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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异校 无 ...

  •   高考前最后一个月,整座一高几乎被试卷与倒计时淹没。清晨五点半的教学楼已经灯火通明,夜晚十点的晚自习铃声拖得漫长,连走廊里的风都带着紧绷的燥热。裴鸣奕依旧是实验班最稳的那一个,模考排名稳定在年级前列,警校的目标早已是板上钉钉,老师提起他时,语气里全是笃定的赞许。

      萧疏寒还是老样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永远安安静静,上课低头看着课本,眼神落在字迹上,却像飘在很远的地方。裴鸣奕放在他桌洞的笔记依旧堆在角落,没有翻动的痕迹,牛奶和面包会准时消失,伞会在雨天被带走,天冷时他也会默默添上外套,只是依旧没有一句道谢,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裴鸣奕不再刻意绕路去看他,只是每天放学依旧在老地方等。两人并肩走在昏黄的路灯下,沉默成了最习惯的默契,偶尔有晚风吹过,带着初夏的蝉鸣雏形,细碎又轻微,像极了萧疏寒偶尔落在裴鸣奕侧脸的目光,快得让人抓不住。

      裴母看着两个孩子,总是忍不住叹气,却从不多问。饭桌上依旧给萧疏寒留着最中间的菜,汤盛得满满当当,睡前会把温好的牛奶放在萧疏寒房间门口。这个家早已把他当成了另一个孩子,无关成绩,无关性格,只因为他是裴鸣奕放在心尖上守了三年的人。

      高考前一天,学校放假休整。裴鸣奕收拾好考试用品,转头看见萧疏寒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空白的草稿纸,纸上没有一个字。

      “明天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裴鸣奕坐在他身边,声音放得很轻。

      萧疏寒指尖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那是他极少主动给出的回应。

      那天夜里,萧疏寒的房间没有熄灯。裴鸣奕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微弱的翻书声,一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停歇。他没有去打扰,只是攥紧了被子,心里既期待又忐忑。他不知道萧疏寒会不会提笔为自己拼一次,不知道那双沉寂了三年的眼睛,会不会为了一场考试,重新亮起一点光。

      高考两天,天气闷热得反常,偶尔有阵雨落下,打湿校园里的香樟树叶。考点分在不同的校区,裴鸣奕在一高本部,萧疏寒被分到了三公里外的实验中学。两人早上一起出门,在十字路口分开,裴鸣奕忍不住回头,看见萧疏寒背着书包,身影融进人流,没有回头。

      第一场语文考试结束,裴鸣奕一出考场就拿出手机,没有消息。他没有发消息询问,只是默默往约定的地点走,远远看见萧疏寒站在树荫下,双手插兜,面色平静,看不出考得好或不好。

      “饿不饿?前面有家面馆。”裴鸣奕走上前。

      萧疏寒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两人坐在小面馆里,一碗面吃得安安静静,没有讨论考题,没有交流心情,仿佛只是寻常的午饭时刻。

      接下来的几场考试,皆是如此。没有焦虑,没有狂喜,没有崩溃,萧疏寒像完成一场普通的测验,从容走进考场,从容走出,脸上始终是淡淡的神情,看不出丝毫波澜。

      最后一场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盛夏的蝉鸣突然炸开,响彻整个城市。考生们冲出考场,尖叫、拥抱、欢呼,压抑三年的情绪在那一刻彻底释放。裴鸣奕被同学拉着庆祝,目光却穿过人群,四处寻找那个清瘦的身影。

      萧疏寒站在人群最外围,看着喧闹的一切,眼神依旧平淡。像是这场万众瞩目的高考,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终于结束的寻常流程。

      裴鸣奕推开人群走到他身边,递过一瓶冰水:“结束了。”

      萧疏寒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目光望向远处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空。良久,他轻轻开口:“嗯,结束了。”

      那是三年来,他对裴鸣奕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回家的路上,两人走得很慢。没有了晚自习的催促,没有了试卷的压迫,连晚风都变得温柔。裴鸣奕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直到快到家时,萧疏寒忽然停下脚步。

      “谢谢你。”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裴鸣奕耳中。裴鸣奕猛地转头看向他,夕阳落在萧疏寒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双一直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暖意。

      裴鸣奕鼻尖一酸,笑着摇了摇头:“跟我不用说这个。”

