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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消失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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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升入高一,那个曾经和裴鸣奕一起在台灯下刷题、在放榜时紧紧相拥的萧疏寒,就一点点从这个家里淡了出去。
现在他们早就是一家人了。裴鸣奕的妈妈和萧疏寒的爸爸领了证,买了稍微大一点的房子,两家人真正住在了同一屋檐下。本应是更亲近、更朝夕相处的日子,可萧疏寒却活得像个暂住的房客,甚至连房客都不如。
他开始不在家,也不在校。
每天天还没亮,家里人刚有动静,萧疏寒就已经出门了。裴鸣奕醒过来时,他的房间永远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来没人住过。晚上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裴母习惯性地多摆一副碗筷,萧父也一次次往门口望,可等到菜凉了,碗筷撤了,萧疏寒依旧没有回来。
裴鸣奕坐在餐桌上,一口饭都咽不下去。
以前初三那会儿,他们俩挤在一张桌子上写作业,肩膀挨着肩膀,呼吸相闻;晚上萧疏寒刷题刷累了,会轻轻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裴鸣奕就安安静静不说话,等他缓过来。那时候家是暖的,灯是亮的,空气里都是踏实的气息。
可现在,这个共同的家,却常常留不住萧疏寒。
萧父急得嘴上起泡,不止一次拉着儿子问:“你到底去哪儿了?白天不上学,晚上不回家,你想干什么?”
萧疏寒只是垂着眼,淡淡一句:“外面有事。”
“什么事比上学还重要?比回家还重要?”萧父声音都在抖。
萧疏寒不答,只是沉默地回房,关门,把一切追问都隔在外面。
他不说,萧父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不知道儿子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跟什么人混在一起,更不知道他身上为什么总是青一块紫一块。
裴鸣奕也不知道。
他和萧疏寒住在同一个房子里,却常常一整天都见不到一面。
早上他起床,萧疏寒已经走了;中午他放学回家,萧疏寒不在;晚上他写完作业,客厅空荡荡,萧疏寒的房间依旧漆黑。有时候裴鸣奕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半夜,才听见楼道里传来极轻、极小心的脚步声,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细微声响。
萧疏寒回来了。
他总是轻手轻脚开门,轻手轻脚换鞋,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仿佛怕打扰到这个家,也怕这个家的人注意到他。
裴鸣奕好几次从床上爬起来,假装去客厅喝水,就为了看他一眼。
每一眼,都让他心口揪紧。
萧疏寒的脸色永远是苍白的,眼神沉得像一潭死水,身上带着外面的风尘与寒气。最刺目的,是他露出来的皮肤——手腕、手背、小臂、下颌、锁骨,总有新旧交错的淤青。有的是浅淡的暗青色,一看就有些日子;有的是深紫发黑,明显是刚添不久的伤。
有一次裴鸣奕甚至看见他脖颈侧边一块巴掌大的瘀痕,藏在衣领下,稍微一动就露出来,触目惊心。
可萧疏寒本人,真的半点不在意。
他不会上药,不会遮掩,不会因为疼而皱眉吸气,更不会对着镜子查看伤口。淤青就那样明晃晃摆在那儿,旧的没消,新的又盖上来,他该走路走路,该回房回房,仿佛那只是皮肤上一点无关紧要的颜色,疼不疼,伤不伤,都无所谓。
仿佛疼的不是他,伤的不是他。
同住一个屋檐下,裴鸣奕看得清清楚楚。
萧疏寒洗澡的时候,卫生间里会传来极短暂、极压抑的一声闷哼,很快又归于平静。裴鸣奕站在门外,心一点点往下沉——他一定是碰到了伤口,一定很疼。可萧疏寒连哼都不愿多哼一声。
他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愿让这个家里任何人察觉。
裴鸣奕试过等他。
有天晚上他故意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灯都不开,就那样在黑暗里等。直到凌晨一点多,萧疏寒才轻手轻脚推门进来。他一进门就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客厅还有人。
黑暗里,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裴鸣奕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长辈:“你去哪儿了?”
萧疏寒没说话,弯腰换鞋,动作很轻,指尖微微发抖。
裴鸣奕站起来,走近一步,目光落在他手背上一块新鲜的瘀伤上,喉咙发紧:“又受伤了。”
萧疏寒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却又很快松开,像是觉得藏不藏都无所谓。“不小心碰的。”
“碰能碰成这样?”裴鸣奕声音有点哑,“萧疏寒,你到底在外面干什么?”
