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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祭刀第四 庚午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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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午年暮春拾玖
天刚蒙蒙亮就醒了,窗外的风裹着清河特有的土腥气,往门缝里钻。我赖在床上不肯动,脑子里全是祭刀堂,还有孟瑶那怎么也挥不去的笑。
起身洗漱时,铜镜里的人眼下泛着青黑,连眉峰都耷拉着,没半点往日的散漫。丫鬟端来早膳,我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总觉得心口堵得慌,连平日里最爱的桂花糕都尝不出味。
午后大哥终于从祭刀堂出来,脸色比昨日更沉,见了我只淡淡瞥了一眼,便去了书房。我跟过去想送杯热茶,刚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吓得我赶紧退了回来,躲在廊柱后听了半晌,除了大哥压抑的呼吸声,什么都没听见。
孟瑶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递来一方帕子:“二公子莫要担忧,宗主只是处理祭刀堂琐事劳心了。”
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可我偏偏觉得那帕子上都沾着冷意。我没接,只含糊应了声“不必”,便转身回了院子。
今日风大,吹得院角的槐树叶沙沙响,倒像是谁在耳边窃窃私语。
窗外的风卷着尘土,扫过廊檐时带起一阵呼啸。我立在回廊尽头,指尖抵着冰凉的朱红柱,连呼吸都顿了三拍——身后不远处,大哥的脚步声沉得像压了千钧巨石,一步,两步,稳稳落在青石板上,激起一圈圈尘土涟漪。
他没回头,只从袖中抽出一卷油纸包的文书,指尖用力到指节泛白,低声道:“昨夜的事,记牢了。”
文书上的墨迹还带着余温,却被他一把按在石柱上,墨渍缓缓渗进石纹,像一道无声的烙印。我垂着眼瞥见那几行字,全是关于“祭刀堂”的调度,密密麻麻,字字都扣着分寸,半分差错都不许有。
“今日不必问。”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绷,“三日之内,把这卷宗里的事全理顺。”
风突然卷起地上的碎沙,迷了眼。我抬头时,只见大哥背着手转身,衣摆扫过地面的碎石,发出清脆细碎的碰撞声,连脚步都没顿一下,径直走进了堂内。
堂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整个世界。廊下的风依旧乱吹,可我站在原地,只觉得胸口压着一块巨石——方才那文书上的字迹,竟隐隐透着一股血味,不是墨,是血。
夜深了,祭刀堂外竟意外守得严,连平日里偷懒的小厮都没见着半个。我借着夜色绕到后墙,指尖刚触到那圈斑驳的墙皮,脚下的碎石突然咔哒一响——这是我和孟瑶约定的暗号。
墙头瞬间落下半个人影,是孟瑶。
他今日换了身素色衣袍,脸上那层虚伪的温和竟淡了几分,眼神阴鸷地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后,一把将我拉了上去。
“二公子好大的胆子,”他低声呵斥,语气里却藏不住几分急色,“宗主刚封了祭刀堂,你还敢往这儿凑。昨夜炸的是灵位阁,你真以为是意外?”
我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那块白天被我按在石柱上的渗墨残纸。墨迹干透后,竟隐隐显出几行符咒,其中一行赫然写着:“XX余孽,镇于灵位”。
孟瑶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手指死死扣住墙沿,指节都泛了白:“你……从哪弄来的?”
“大哥给我的。”我淡淡开口,看着他瞬间变色的脸,心里一片清明,“他让我查,查这清河底下,到底藏着多少妖魔鬼怪。”
风从墙头呼啸而过,卷着远处的蝉鸣。
孟瑶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风要把我俩吹下去,他才突然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却没半分温度:“二公子,聂明玦这是要把清河翻个底朝天啊。只是这血书以经脏了,具体什么不知道。”
他顿了顿,凑近我耳边,声音冷得像冰:“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是会死人的。”
夜色如墨,墙头上的风卷着碎石,吹得我后背发凉。孟瑶那句“会死人”像块冰,硬生生把我散漫的性子冻醒了半截。我没退,反而从怀中掏出半张糙纸——那是今早趁大哥去祠堂,我偷偷从祭刀堂的废堆里捡的,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阵图,边角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那些东西藏在哪。”我抬眼看向孟瑶,声音比预想中稳,“大哥要三日,我给你半个时辰,你说,还是我说。”
孟瑶显然没料到我敢反将一军,愣了一瞬,随即那诡异的笑容又挂回脸上,只是这次眼底藏着刀:“三公子倒是比看上去聪明。清河下游的乱石渡,埋着当年温氏残部的军械,祭刀堂炸灵位,就是为了逼他们现身。”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我手里的阵图:“可惜,聂明玦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些余孽,早被我换成了聂氏的暗线。”
话音未落,廊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弟子的呼喊:“二公子!宗主在祠堂等你!”
孟瑶脸色一变,反手将我按在墙垛后,低声道:“去祠堂,别多问,看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人影落下,我踩着青石板往祠堂跑,心跳快得撞胸腔。祠堂门虚掩着,烛火跳动,聂明玦背对着我,立在那尊裂了缝的祭刀前,手里攥着的,赫然是另一张残纸——和我怀里一模一样的阵图,只是上面多了一道血红的勾痕。
他缓缓转身,烛火映得他脸一半明一半暗,沉声道:“你碰了祭刀堂的废纸。”
不是疑问,是宣判。
大哥道:“你去乱石渡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