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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就先这样吧 范光漪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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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光漪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她睁开眼,天还没亮透。
矮榻太低,视线被桌腿挡住,只能看到一角被褥从床上垂下来,像融化的雪。
又一声闷响。
她从矮榻上坐起来,脊背酸得厉害,这张榻比她的出租屋沙发还硬。
绕过屏风,看见苏锦瑟蜷在床边的地上,被子缠在腿上,额头磕在脚踏的棱角上。
她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臂抖得厉害,撑到一半又塌下去。
范光漪蹲下来,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不是普通的热度,是那种能把体温计顶穿的烫。
掌心下的皮肤像一块被太阳暴晒过的铁皮,干燥、灼人。
苏锦瑟的睫毛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
瞳孔蒙着一层水雾,焦点涣散,过了两秒才认出面前的人。
“姐姐。”她叫了一声,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范光漪没应声,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放回床上。
小女孩的身体轻得像一把柴火,骨头顶着手臂,硌得慌。
被子里是凉的。
昨晚捂了一夜的热气早散光了,只剩潮气。
范光漪把两床被子都压在她身上,转身去叫人。
手刚碰到门框,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别走。”
范光漪回头。
苏锦瑟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烧得通红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种亮是病中的亢奋,像蜡烛熄灭前最后那一下爆燃。
范光漪说:“我不走,去叫人烧水。”
苏锦瑟盯着她看了几秒,慢慢缩回被子里。
范光漪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味的寒意:“去请大夫。再烧一壶热水,拿干净的棉布来。”
廊下的丫鬟缩着脖子在打瞌睡,听到动静猛地抬头。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说。”范光漪不耐烦地说。
“小姐……”丫鬟压着声音,“大夫上次来给苏……给她看病,账房那边不给支银子,是您自己……”
她没说下去。
范光漪在原主的记忆里翻到了这一茬。
上个月苏锦瑟发烧,原主让大夫来看过,但诊金药费拖着不给,大夫第二次就不肯来了。
“银子的事我来办。”范光漪说,“去请。”
丫鬟又跑了。
范光漪关上门,回到床边。
苏锦瑟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牙关咬得咯咯响,是高热引起的寒战,身体在和自己打仗。
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苏锦瑟的手。
那只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半月形的白印。
范光漪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掌填进去。
苏锦瑟的条件反射是往外抽,抽到一半停住了。
“你手凉。”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石头。
“嗯。”
“舒服。”
范光漪没说话,把另一只手也伸进去,覆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确实凉,夜里在矮榻上冻的,这会儿倒派上了用场。
苏锦瑟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攥紧的拳头松开了,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勾住范光漪的指尖。
那动作像婴儿抓东西,没有目的,只是本能地要抓住什么。
范光漪想起一个词---依恋。
生理层面的依恋。
皮肤饥渴,触觉匮乏,长期缺乏肢体接触的孩子会本能地寻求任何温度。
她在某篇科普文章里读到过,当时觉得是危言耸听,现在信了。
大夫来得比预想中快。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孙,背着一个磨得发亮的药箱。
进门的时候眼神往床上飘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规规矩矩地给范光漪行礼。
“不必多礼。”范光漪让开位置,“高烧,夜里开始发的,额头磕了一下,不严重。先看烧。”
孙大夫坐到床边,伸手搭脉。
手指刚碰到苏锦瑟的手腕,小女孩猛地缩了一下。
“怕生。”范光漪说。
苏锦瑟的眼睛从被子里露出来,看了范光漪一眼,又看了看孙大夫,慢慢把手腕伸出来。
孙大夫搭了半晌脉,又翻开苏锦瑟的眼皮看了看,眉头皱成一团。
“寒气入体,又逢旧伤未愈,正气亏虚。这烧怕是得反复几日。”他顿了顿,“老夫开个方子,先吃三剂。但有一味药……”
“什么?”
“紫苏梗。这味药不贵,但寻常药铺未必有现货,得去城东的回春堂买。”他看了范光漪一眼,“回春堂的规矩,先付银子再取药。”
范光漪听懂了。
上个月欠的诊金还没结,人家这是提前打好招呼。
“多少?”