      等待成绩的那段日子,是三年来最轻松的时光。没有早起的早读,没有深夜的刷题,裴鸣奕会拉着萧疏寒下楼散步,沿着河边走一圈又一圈。萧疏寒不再总是低头,偶尔会抬头看看天边的云,听听枝头的蝉鸣,甚至会在裴鸣奕说话时,认真地看着他,静静聆听。

      他依旧话少,依旧安静,却不再像一道透明的影子,身上的疏离感淡了许多。旧伤早已愈合,只留下浅浅的印记,不再刺眼。裴鸣奕知道,他没有完全走出来,但至少,不再把自己彻底封闭在无人的角落。

      成绩公布那天,裴鸣奕守在电脑前,手指微微颤抖。输入身份证号的那一刻,他先点开了萧疏寒的查询页面。

      分数不高,刚过本科线,不多不少,刚好够一所本地的普通二本院校。

      裴鸣奕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清的酸涩。这个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差,刚好符合萧疏寒三年来的状态,不惊艳,不落后,悬浮在中间,不被人注意。

      他自己的成绩远超预期,高出警校录取分数线近一百分,稳稳妥妥,毫无悬念。

      那天下午,萧疏寒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分数,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关掉了页面。裴鸣奕站在他身边,没有提志愿,没有提未来,只是说:“想吃什么,我妈给我们做。”

      填志愿的那几天,家里很安静。裴鸣奕的志愿表很简单,第一志愿唯一,警校,专业服从调剂,没有丝毫犹豫。他从小的梦想,终于触手可及。

      萧疏寒坐在书桌前,对着志愿填报系统看了很久。裴鸣奕路过他房间时,无意间瞥见,他填报的院校,全在另一座城市,距离警校所在的市区,相隔四百多公里,没有一所重合,没有一座相邻。

      裴鸣奕脚步顿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闷疼却不尖锐。他没有进去问,没有阻拦,只是默默退了出去。

      他懂。

      萧疏寒从来没有想过和他并肩去远方,从来没有想过挤进他耀眼的未来里。他习惯了边缘,习惯了安静,习惯了不被期待,所以他选择了一座没有裴鸣奕的城市,选择了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安安静静,继续做他的透明人。

      裴鸣奕没有难过,也没有怨怼。他守了三年,等了三年,从初三到高三,从蝉鸣落榜到盛夏高考,他从来都不是为了把萧疏寒绑在身边,从来不是为了让他跟着自己的脚步走。

      他只是希望萧疏寒好好的,平安,安稳,不再受伤害,不再自我放逐。

      录取通知书陆续寄到家里。裴鸣奕的警校通知书鲜红耀眼,烫金的字体透着荣光,亲戚朋友纷纷道贺,夸赞他前途无量。裴家小院热闹了好几天,裴鸣奕脸上挂着笑,目光却总会不自觉地飘向坐在角落的萧疏寒。

      萧疏寒的通知书是普通的信封,淡蓝色的封面,没有丝毫亮眼之处。他收到那天,只是随手放在抽屉里,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展示,没有欣喜。

      裴鸣奕知道时,只是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所大学的名字,默默记在心里,然后轻轻关上抽屉,像从未看过。

      出发去学校的前一天,裴家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裴母不停给萧疏寒夹菜,叮嘱他在外地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天冷加衣,有事随时打电话。萧疏寒低着头,默默把菜吃完,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谢谢阿姨。”

      晚饭过后,两人坐在阳台,看着漫天星辰。夏夜的风很暖,蝉鸣此起彼伏,和三年前他们一起考入一高的那个夏天,一模一样。

      “明天我早上八点的车。”裴鸣奕先开口。

      “我十点。”萧疏寒回应。

      一个往北方,警校森严,热血荣光;一个往南方,小城安静,岁月平淡。

      裴鸣奕转头看向他,月光落在萧疏寒的侧脸,柔和了他锋利的下颌线,那双眼睛里,终于不再是全然的空洞,有了一丝细碎的光,像藏在云层后的星子。

      “到了学校,好好照顾自己。”裴鸣奕说,“别不吃早饭,别熬夜,别再让自己受伤。”

      萧疏寒点点头,声音很轻:“你也是。训练辛苦,别逞强。”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主动关心裴鸣奕。

      裴鸣奕笑了,眼眶微微发热:“我会的。”

