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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是谁 腊月的沈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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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沈府，连空气都是硬的。
范光漪站在回廊尽头，看着湖面上那个不断沉浮的小小身影，指甲掐进掌心。
疼……竟然不是梦。
三分钟前她还在出租屋里赶稿，熬夜到凌晨四点，颈椎病犯得厉害。
再睁眼就是这座雕梁画栋的宅子，身上穿着沉得要命的绫罗绸缎，脑子里塞满了另一个人的记忆。
范光漪，工部侍郎范家嫡女，三年前家道中落投奔沈府表亲。
她性情乖张，刻薄势利，是这本书里最让人牙痒的反派配角。
而湖里那个正在挣扎的女孩，就是她施虐的对象——苏锦瑟。
书里写得很清楚：腊月初九，范光漪命人将八岁的苏锦瑟推入冰湖，美其名曰“教她规矩”。
苏锦瑟被人救起后高烧三日，险些丧命。
而范光漪的恶名，也从这一桩开始，在书中彻底坐实。
系统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过一次，冷冰冰的，像金属刮擦：
“宿主已绑定剧情角色，请按原书脉络推进关键事件。偏离剧情将扣除生命值。”
范光漪当时想问怎么扣、扣多少，系统已经没声了。
她现在只确定两件事：第一，她穿进了一本她三年前写的书。第二，那个在冰水里扑腾的小女孩，是她亲手创造的角色。
岸上有两个婆子在笑，其中一个还在嗑瓜子：“这小野种，早该治治了。”
“范小姐说了，让她在水里待足一盏茶的功夫。”
范光漪盯着湖面。
苏锦瑟已经不怎么扑腾了，小脑袋一沉一浮，嘴唇冻成了青紫色。
那双眼睛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望向她，没有哭喊，也没有求饶。
只是看着。
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幼兽，明知道反抗没用，还是不肯闭上眼睛。
范光漪在心里骂了一声。
她大步走下台阶，裙摆扫过积雪，带起一片细碎的雪雾。
两个婆子愣住了，瓜子壳还挂在嘴边。
“小姐？”
范光漪没理她们，径直往湖边走去。
冰面在她脚下发出细密的碎裂声，她感觉冷气从鞋底钻上来，顺着骨头往上爬。
冷，真他妈冷。
湖边的水已经没过她的膝盖时，她终于够到了苏锦瑟的手。
那只手小得可怜，冰得像从雪地里捡起来的石头。
范光漪一把将人拽进怀里，小女孩的身体在发抖，却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栗，而是一种微弱的、即将耗尽的痉挛。
她的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音。
范光漪把她抱紧，转身往回走。
水浸透了她的裙摆，重量拖着她每一步都像踩进泥潭。
怀里的苏锦瑟比她想象中更轻，轻得像一把枯骨。
两个婆子终于反应过来，慌忙迎上来：“小姐，这可使不得，这小野种身上脏……”
“滚。”
范光漪的声音很轻，但婆子们像被扇了一巴掌似的，齐齐噤了声。
她抱着苏锦瑟穿过回廊，一路上遇见的下人都用见鬼的眼神看她。
范光漪没空理会，她的注意力全在怀里那个越来越冷的身体上。
苏锦瑟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结了细碎的冰碴。
她的手指攥着范光漪的衣襟，攥得很紧，骨节泛白。
那不是一个寻求安慰的动作，是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本能。
范光漪推开自己的房门，将苏锦瑟放在榻上。
小女孩的身体刚沾到被褥就蜷缩起来，像一只被烫伤的虫子，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范光漪头也不回地吩咐跟进来的丫鬟：“拿炭盆来，热水，干净的棉布，再熬一碗姜汤。”
丫鬟愣在原地，久久没回过神。
范光漪不耐烦地催促：“去。”
丫鬟跑了。
范光漪坐到榻边，伸手去探苏锦瑟的额头。
冰的，全是冰的。
她的手指刚触到那片皮肤，苏锦瑟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戒备，还有一种范光漪很熟悉的东西。
是恨。
书里的苏锦瑟，就是从这一年开始恨的。
恨范光漪，恨沈府，恨所有践踏过她的人。
这份恨意烧了十年，把她烧成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也把她烧成了一具不会笑的空壳。
范光漪没缩手，把掌心覆在苏锦瑟额头上，用体温去捂冰一样温度的额头：“别怕。”
苏锦瑟的睫毛颤了颤。
“我不会害你。”
这句话说出来，范光漪自己都觉得荒唐。
她顶着这张脸，穿着这身衣裳，手指上还沾着湖边的冰碴子。
原主三天前才用簪子扎过这个女孩的手背，伤口还没结痂。
苏锦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种眼神让范光漪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
从路边捡回来的，浑身是伤，喂它什么都躲，直到第三天晚上才敢从床底下钻出来，小心翼翼地舔她手指上的鱼腥味。
后来那只猫养熟了，谁都不理，只跟她。
范光漪把棉被往上拉了拉，盖住苏锦瑟的肩膀。
丫鬟端着炭盆进来，范光漪让她把盆放在榻边，又接过棉布，开始擦苏锦瑟湿透的头发。
小女孩的身体还在抖，但没躲，许是不敢吧。
范光漪的动作很慢，一缕一缕地擦，像在拆一团被水泡过的毛线。
头发里缠着几片碎冰，她用指尖拈出来，丢进炭盆里，听它们发出细微的嗤声。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苏锦瑟没回答。
范光漪知道她叫什么。
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敲出来的，包括这个女孩后来的所有苦难与辉煌。
但她需要一个开口的理由。
“不说话？”范光漪把棉布换了个面，“那我叫你什么，小哑巴？”
苏锦瑟的嘴唇动了动。
范光漪等了片刻，听到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苏……锦瑟。”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带着水呛过的涩意。
“几岁了？”
