧写得简略,遇到难题直接跳过,裴鸣奕就把详细步骤写在小纸条上,夹在他的课本里。
萧疏寒常常不吃早饭,裴鸣奕就每天多带一份热牛奶和面包,放在他桌角。
下雨天依旧多带一把伞,天冷了依旧提醒他加衣,家里饭桌上依旧习惯性给他留菜,裴母煮了汤,第一碗永远先端到他面前。
萧疏寒对这一切,依旧是淡淡的。
不拒绝,不接受,不道谢,不回应。
面包会吃,牛奶会喝,笔记和纸条原封不动放在桌角,既不看也不扔,就那样安安静静堆着,像一堆无关紧要的杂物。
有人劝过裴鸣奕:“他都这样了,像块捂不热的石头,你干嘛一直对他好?不值得。”
裴鸣奕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我愿不愿意。”
他从来没指望萧疏寒立刻变回从前那个耀眼、温柔、眼里有星光的少年。
他只希望萧疏寒能好好的,能平平安安,能不糟蹋自己,能顺利走完高考这道坎,能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安安稳稳待着。
至于其他的,他愿意等。
等一年,两年,甚至更久。
离高考只剩最后一百天的时候,学校开了动员大会。
操场上人山人海,横幅拉得醒目,校长讲话,老师宣誓,学生呐喊,气氛热烈得快要燃烧起来。所有人都昂首挺胸,眼神坚定,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冲劲。
只有萧疏寒,站在队伍最末尾,低着头,双手插兜,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呐喊声震耳欲聋,他像站在另一个世界。
班主任看了他好几次,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这两年多,萧疏寒始终这样,不惹事不闹事,不缺席不迟到,安安静静,像一缕风,一道影子,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大会结束后,各班回教室宣誓,写目标大学,贴在墙上。
所有人都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梦想,清北复交、985、211,字里行间全是少年意气。
轮到萧疏寒,他拿起笔,在纸上只写了两个字:一高。
不是未来,不是远方,不是任何大学,只是他们曾经一起拼尽全力考进来的这所高中。
班长愣了一下:“萧疏寒,你不写目标大学吗?”
他摇了摇头,把纸条贴在最角落的位置,小得几乎看不见。
对他而言,未来没有方向,没有期待,没有必须抵达的地方。
能待在一个不被注意的角落,安安静静,就够了。
裴鸣奕听说这件事时,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去找萧疏寒,没有问他为什么,没有劝他要有目标。
他只是在那天晚上,把自己写着“警校”的目标纸条,悄悄拍了照片,发给了萧疏寒。
没有文字,没有催促,只有一张照片。
萧疏寒看到了,已读不回。
但那天夜里,裴鸣奕起床上厕所时,隐约看见萧疏寒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
他没有过去打扰。
他知道,萧疏寒心里不是没有波澜,只是习惯了压抑,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情绪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
高三下半学期的模考一场接一场,所有人的情绪都随着分数起伏。
有人狂喜,有人崩溃,有人熬夜刷题到凌晨,有人压力大到偷偷哭。
只有萧疏寒,依旧稳在中段。
分数高几分,不开心;低几分,不难过。
拿到成绩单看都不看,随手塞进抽屉,继续趴在桌上望着窗外。
他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无论外面掀起多大风浪,他这里永远平静无波。
裴鸣奕的成绩一直稳居前列,是老师眼里的重点苗子,是同学眼里的学霸。
所有人都觉得他前途光明,未来坦荡。
可只有裴鸣奕自己知道,他心里最牵挂的,始终是最后一排那个透明的身影。
他常常在课间,绕路走到萧疏寒的教室门口,远远看一眼。
少年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侧脸清瘦,下颌线锋利,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眼底一丝暖意。
那一刻裴鸣奕就会想:
曾经那个和他一起刷题到深夜、一起在台灯下互相讲题、一起在放榜时紧紧相拥、眼睛里装着星星的萧疏寒,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可他也只是想想。
他不敢逼,不敢催,不敢强行把萧疏寒从他的壳里拉出来。
他怕一用力,萧疏寒会再次消失,再次逃得无影无踪,再次满身伤痕地回来。
日子一天天逼近高考,黑板上的数字越来越小,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萧疏寒依旧透明,依旧像不存在,依旧不理外界任何事,依旧对一切都无所谓。
成绩中等,不耀眼,不挣扎,不期待。
但他也没有再像高一那年那样,整日逃课不见人影,没有再添新的淤青,没有再彻夜不归。
他安安稳稳待在学校,待在教室,待在这个家里。
对裴鸣奕而言,这就够了。
一天晚自习结束,裴鸣奕在楼下等萧疏寒。
夜色很深,风有点凉,路灯昏黄。
萧疏寒慢慢走过来,两人像往常一样,并肩往家走。
一路沉默。
快到家门口时,裴鸣奕忽然轻声开口:“还有一百三十天,就高考了。”
萧疏寒脚步微微一顿。
“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裴鸣奕声音很轻,“我不是要逼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想考去哪里,不管你以后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萧疏寒没有说话,依旧低着头。
裴鸣奕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目光认真而坚定:
“萧疏寒,你不用耀眼,不用出众,不用变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哪怕你一直这么透明,一直这么安静,一直对什么都无所谓,我也不会走。”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萧疏寒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裴鸣奕。
路灯落在他脸上,照亮那双沉寂了两年多的眼睛。
里面没有星光,没有期待,没有波澜,却也不再是全然的空洞。
他看着裴鸣奕,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裴鸣奕以为他不会开口。
然后,萧疏寒轻轻、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声音,却足够清晰。
那一刻,裴鸣奕忽然就红了眼眶。
两年多,将近三年。
他消失过,逃避过,满身伤痕过,自我放逐过,像空气一样透明过。
可无论萧疏寒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他多么冷漠、多么沉默、多么像不存在,裴鸣奕对他,始终和初三那年一模一样。
没有抱怨,没有放弃,没有离开。
萧疏寒依旧没有变回从前的模样。
他依旧透明,依旧不起眼,依旧对未来没有期待,依旧成绩中等,依旧不理外界所有喧嚣。
离高考只剩最后半学期,他依旧像一道影子,活在人群的边缘。
但裴鸣奕知道,冰层已经有了裂痕。
只要他还在,只要他一直陪着,一直等着,一直守着。
总有一天,萧疏寒会愿意从那层厚厚的壳里走出来。
总有一天,那双眼睛里,会重新亮起属于他的星光。
而这条路,他愿意陪他一起走。
不急,不催,不逼。
一直走,走到他愿意抬头,走到他愿意并肩,走到他们再次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蝉鸣会再次响起,盛夏会再次到来。
而他和萧疏寒的故事,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