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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依旧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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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又半年过去。
一高的香樟树叶落了又绿,寒冬走了,初夏再来,校园里重新响起聒噪的蝉鸣,和他们中考那年一模一样。可萧疏寒,还是老样子。
整整一年,他没有回过几次课堂,没有认真上过几节课,像一缕飘在学校之外的孤魂。老师早已从最初的耐心劝说,变成后来的例行通报,再到如今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课桌渐渐积了薄灰,书本永远停留在某一页,椅子空荡荡的,仿佛从来不属于这个教室。
连家,他都很少踏踏实实地待。
如今他们早已是一家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可裴鸣奕依旧常常一整天都见不到他的人影。
天不亮,萧疏寒就悄无声息出门。裴鸣奕起床时,他的床铺得方方正正,一丝褶皱都没有,干净得像没人住过。傍晚裴鸣奕放学回家,玄关没有他的鞋,客厅没有他的身影,饭桌上裴母习惯性多添的碗筷,十次有八次都是原封不动撤下去。
萧父早已从最初的焦急、愤怒、反复追问,变成了如今的无力与沉默。他试过翻遍全城去找,试过没收他的钥匙,试过锁门,试过苦口婆心谈心,全都没用。萧疏寒一旦打定主意要消失,总有办法躲开所有人。
“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萧父不止一次在饭桌上疲惫地叹气,看向裴鸣奕的眼神里带着求助,“问他不说,找他找不到,他以前明明那么懂事……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裴鸣奕低着头扒饭,心里一片发沉。
他也不知道。
整整一年,萧疏寒像彻底断了线的风筝,没人知道他白天在何处落脚,没人知道他和什么人接触,没人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能让自己日复一日带着一身淤青回来。
他依旧是深夜才归家。
楼道里的感应灯一层层亮起,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出来,开门时小心翼翼,生怕吵醒家里任何人。裴鸣奕常常躺在床上睁着眼,听见那细微的声响,就知道——萧疏寒回来了。
他还是一身伤。
旧伤未消,新伤又叠。
手腕、小臂、手背、腰侧、下颌、眼角,淤青一块接一块,颜色从深紫到暗青,层层叠叠,触目惊心。有好几次裴鸣奕在客厅灯下撞见他,清清楚楚看见他嘴角裂开的血痂、眼尾一片乌青,甚至领口滑落时,肩头一块深深的掐痕与撞痕混在一起。
可萧疏寒依旧毫不在意。
他不处理伤口,不涂药,不包扎,不遮掩。夏天穿得单薄,那些伤痕就明晃晃露在外面,他该走路走路,该喝水喝水,眉头都不皱一下,仿佛痛感在他身上早已失效。
洗澡时,卫生间里偶尔会传出一声极短促的闷哼,随即被水流声掩盖。
裴鸣奕站在门外,心揪得发疼。
他明明是疼的,只是不肯让人知道,不肯示弱,不肯接受一丁点关心。
同住一个屋檐下,朝夕共处一屋,萧疏寒却活得像个透明人。
不交流,不回应,不亲近,也不吵闹。
裴鸣奕跟他说话,他大多时候只当没听见;偶尔被逼急了,就冷冷丢来一句“别管我”。
裴母给他留饭菜,他要么一口不动,要么随便扒两口就放下碗筷。
萧父想拉他坐下来好好聊聊,他要么转身回房,要么干脆直接出门,用消失代替回答。
他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对整个世界都漠不关心,包括这个名义上的家,包括曾经并肩约定未来的人。
又一年盛夏来临,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裴鸣奕放学回家,刚进门就撞上萧疏寒从房间出来,要往外走。
少年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胳膊上一块新鲜的淤青格外扎眼,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整个人瘦得厉害,下颌线锋利得有些刻薄。
“你又要出去?”裴鸣奕下意识拦住他。
萧疏寒脚步一顿,目光淡淡从他身上扫过,没有停留,也没有回答,侧身就要绕开。
“萧疏寒。”裴鸣奕声音沉了下来,难得带了几分强硬,“你到底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萧疏寒终于停下,却没有回头。
“与你无关。”
还是这句话。
一年来,他用这句话推开了裴鸣奕无数次。
裴鸣奕看着他单薄却固执的背影,心口又酸又涩,几乎要喘不过气:“我们是一家人,住在同一个房子里,一起考上一高,说好一起考警校……你说与你无关?”
身后传来裴母的声音:“鸣奕,别逼他……”
裴母心里也疼,可她看得出来,萧疏寒现在油盐不进,逼得越紧,他逃得越远。
萧疏寒微微顿了顿,肩头似乎轻轻颤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回头。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轻飘飘一句话,像一把钝刀,在裴鸣奕心上反复拉扯。
他没有再拦着。
萧疏寒就那样推门出去,融入外面刺眼的阳光里,再一次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门轻轻合上,家里一片安静。
裴鸣奕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这一年来,他从来没有变过。
萧疏寒不去学校,他依旧每天整理笔记,放在萧疏寒的书桌上,一页不落,字迹工整如初;
萧疏寒不回家,他就一直留着客厅那盏小夜灯,不管多晚都不关掉,怕他黑夜里进门看不清;
萧疏寒满身伤,他就把药箱一直摆在客厅显眼的地方,碘伏、纱布、消肿止痛的药膏换了一管又一管;
萧疏寒深夜回来肚子饿,他就悄悄在冰箱里备着温水和容易入口的面包,怕他胃疼;
下雨天,他会在玄关多放一把伞;
天冷了,他会把萧疏寒的外套拿到容易拿到的地方;
有人在学校议论萧疏寒不学好、整天混在外边打架闹事,他会第一时间冷声制止,一句句维护。
无论萧疏寒躲得多远、消失多久、伤得多重、态度多冷,裴鸣奕对他,始终和初三那年一模一样。
没有抱怨,没有疏远,没有放弃。
萧父不知道萧疏寒的去向,整日愁眉不展;
亲戚旁敲侧击说这孩子管不住了、废了;
同学老师渐渐把他当成一个不存在的人;
连时间都好像慢慢冲淡了所有人的耐心,只有裴鸣奕,还在原地等着。
他记得萧疏寒讲题时的耐心,记得他耳尖发红的羞涩,记得他说“好”时的认真,记得放榜那天紧紧相拥的温度,记得两人并肩走向一高时的憧憬。
那些记忆没有因为萧疏寒的自我放逐而褪色,反而在日复一日的等待里,越来越清晰。
这天深夜,萧疏寒再一次一身疲惫地回来。
他脸色惨白,走路微微有些跛,应该是腿上又受了伤,胳膊一块淤青深得发黑,额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灰尘。他轻手轻脚换鞋,尽量不发出声音,一抬头,却看见裴鸣奕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只借着窗外月光看着他。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
裴鸣奕没有追问,没有责备,也没有上前。
他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失望,没有厌烦,只有一年如一日的担心与固执。
萧疏寒指尖微微收紧,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一年的躲避、冷漠、疏远,在这样的目光下,忽然有了一丝裂痕。
他别开眼,一言不发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关门的前一秒,他听见裴鸣奕轻轻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
“我等你回来。”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光线,却没隔绝掉那句轻飘飘却重得吓人的话。
萧疏寒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房间一片漆黑。
他抬手按住自己胳膊上那块疼得发麻的淤青,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又半年过去,他依旧在逃,依旧满身伤痕,依旧对一切漠不关心。
可他逃的空会冷,可那句“我等你回来”,比所有淤青都更清晰地刻在他心上。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逃多久。
但他隐隐知道——
他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