萧疏寒抬起眼,看了他一瞬。
那双曾经装着星星、在台灯下温柔得一塌糊涂的眼睛,现在只剩下疲惫、麻木,还有一层裴鸣奕看不懂的自我放逐。
“与你无关。”
四个字,轻得像风,却冷得像冰。
他绕过裴鸣奕,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关门落锁,把裴鸣奕所有的担心、追问、心疼,全都关在外面。
裴鸣奕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心口又酸又堵。
他们是一家人,住在同一个房子里,睡在隔着不远的房间,曾经并肩走过最苦最累的初三,一起约定考一高、一起考警校。可现在,萧疏寒却把他当成了外人,甚至连陌生人都不如。
萧父不知道儿子的去向,整日忧心忡忡,私下拉着裴鸣奕叹气:“鸣奕,你跟他以前最要好,你知道他到底怎么了吗?叔叔实在没办法了。”
裴鸣奕只能摇头,心里比谁都难受。
他比谁都想知道萧疏寒在干什么,比谁都想把他拉回来,可萧疏寒不给机会。
他躲着学校,躲着家里,躲着所有人,唯独不躲那些让他满身是伤的地方。
裴鸣奕开始悄悄留意。
萧疏寒出门从不背书包,也不带课本,身上只揣一部手机和一点零钱。他不走大路,专挑偏僻的小巷子钻。裴鸣奕有次偷偷跟在后面,跟了半个多小时,结果在一片老居民区拐了个弯,人就没影了。
像凭空消失在城市的缝隙里。
他不去网吧,不去台球厅,不去任何少年常去的地方。没有人见过他,没有人知道他的踪迹,连萧父都打听不到半点消息。
萧疏寒就像把自己整个藏进了黑暗里,只在深夜归来,带着一身伤,一声不吭。
裴鸣奕没有办法,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守着他。
萧疏寒不去学校,裴鸣奕依旧每天把课堂重点、作业内容整理好,放在他书桌上。字迹工整,步骤详细,和初三时一模一样。他怕萧疏寒哪天突然想回来念书,却发现自己已经彻底跟不上。
萧疏寒晚上不回家,裴鸣奕就留一盏客厅小灯。
他记得萧疏寒怕黑,以前晚自习回家,总要他陪着才安心。现在萧疏寒不说,可裴鸣奕还是默默留着灯,让他进门那一刻,不至于置身一片漆黑。
萧疏寒满身淤青,裴鸣奕就把药箱放在客厅显眼的地方,碘伏、棉签、消肿药膏摆得整整齐齐。他希望萧疏寒哪怕只是随手看到,也能给自己处理一下伤口,别任由它发炎、留疤。
可萧疏寒从来没动过。
药箱原封不动,笔记堆在桌上落灰,那盏灯他也仿佛从未看见。
有一回裴母煮了汤,特意让裴鸣奕给萧疏寒端一碗去房间。裴鸣奕敲门,没人应,轻轻一推,门没锁。
萧疏寒躺在床上,侧着身子,已经睡着了。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裴鸣奕一眼就看见他下颌角一块淤青,嘴角还有一点没消的破皮,锁骨从松开的领口露出来,又是一块深紫色的伤。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呼吸轻而浅,像是连睡觉都在忍着疼。
裴鸣奕站在床边,心口一阵阵地发疼。
他轻轻把汤放在床头柜上,又蹲下身,想仔细看看他手上的伤。指尖刚要碰到,萧疏寒突然惊醒,猛地睁开眼,警惕地看着他,像一只受惊又带刺的小兽。
“你干什么?”
“我……给你送汤。”裴鸣奕收回手,声音放得很轻,“你身上有伤,别硬扛。”
萧疏寒沉默地拉了拉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也把那些伤痕一并遮住。“不用你管。”
“我们住在一起,我怎么可能不管。”裴鸣奕忍不住开口,“萧疏寒,你到底在逃避什么?以前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考警校吗?你现在这样,算什么?”
提到以前,萧疏寒的眼神明显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中了。
可那点波动很快消失,又恢复成一片死寂。
“别再提以前了。”他说,“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裴鸣奕声音坚定,“我没同意,就不算过去。”
萧疏寒别过头,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
裴鸣奕站了一会儿,终究不忍心逼他,轻轻带上房门出去了。
他知道萧疏寒不是真的无所谓。
他只是太疼了,疼到不敢面对,疼到只能用逃避来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
可裴鸣奕做不到视而不见。
同住一个家,他看得见萧疏寒日渐消瘦的脸,听得见他夜里压抑的咳嗽,感受得到他每一次进门时身上的疲惫与寒气,更忘不了那些密密麻麻、新旧交错的淤青。
萧父不知道,旁人不知道,可裴鸣奕知道。
他每天看着,等着,守着,心一点点被揪着,却始终没有放弃。
萧疏寒不回家,他就留灯;
萧疏寒不上学,他就留笔记;
萧疏寒满身伤,他就备好药;
萧疏寒一次次把他推开,他就一次次站在原地。
不管萧疏寒躲到哪里,不管他消失多久,不管他身上添多少伤,不管他说多少次“别管我”,裴鸣奕对他,始终和以前一模一样。
没有抱怨,没有疏远,没有转身离开。
他依旧是那个会在他卡壳时讲题、会在他迷茫时鼓励、会在他受伤时心疼、会在他消失时等候的裴鸣奕。
深夜,萧疏寒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隔壁就是裴鸣奕的房间。他能隐约听见对方轻微的翻身声,知道那个人还没睡,还在等他,还在为他担心。
他轻轻抬手,按在自己锁骨处的淤青上。
钝痛清晰传来。
疼是真的,累是真的,孤单也是真的。
可心底那一点被人牢牢惦记、牢牢抓住的温暖,同样真真切切。
他逃了半年,伤了半年,把自己封闭了半年,以为这样就能斩断一切,就能让所有人都忘了他。
可他忘了。
他们现在是一家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有些人,有些陪伴,有些心意,不是躲就能躲开的。
窗外月光安静落下,萧疏寒缓缓闭上眼。
身上很疼,心里很乱,前路一片模糊。
但他隐约知道,只要那个人还在,只要那盏灯还亮着,他就总有一天,不得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