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回归 无 ...
-
升入高二,文理分科之后,班级重新调整,教室换到了教学楼另一侧。开学报到那天,教室里闹哄哄的,大家都在找新同桌、聊新学期的打算,裴鸣奕刚把书包放进抽屉,眼角余光忽然扫到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呼吸猛地一顿。
是萧疏寒。
他就站在后门,没背书包,只手里随便拎着一个单薄的文件袋,穿着一高的校服,洗得有些发白,身形比一年前更瘦,肩线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他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径直走到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消失了整整一年的萧疏寒,回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跟家里任何人提前说。
前一天晚上,他依旧是深夜才一身轻浅伤痕地摸回家,第二天一早,却跟着裴鸣奕一同出了门,一路沉默地走进了校园,踏进了高二的教室。
萧父得知消息时,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是红着眼眶拍了拍裴鸣奕的肩膀,让他在学校多看着点。裴鸣奕心里又惊又稳,惊的是他真的肯回来了,稳的是——这个人,终于不再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但回来的萧疏寒,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成绩拔尖、眼神清亮的少年。
分班考试他是临时参加的,成绩出来卡在班级中段,不好不坏,平平无奇。曾经轻轻松松稳居年级前列的人,如今落在人群里,毫不起眼。老师念成绩时,随口提了他一句,也只是淡淡一句“继续努力”,没有期待,没有重视。
萧疏寒自己更是毫不在意。
他不关心排名,不关心分数,不关心自己落下了多少课程,也不关心周围人怎么看他。上课铃响就翻开书,老师讲什么他就听什么,不记笔记,不问问题,不抬头互动,就安安静静坐在最后一排,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
下课铃声一响,别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打闹、讨论题目,他要么趴在桌上闭目养神,要么就侧头望着窗外,一看就是一整节课间。有人好奇凑过来想搭话,刚开口,就被他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冷意挡了回去。
他不理外界任何事。
同学议论他,他听不见;
有人好奇他这一年去哪了,他不回应;
有人说他以前成绩很好,现在不过是个中等生,他也无所谓。
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成绩中等,不耀眼,不出众,不引人注目。
这大概正是他想要的状态。
裴鸣奕被分到了前排,每次回头,都能看见最后一排那个安安静静的身影。
萧疏寒听课很乖,却不投入,眼神落在黑板上,焦点却像是飘在很远的地方。作业会按时交,字迹依旧清瘦工整,只是步骤简略,能省则省,正确率不高不低,刚好卡在一个不会被老师重点关注、也不会被点名批评的位置。
他彻底收起了所有锋芒。
不再是那个刷题到深夜、错题本写满一本又一本的拼命少年,不再是那个讲题细致耐心、眼里有光的人。如今的萧疏寒,平庸、沉默、孤僻,像一颗被磨去了所有棱角的石子,沉在班级最不起眼的角落。
可裴鸣奕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身上的淤青,并没有因为回到学校就彻底消失。
只是比从前隐蔽了许多。
长袖校服永远拉得整整齐齐,袖口扣得严实,脖颈上的伤被衣领遮住,脸上不再有显眼的伤痕。只有偶尔抬手写字时,袖口微微上滑,才能瞥见手腕内侧一块淡得快要消失的旧疤。
他依旧对伤口毫不在意,依旧不涂药、不处理,仿佛那些疼痛早已习惯成自然。
只是他不再整日不见人影。
早上准时和裴鸣奕一同出门,傍晚放学一起回家,同住一个屋檐下,终于恢复了表面上的正常。
但也仅仅是表面。
路上两人几乎没有交流。
裴鸣奕走在他身边,想开口说点什么,回头看见他一脸淡漠、目不斜视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萧疏寒全程低头走路,脚步不快不慢,既不等他,也不刻意甩开,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同走完那段熟悉的路。
回到家,两人也不再像初三那样挤在一张桌子上写作业。
裴鸣奕在客厅学习,萧疏寒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房门紧闭,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偶尔裴母敲门送水果,他也只是开门接过,淡淡说一句“谢谢”,随即又关上房门。
他依旧不与家里人多交流,不跟萧父谈心,不跟裴鸣奕说笑,对裴母的关心也只是礼貌性回应。
整个人依旧包裹在一层厚厚的壳里,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彻底逃离,而是选择缩在人群边缘,缩在房间角落,缩在一个所有人都忽略他的位置。
裴鸣奕对他,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没有因为他成绩中等就轻视他,没有因为他冷漠孤僻就疏远他,没有因为他不再耀眼就放弃他。
萧疏寒不记笔记,裴鸣奕就把自己的课堂笔记整理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重点、每一处易错点都标得明白,趁着课间悄悄放在他的桌角。萧疏寒从不道谢,也从不翻看,笔记就那样摆在桌角,直到放学原封不动地带回家。
裴鸣奕第二天依旧会放一份新的过去。
萧疏寒作业写得简略,遇到难题就空着跳过,从不请教,也不思考。裴鸣奕就把解题步骤一步步写在便利贴上,轻轻贴在他的作业本旁边。萧疏寒依旧不理不睬,交作业时连便利贴一起撕掉,扔进垃圾桶。
裴鸣奕看见了,也只是沉默地收回目光,下次依旧照做。
他知道萧疏寒落下了一年的课程,很多知识点跟不上,心里着急,却不敢逼太紧。只能一点点把自己会的、他缺的,慢慢递到他面前,不打扰、不逼迫、不追问,只给他足够的空间。
班里渐渐有人开始议论。
“裴鸣奕是不是总去找萧疏寒啊?”