“八岁。”
“住哪儿？”
苏锦瑟不说话了。
范光漪想起来，书里写过，苏锦瑟住在沈府最西边的柴房旁边，一间漏风的偏屋。
夏天漏雨，冬天漏风，屋里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床发霉的被子。
她没再追问，把棉布丢进盆里，端起姜汤：“喝了。”
苏锦瑟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没伸手。
范光漪以为她是怕烫，吹了吹，又递过去。
苏锦瑟还是没动。
两人僵持了会儿，范光漪明白了。
她怕的是碗。
三天前，原主就是用这个碗砸的苏锦瑟，碗沿在女孩额角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淌了半张脸。
原主看着那道血痕笑了，说“野种就是皮厚”。
范光漪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她把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自己先端起来喝了一口。
姜的辛辣从舌尖烧到喉咙，烫得她眼眶发热。
“没毒。”她把碗重新递过去，“也没放别的。”
苏锦瑟看了她很久。
久到范光漪以为她不会接了，那只小手才慢慢伸过来，指尖碰到碗壁时缩了一下，又鼓起勇气似的，双手捧住了。
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确认什么。
姜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把那层戒备融化了一角。
范光漪看着她喝，忽然开口：“今天的事，是我做错了。”
苏锦瑟的动作停住了。
“推你下水，是我不对。”范光漪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以后不会了。”
苏锦瑟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应该是姜汤的热气熏的，范光漪想。
“为什么？”苏锦瑟问。
她的声音还是很哑，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范光漪知道她在问什么。
为什么推她下水，又为什么救她上来。为什么之前折磨她，现在又给她擦头发、喂姜汤。
这些问题的答案，范光漪给不了。
她不能说“因为推你下水的是书里的范光漪，而我是另一个”。
也不能说“因为你的命运是我写的，我现在后悔了”。
所以她选了另一个答案。
“因为我冷。”范光漪说，“站在岸上看你在水里扑腾，我自己也觉得冷。”
苏锦瑟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范光漪任由她看。
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
“你骗人。”苏锦瑟突然说。
范光漪挑眉看着她。
“你不是她。”苏锦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不会这样说话，她不会看我。”
范光漪的呼吸停了一拍，莫名的慌张涌上心头。
“你是谁？”苏锦瑟问。
范光漪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苏锦瑟却忽然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喝姜汤。
“算了。”小女孩的声音闷闷的，从碗沿传出来，“不管你是谁，别走就行。”
这倒是让范光漪意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锦瑟把碗喝得干干净净，抬起头时嘴唇上沾了一圈姜汤的水渍。
她用袖子擦了擦，动作粗鲁得像个小男孩。
“我会听话，别把我送回去。”她说。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习惯的事实。
但范光漪听出了底下的东西。
是怕。
不是怕冷，不是怕疼，是怕好不容易抓住的那块浮木，又被水冲走。
范光漪伸出手，把她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时，苏锦瑟没躲。
“不送。”范光漪说。
苏锦瑟的睫毛颤了一下。
“今晚你就睡这儿。”范光漪站起身，从柜子里又抱出一床被子，铺在榻边的矮榻上，“我睡这儿，你睡床上。”
苏锦瑟看着她铺被子的动作，说：“你是第一个。”
“什么？”范光漪忙着手里的事儿，漫不经心地问。
“第一个不让我睡地上的人。”
范光漪的手顿住了。
她想起书里写过，苏锦瑟在沈府的三年，没睡过一天床。
柴房的地上铺一层稻草，就是她的全部。
当时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脚边放着暖脚器，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觉得这个情节“很能体现角色的悲惨身世”。
现在她只觉得那杯热可可的味道，像从喉咙里翻上来的酸水。
“睡吧。”范光漪吹灭了桌上的灯。
黑暗里，她听到苏锦瑟的呼吸声，急促、不均匀，像一只还在确认安全的小动物。
过了很久，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
范光漪以为她睡着了，闭上眼睛准备理一理脑子里的信息。
“姐姐。”
黑暗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范光漪睁开眼，等着她的下文。
苏锦瑟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你身上的味道，跟她不一样。”
范光漪还是没说话。
“她身上是冷的，你身上是暖的。”
然后是一阵窸窣声，像是翻了个身。
范光漪躺在矮榻上，盯着头顶模糊的帐幔纹路。
炭盆里的火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一点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积雪从枝头坠落的声音。
她想起系统说的“偏离剧情将扣除生命值”。
她不知道扣多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扣。
但她知道，今天她救下这小孩儿，就已经把剧情推到了一个她看不见的方向。
窗外的雪还在下。
范光漪闭上眼睛，在苏锦瑟平稳的呼吸声里，慢慢睡着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