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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乱石第五 庚午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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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午年,暮春,二十 乱石渡
夜色把渡口的乌篷船染成了墨色,只有几盏残灯在浪尖晃着,晃得人眼发花。
我跟着那名报信的弟子一路疾行,鞋底碾过湿冷的青石板,又踩进江边的淤泥里,靴筒灌了半脚凉。祠堂里大哥的低喝还在耳边炸,我攥着怀里的阵图,指节都掐白了——那道血色勾痕,像极了孟瑶指尖常沾的丹砂,又掺着些腥气,说不清是血是墨。
“二公子,这边走。”弟子脚步顿了顿,引着我拐进一片荒滩。芦苇长得比人高,风一吹,芦花漫天飘,糊了我满脸。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破风声。
我猛地回头,只见两道黑影从芦苇丛里窜出来,手里握着泛着冷光的短刀,直逼我后心!那弟子脸色骤变,竟转身往回跑,连一句阻拦都没说。
“啧,果然是鸿门宴。”我心里咯噔一下,却没慌——早有准备地从袖中摸出半枚铜钱,是出门前特意让摊主磨过的,边缘锋利得很。
短刀擦着我的脖颈划过,带起一阵刺痛。我侧身躲开,反手将铜钱狠狠扎向其中一人的手腕!
“啊——”
惨叫声混着芦苇晃动的声响炸开,那人捂着手腕后退,另一人却红了眼,挥刀直劈我面门。我矮身翻滚,撞翻了岸边的一只破船,船身晃了晃,几截朽木滚落江中,瞬间被浪卷走。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乌篷船里跳出来,白衣沾了夜露,手里握着一根泛着乌光的长鞭——是孟瑶!
他没看那两个刺客,反而一眼盯住我攥在掌心的阵图,眉头一蹙,长鞭一挥,精准缠住那刺客的刀背,猛地一扯,短刀“哐当”落地。
“谁让你们动的?”孟瑶的声音冷得像江风,鞭梢一甩,那刺客便被抽得摔在泥地里,口鼻呛满了水。
两个刺客对视一眼,忽然从腰间摸出信号弹,“咻”地射向夜空!
红色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狰狞的花。
“糟了,是援兵信号。”孟瑶脸色一沉,转头看向我,“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
我没动,反而盯着他身后的乌篷船——船帘半掀着,隐约能看见舱内摆着几个木盒,盒上贴着泛黄的封条,印着“聂氏”暗纹。
“你怎么在这?”我问。
孟瑶顿了顿,长鞭护在身前,挡开远处奔来的脚步声:“奉宗主之命,来接应你。聂氏的祭刀堂出了纰漏,这些人是冲着阵图来的,不是你,是冲着背后的河运密道。”
他话音刚落,四周的芦苇丛里突然冒出十几条黑影,手里都握着刀,一步步围过来。江风卷着水汽,把他们的呼吸声吹得若有若无。
“孟宗主,好久不见。”为首一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刻薄的脸,竟是之前负责看管祭刀堂库房的管事,“这阵图,今日你带不走。”
孟瑶冷笑一声,长鞭舞成一道密影:“带不走?那就看看你们有没有命留。”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刀光鞭影在夜色里晃得人眼花缭乱。我趁机蹲下身,扒开芦苇丛,盯着那艘乌篷船——船底刻着一道浅浅的纹路,和我手里阵图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原来,这才是关键。
我攥紧阵图,指尖触到纸背的凹凸感——是有人用针刻了字,凑近夜色细看,竟是一行小字:“乱石渡底,暗通江左”。
江左?那不是聂氏的祖地吗?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我回头,只见大哥立在芦苇滩尽头,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背着霸下,手里握着那柄断了半寸的长剑,目光冷得像江底的冰。
“孟瑶,”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打斗声,“你藏得够深。”
孟瑶的动作一顿,长鞭险些被对方砍断。他回头看向大哥,脸上竟没半分慌乱,反而躬身一礼:“宗主,只是为了护好聂氏的根基。”
“根基?”大哥往前走了一步,江水漫过他的靴边,“你把河运密道的图纸卖给江左氏,也算护根基?”