“诊金加药钱,一并算,二两银子。”
二两?
范光漪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
范家虽然败了,但范光漪在沈府蹭住,每月还能从范家老宅那边支到五两银子的月钱。
只是原主花钱大手大脚,这个月只剩不到三两。
够付药钱,付完就剩不到一两。
“行。”范光漪说。
孙大夫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
他没多问,开了方子,交代了煎药的法子,背着药箱走了。
范光漪把方子递给丫鬟,让她去抓药。
丫鬟接过方子,又看了她一眼。
“还有事?”范光漪问。
“小姐……账房那边昨天传话,说您上个月支的银子超了例,这个月要扣一半。”
范光漪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扣一半,就是二两五。付完药钱,剩五钱。
五钱银子,够一个下人吃半个月的饭,但要养两个人,还要买药、买棉布、买炭,撑不过十天。
“知道了,去抓药。”
丫鬟得令走了。
范光漪站在桌前,看着桌上的茶盏。
茶是昨晚的,早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摊泡烂的碎屑。
她想起书里的情节。
原主范光漪在沈府的处境,其实不比苏锦瑟好多少。
说是表亲,实际上是寄人篱下。
沈府上下看在范家旧日的面子上叫她一声小姐,背地里怎么说,原主的记忆里记得清清楚楚。
“落魄凤凰不如鸡。”这话原主亲耳听到过。
所以原主才要把气撒在苏锦瑟身上,找一个比自己更弱的人,把所有的屈辱和不甘都碾碎在她身上。
这是范光漪自己写的人物逻辑,现在她成了这个逻辑的承受者。
床上传来一阵窸窣声。
范光漪转身,看见苏锦瑟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正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你皱眉了。”苏锦瑟说。
“没有。”
“有的。”苏锦瑟的声音还是很哑,但比刚才清楚了些。
她说:“你刚才看着杯子,眉毛这样。”
她伸出手指,在自己眉心比了个拧的动作。
范光漪没忍住,嘴角往上挑起,笑了下:“你观察力倒强。”
苏锦瑟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问:“药很贵吗?”
范光漪看向她。
苏锦瑟低下头来,说:“我听见了,二两银子。”
“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范光漪摇着头说。
“我可以不吃药,以前也不吃,扛一扛就过去了。”
范光漪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
苏锦瑟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烧让她的眼睛格外亮,里面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以前是以前。”范光漪说,“现在我说了算。”
苏锦瑟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范光漪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探她的额头。
还是烫,但比刚才好一些,至少不再是那种灼人的干热。
“饿不饿?”
苏锦瑟犹豫了一下,点头。
范光漪让小厨房送了一碗白粥过来。
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她把碗端到床边,苏锦瑟想坐起来,撑了一下没撑住。
范光漪没说话,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人扶起来靠在床头。
动作很轻,但苏锦瑟的身体还是僵了一瞬。
后背有伤。
范光漪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来源,三天前,原主用鸡毛掸子的竹柄抽的。
她没问,也没碰那个位置,只是把枕头竖起来垫在苏锦瑟腰后。
苏锦瑟低头看着粥碗,没接。
范光漪温声问:“怎么了?”
“你吃了吗?”苏锦瑟看着她问。
范光漪愣了一秒,如实说:“我没吃。”
苏锦瑟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那你先吃,剩下我在吃。”
范光漪看着那碗粥,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她在原主的记忆里翻到了一个画面。
三天前,原主把一碗热粥泼在苏锦瑟身上,笑着说“你也配吃热食”。
那是苏锦瑟在沈府三天里唯一一次见到食物。
“你吃。”范光漪把碗推回去,“我等会儿再吃。”
苏锦瑟没再推,低下头开始喝粥。
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数米粒。
碗底的米油她留到了最后,用舌头舔干净,一粒米都没剩。
范光漪看着那个空碗:“苏锦瑟。”
“嗯?”
“你恨我吗?”
苏锦瑟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恨你什么?”
