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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深夜靠近   深夜的 ...

  •   深夜的贺家别墅彻底沉入死寂,连廊灯都只留了最暗的一盏,昏黄光线把影子拉得单薄又凄凉。

      贺铭生昏昏沉沉睡了一整天,中途醒过两次,都是渴得喉咙冒烟,挣扎着想去倒水,刚撑起身就眼前发黑,又重重跌回床上。

      他没敢叫人。

      不敢叫母亲,怕她担心;更不敢想贺寒生,一想心口就发闷发疼,像被什么东西堵得喘不上气。

      白天贺寒生歇斯底里的模样,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脑子里——

      他是入侵者,他毁了贺家,他不配被心疼。

      原来在哥哥心里,他真的这么十恶不赦。

      少年蜷缩在被子里,瘦窄的肩膀轻轻发抖,明明发着烧,却浑身冰凉,只有眼眶一直是热的,眼泪无声浸湿枕套。

      他不懂。

      他只是想活着,想跟着妈妈有个家,想安安静静不碍眼,想有一天能被贺寒生稍微……稍微不那么讨厌一点。

      怎么就这么难。

      不知熬到几点,窗外风声渐小,楼道里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很慢,很犹豫,停在他门口很久。

      贺铭生屏住呼吸,心脏猛地提起来。

      是……贺寒生?

      脚步声停了片刻,门把手被轻轻转动,几乎没有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一道修长的黑影逆着微光站在门口,没有开灯,就那样静静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是贺寒生。

      他没穿白天那件冷硬的黑卫衣,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白T恤,头发微乱,少了几分戾气,多了一点少年人该有的柔软。

      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下颌线绷得很紧,指尖微微蜷缩。

      他是偷偷来的。

      趁贺振国睡了,趁林婉回了房,趁全世界都看不见,他才敢踏足这间藏着他所有慌乱与心软的小房间。

      白天在父亲面前放的那些狠话、摔的杯子、流的血、绝然的背影,全是装的。

      装得越狠,心里越慌。

      装得越冷,夜里越疼。

      他骗得了所有人,骗不了自己。

      贺寒生轻得像一片影子,一步步走到床边。

      目光一落,就再也挪不开。

      贺铭生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睫毛又长又湿,嘴唇干裂起皮,眉头轻轻皱着,连睡着都带着委屈。

      呼吸浅浅的,带着病后的虚弱,每一次起伏都轻得让人心慌。

      贺寒生在床边蹲下,动作轻得不敢惊扰。

      他伸出手,悬在少年额头上方一寸,停了很久,才轻轻、轻轻碰了一下。

      温度退了些,不再烫得吓人,却依旧带着不正常的热。

      他的心,轻轻一松,又狠狠一紧。

      白天那句“再晚几个小时人就没了”,反复在耳边炸响。

      他不敢想,如果这一次……

      如果他真的把贺铭生逼死了。

      他这辈子,还怎么活得下去。

      愧疚像潮水,无声将他淹没。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贺铭生藏在被子外的指尖上。

      小小的,瘦瘦的,指节因为生病泛着青白,掌心还有白天擦地、摔地上留下的细小伤口,已经结痂,却依旧看得人眼疼。

      就是这双手,抱着被他踩烂的小熊哭,捧着被他摔碎的粥碗道歉,撑着快要垮掉的身体把他的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最后昏过去还在小声说——

      “哥哥,我做完了,我没有偷懒。”

      “你别讨厌我。”

      贺寒生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到底……都对这个小孩做了什么。

      他恨的是贺振国的薄情,恨的是命运的不公,恨的是母亲的早逝,可所有的刀,全都劈在了最无辜、最软弱、最小心翼翼讨好他的人身上。

      他才是那个混蛋。

      黑暗里,少年蹲在床边,肩膀微微发颤,长久地沉默着。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眼底一片滚烫。

      这是母亲走后,他第一次,这么想哭。

      他想伸手,摸摸贺铭生的头发,想替他擦去眼角的泪,想跟他说一句迟了太久的——

      对不起。

      可他不敢。

      不敢让贺铭生知道,他贺寒生也会心软,也会愧疚,也会疼。

      不敢打破自己维持了这么久的、冰冷坚硬的外壳。

      他只能就这么蹲着,安安静静看着,把所有的悔与痛,全都咽进肚子里。

      就在这时,床上的贺铭生忽然轻轻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小声呢喃了一句梦话,声音哑得像碎玻璃:

      “……哥……哥……”

      “冷……”

      一声轻唤,彻底击溃贺寒生最后一道防线。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轻轻掖了掖贺铭生身上的被子,把边角压得严严实实,动作温柔得连自己都陌生。

      指尖不经意擦过贺铭生冰凉的脸颊,他像被烫到一样顿了顿,却没有立刻收回。

      “不冷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轻软,带着一丝沙哑的哄劝,“被子盖好了,不冷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像说给贺铭生听,更像说给自己听。

      贺铭生似乎真的听见了,眉头渐渐舒展,往温暖的被子里缩了缩,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不再发抖,不再委屈,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感的小猫。

      贺寒生就那样保持着弯腰的姿势,静静看着他睡熟的模样。

      心里那座冰封了太久的冰山,终于在无人看见的深夜,裂开了一道极小极小的缝隙。

      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温柔,悄悄渗了出来。

      他知道,这很危险。

      知道这是在背叛母亲,背叛自己坚持了这么久的恨。

      可他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靠近,控制不住心疼,控制不住对这个总是怯生生、总是哭、总是拼命讨好他的小孩,产生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在意。

      不知蹲了多久,腿麻得失去知觉,他才缓缓站起身。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的少年睡得安稳,小脸不再那么苍白,连眉头都平了。

      贺寒生轻轻带上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回到自己房间,他反锁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叹息。

      他完了。

      贺寒生想。

      他好像……再也恨不下去了。

      而那间小小的客房里,贺铭生并没有完全睡熟。

      贺寒生靠近时,他其实是醒着的。

      他感受到那只轻轻掖被子的手,感受到那一丝陌生的、难得的温柔,听到那句极低极低的“不冷了”。

      他不敢睁眼,不敢动,怕这只是一场梦,一睁眼就碎了。

      直到门轻轻关上,他才缓缓睁开眼,望着黑暗的天花板,眼泪再一次无声掉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那一丝在深夜里,偷偷降临的、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心软。

      像一束光,穿过厚厚的乌云,落在他漆黑一片的世界里。

      哪怕只有一瞬,也足够他记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进窗,落在少年湿润的眼角,温柔得不像话。

      这一夜,恨第一次退潮。

      心软第一次上岸。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这一点点甜,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被命运加倍奉还,变成剜心刺骨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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