我猛地愣住,手里的阵图差点掉在地上。
原来,那枚血色勾痕,是江左氏的标记。
孟瑶脸色微变,却依旧挺直脊背:“宗主明鉴,我只是……”
“不必解释了。”大哥打断他,长剑一挥,一道凌厉的剑气劈开芦苇,直逼那名管事。
混乱瞬间炸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刀光剑影,看着大哥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看着孟瑶护在乌篷船前寸步不让。手里的阵图被汗浸湿,墨迹晕开,却更清晰地映出那行小字。
原来,整个清河,从来都不是只有一张网。
江风卷着血腥味,糊了我的眼。我攥紧阵图,忽然明白——今日这滩浑水,我既然踩进来了,就再也退不回去了。
芦苇丛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密,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像是聂氏的援兵。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乌篷船跑去。
既然看不懂这局,那就亲手掀了棋盘。
我攥着阵图朝乌篷船冲去,脚下泥地一滑,差点摔进江里。
船帘被风掀开,里面果然堆着十几个木盒,盒缝里渗着淡淡的铁锈味。
“别动!”
孟瑶鞭梢一卷,硬生生把我拽后半步,一柄短刀“哐”地扎在我刚才站的地方。
“聂明玦,你真要把事做绝?”他声音发紧,白衣已沾了泥污。
大哥一剑逼退两名刺客,目光死死钉在船上:
“乱石渡暗通江左,你私通外姓,盗走祭刀堂军械,还敢狡辩?”
那管事捂着伤口冷笑:“聂宗主,河运密道本就不是你一家之物,江左给的价,可比你大方多了。”
我忽然反应过来。
祭刀堂爆炸根本不是意外,是孟瑶故意炸的,一来销毁痕迹,二来调开守卫,三来逼大哥现身。
而我,从捡到那张废纸开始,就被他拉进来当挡箭牌。
船底忽然传来一阵闷响,像是有人在里面敲木板。
孟瑶脸色骤变:“不好,下面还有人!”
话音未落,船板“轰”一声裂开,几道黑影持械窜出,直扑大哥后路。大哥早有防备,剑气横扫,木屑飞溅,却也被逼得连退数步。
混乱中,我摸到船角一根断裂的船桨,狠狠砸向最近一个刺客的后脑。
那人闷哼一声倒地。
孟瑶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像是没想到我真敢动手。
“二公子,把阵图给我!”
“给你,然后让你把我一起卖了?”
他喉间低笑一声,鞭梢缠住我手腕,力道却不重:
“你现在死了,谁来继承聂氏?”
江风更烈,远处马蹄声已近,是聂氏主力赶到。
刺客们见大势已去,纷纷开始逃窜。
大哥一剑刺穿那管事肩胛,厉声喝问:“谁是主使?”
那人惨笑一声,忽然牙关一咬,瞬间没了气息。
孟瑶收鞭,垂眸看着地上尸体,轻声道:“死士,问不出东西。”
大哥转向我们,目光在我湿透的衣襟上顿了顿,最终落在我紧攥的阵图上。
“怀桑,拿来。”
我抬手,却没立刻递过去。
夜色里,我第一次看清这场局:
祭刀堂是饵,乱石渡是坑,江左是刀,而孟瑶,是握刀的人。
大哥在明,他在暗,我夹在中间,连旁观者都算不上,是颗随时能弃的子。
风卷着芦花落在阵图上,墨迹晕开,那行“乱石渡底,暗通江左”格外刺眼。
我把纸递了出去,只淡淡说了一句:
“大哥,这清河,好像不太干净了。”
大哥接过纸,指尖捏得发白,望着漆黑的江面,久久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