      沉默再次笼罩两人,却不再是疏离的沉默,而是温柔的,释然的,带着各自奔赴未来的平静。

      “裴鸣奕。”萧疏寒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这三年。”萧疏寒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走不到今天。”

      他没有说下去,那些黑暗的、痛苦的、自我放弃的日子,裴鸣奕是唯一的光,是他沉在海底时,唯一伸过来的手。他没有抓住那只手把自己拉向耀眼的海面,却靠着那点光,守住了自己的一方小天地,没有彻底沉沦。

      裴鸣奕摇摇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带着三年来不变的温柔:“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

      “我会想你的。”萧疏寒忽然说。

      裴鸣奕一怔,随即笑开,眉眼温柔:“我也是。”

      没有承诺,没有约定,没有说要一直联系,没有说要奔赴相见。他们都懂,有些陪伴,不必朝夕相处,有些牵挂,不必时刻挂在嘴边。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人一起收拾好行李,走出家门。十字路口,是他们分别的地方。

      裴鸣奕拖着行李箱,看向萧疏寒:“我走了。”

      “一路平安。”萧疏寒说。

      裴鸣奕点点头,没有回头,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怕看见萧疏寒孤单的身影,会忍不住放弃自己的梦想,留下来陪着他。

      萧疏寒站在原地,看着裴鸣奕的背影渐渐远去,融进清晨的人流里,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闹钟响起,提醒他该去车站了,才慢慢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两列火车,驶向不同的远方,在盛夏的蝉鸣里,渐行渐远。

      裴鸣奕走进警校,开始了严苛的训练,烈日下的汗水,深夜的集训,让他褪去少年青涩,变得挺拔坚毅。他偶尔会拿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萧疏寒的名字,想发一条消息,却最终只是放下手机,继续投入训练。

      他知道,萧疏寒在那座南方小城,开始了新的生活。没有熟悉的人,没有过往的伤痛,安安静静读书,安安静静生活,做一个不起眼的学生,活在自己的角落,平安顺遂。

      萧疏寒的大学生活,和高中如出一辙。不参与社团,不加入圈子,上课坐在教室后排,下课回宿舍,周末在图书馆看书,或者在校园里散步。他依旧话少,依旧安静,却不再满身伤痕,不再眼神空洞,会按时吃饭,会好好睡觉,会在天气好的时候,拍一张天边的云,发给裴鸣奕。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像极了当初裴鸣奕发给她的那张目标纸条。

      裴鸣奕看到,会回一张训练场的晚霞,同样没有文字。

      他们很少聊天,很少通话,没有频繁的问候,没有热烈的倾诉,却始终在彼此的世界里,占据着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

      裴鸣奕没有等到萧疏寒回到他身边,没有等到他变得耀眼出众,没有等到他们再次并肩走向同一所大学。

      萧疏寒没有跟上裴鸣奕的脚步,没有走进他光明坦荡的未来,没有成为别人期待的样子。

      他们终究,没有在同一所大学,没有在同一座城市,没有继续朝夕相处的陪伴。

      可裴鸣奕从不后悔。

      他守了三年,等了三年,终于看着萧疏寒走出黑暗,看着他平平安安,看着他不再自我放逐,看着他有了属于自己的安稳生活。这就够了。

      萧疏寒也从未忘记。

      那个在他最狼狈、最透明、最一无所有时,依旧没有放弃他,依旧默默陪着他,依旧把他放在心尖上的少年,是他漫长黑暗里,唯一的光。

      蝉鸣再次响彻盛夏,又是一年新的开学季。

      裴鸣奕在警校的操场上,迎着烈日,目光坚定;萧疏寒在南方小城的校园里,走在香樟树下,眼神平静。

      他们没有并肩走向同一所大学,没有继续走在同一条路上。

      可他们的故事,从来都不是并肩同行才叫圆满。

      裴鸣奕奔赴他的荣光,萧疏寒守着他的安稳。

      隔着四百多公里的距离,隔着不同的人生轨迹,隔着不再朝夕相伴的岁月。

      但他们都知道,无论走多远,无论过多久,在那个蝉鸣落榜的夏天,在那个并肩走向一高的少年时光里,他们曾经紧紧相依,曾经彼此救赎。

      而这份牵挂,这份温柔,会藏在心底,岁岁年年,从未消散。

      他们的未来,各自灿烂,各自安好。

      不必并肩,亦是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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