“以前的事。”范光漪说,“推你下水,打你,不给你饭吃。”
苏锦瑟沉默了很久。
久到范光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小女孩才开口:“恨过。”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昨天你把我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我还在想,你是不是又想出了新的法子折磨我。”
范光漪没说话。
苏锦瑟的声音低下去:“但是你擦我头发的时候,我想……就算是在骗我,也比以前好。”
“以前连骗都不骗,直接打。”她说完笑了,说,“但你不是她。”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范光漪的胸腔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对不起,说以后不会了,说我不是那个人。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她知道,苏锦瑟不需要这些。
这个小女孩在沈府待了三年,听过太多好听的话,也挨过太多好听的话后面的巴掌。
她需要的不是承诺,是证据,是事实。
“我去煎药。”范光漪站起来。
苏锦瑟叫住她:“姐姐。”
“嗯?”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范光漪站在门边,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她脚边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范光漪。”她说,“我叫范光漪。”
苏锦瑟念了一遍,像是在尝这三个字的味道。
“范——光——漪。”
念完,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刚荡开就散了。
在书里,苏锦瑟要到第十八章才会第一次笑。
那是在她杀了第一个仇人之后,站在血泊里,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范光漪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她却没有缩脖子。
院子里,雪停了。
她走到小厨房,找到药罐子,把孙大夫留下的药包拆开。
药材倒在案板上,紫苏梗、荆芥、防风、甘草,一味一味地数。
她不会煎药,但她可以学。
药罐子坐在炉子上,火苗舔着罐底,水慢慢热起来,药味从罐口溢出来,苦得呛人。
范光漪蹲在炉子前,看着那簇火苗。
她开始想一个现实的问题。
二两银子的药钱,付完还剩不到一两,下个月的月钱要扣一半。
冬天还要过两个月,炭、棉衣、被褥、吃的喝的,样样都要钱。
原主在沈府白吃白住,沈家太太嘴上不说,心里早就不痛快了。
上个月超支的银子,就是沈太太让人在账房那里递的话。
敲打。范光漪懂这个。
职场里待了五年,这种弯弯绕绕的博弈她见过太多。
但这里不是职场,她没有辞职的选项,也没有跳槽的渠道。
她是范光漪,工部侍郎范家的孤女,寄居在沈府的穷亲戚。
唯一的出路,在书里。
她写过这本书,她知道所有的剧情走向,知道每个人的命运线。
她知道三个月后沈家会有一场变故,知道半年后谁会得势谁会失势。
知识就是力量,这话在哪个世界都成立。
但她需要时间。
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起来,药汁从罐口溢出来,滴在炉火上,发出嗤的一声。
范光漪手忙脚乱地把药罐子端下来,手指被烫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把药汁滤进碗里,端着往回走。
推开门,苏锦瑟还靠在床头,没有睡。
看到她进来,立马就转头看过来。
她把药碗递过去。
苏锦瑟接过碗,低头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仰起头,一口灌了下去。
苦得她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像被人捏了一把。
范光漪从桌上摸到一块蜜饯,递过去。
苏锦瑟看着那块蜜饯,没接。
“甜的。”范光漪说。
苏锦瑟接过去,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像藏了松果的松鼠。
范光漪看着她,觉得胸口那个被针扎过的地方,不那么难受了。
苏锦瑟嚼着蜜饯,含含糊糊地说:“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笑。”苏锦瑟说,“你刚才笑了一下,自己不知道。”
范光漪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不知道。
“你笑起来好看。”苏锦瑟说完,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去了。
范光漪站在床边,看着被子里鼓起的那一小团。
被子里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我说的是真的。”
范光漪没忍住,这次是真的笑了。
她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苏锦瑟的头顶。
头发还是乱的,昨晚没梳,几缕碎发翘着,像被风吹歪的草。
“睡吧。”她说。
苏锦瑟没动,过了一会儿,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手指勾住了范光漪的袖口。
那个力度很轻,轻到范光漪一抽手就能挣脱。
但她没抽。
她在床边坐下来,任由那只手勾着她的袖子。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药味还弥漫在屋子里,范光漪靠着床柱,闭上眼睛。
她想,二两银子的药钱,总会有办法的。
在这之前,她得先学会煎药。
还得学会煮粥。
还得学会……
她的手无意识地动了动,指尖碰到苏锦瑟的手指。
小女孩的手指立刻收紧了一点,像找到了什么。
就这样吧,她想。
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