“萧疏寒都不理他,他干嘛老是热脸贴冷屁股。”
“以前听说他们关系很好,现在萧疏寒这么冷淡,换别人早就不搭理了。”
这些话传到裴鸣奕耳朵里,他只当没听见。
别人不懂,他懂。
萧疏寒不是天生冷漠,只是受过太多苦,把自己封闭太久,不知道该怎么重新融入。他肯回到学校,肯坐在教室里,肯不再整日消失,就已经是很大的一步。
裴鸣奕愿意等。
等他愿意翻开笔记,等他愿意开口说话,等他愿意卸下防备,等他愿意再一次,和自己并肩。
萧疏寒其实什么都知道。
裴鸣奕放在桌角的笔记,他看了;
贴在作业本上的解题步骤,他扫了;
下雨天裴鸣奕默默撑过来的伞,他感受得到;
饭桌上裴鸣奕悄悄推到他面前的菜,他心里清楚。
只是他不敢回应。
一年的逃避、满身的伤痕、心底不敢言说的情绪,像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让他不敢靠近任何人,不敢接受任何好,更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依赖裴鸣奕。
他刻意保持中等的成绩,刻意不耀眼,刻意不理外界一切,就是为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让所有人都忽略他,这样就不会有人靠近,不会有人看穿他的脆弱,不会有人再被他拖累。
他只想安安静静待在角落,不打扰别人,也不被别人打扰。
可裴鸣奕偏偏不肯放过他。
不是纠缠,不是逼迫,而是温柔又固执地守在他身边。
有一次月考,萧疏寒的成绩下滑了几名,老师在班里随口提了一句,语气不算严厉,却也带着不满。全班目光下意识往最后一排瞟,萧疏寒低着头,面无表情,仿佛说的不是自己。
下课之后,裴鸣奕径直走到最后一排。
周围还有同学在偷偷看,裴鸣奕却毫不在意,把一张写着知识点梳理的纸放在他桌上,声音轻轻的,只有两人能听见:“这几章是你薄弱的地方,多看一眼就行,不用逼自己。”
萧疏寒指尖微微一顿,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裴鸣奕没有多留,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那一天,萧疏寒第一次没有把那张纸扔掉。
他夹在了课本里,安安静静躺在书页之间。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高二的学习节奏渐渐加快,班里竞争越来越激烈,每个人都在埋头往前冲。有人成绩突飞猛进,有人一落千丈,有人热闹张扬,有人沉默努力。
只有萧疏寒,始终稳在班级中段。
不进步,也不退步。
不耀眼,也不沉沦。
不理人,也不惹事。
像一潭死水,平静无波。
可只有裴鸣奕知道,那潭死水底下,藏着怎样翻涌的过往与伤痕。
他依旧会在深夜看见萧疏寒站在阳台,望着远处发呆,背影单薄孤寂;依旧会在他抬手时,瞥见袖口下掩盖的旧伤;依旧会在他偶尔皱眉时,知道他是碰到了未愈的伤口在疼。
萧疏寒依旧对伤口不在意,依旧对周遭漠不关心,依旧对裴鸣奕的好视而不见。
但裴鸣奕从来没变。
笔记依旧每天放在他桌角,
难题步骤依旧悄悄写给他,
饭菜依旧悄悄给他留着,
雨伞依旧多带一把,
外套依旧给他准备好,
无论别人怎么说,无论萧疏寒怎么冷淡,他始终如一。
深秋的一天,放学时下起了小雨。
裴鸣奕撑着伞,自然而然地走到萧疏寒身边,把伞大半倾向他那边。
萧疏寒脚步顿了顿,没有像以前那样躲开。
两人并肩走在雨里,一路沉默,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僵硬。
雨水打湿伞沿,落在地上溅起水花。
裴鸣奕的肩膀渐渐被雨水打湿,却依旧稳稳地撑着伞,陪着萧疏寒慢慢往前走。
走到小区楼下时,萧疏寒忽然停下脚步,轻轻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可闻。
“……笔记,我看了。”
裴鸣奕猛地转头看向他。
雨幕里,萧疏寒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耳尖却微微泛红,像极了初三那年,被他夸眼睛好看时的模样。
只这一句话,裴鸣奕心里忽然就松了一大块。
一年的消失,半年的冷淡,无数个日夜的等待与守候,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回响。
萧疏寒依旧成绩中等,依旧不耀眼,依旧不理外界所有事,依旧满身未愈的旧伤,依旧对很多事情毫不在意。
他没有变回从前的样子,也没有彻底敞开心扉。
他依旧孤僻,依旧沉默,依旧带着一身伤痕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他回来了。
回到了教室,回到了校园,回到了裴鸣奕的视线里,回到了这个共同的家。
雨还在下,伞下的空间不大,却足够温暖。
裴鸣奕看着身边这个沉默的少年,嘴角轻轻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