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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刻意刁难 高烧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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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烧退去后的贺铭生,身子虚得像一张薄纸。
脸色依旧是褪不去的苍白,唇瓣泛着淡青,连走路都要扶着墙,稍稍动一动就发喘,原本就清瘦的人,短短一夜,更是瘦得硌手。
医生反复叮嘱,必须静养,不能劳累,不能受冻,更不能受刺激。
林婉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眼睛哭得通红,一遍遍摸着儿子发烫的额头,心疼得几乎要碎掉。
可这座房子里,从没有人真正顾及过他能不能活、疼不疼。
尤其是贺寒生。
昨夜医生那句“再晚几个小时人就没了”,像一根毒刺扎在贺寒生心口,从天亮到此刻,他始终站在二楼走廊阴影里,指尖攥得发白,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无法拆解的躁意。
他慌了。
长到十八岁,他第一次尝到这种心慌——
不是怕,是悔。
是悔意刚冒头,又被他硬生生按回去,变成更尖锐、更刻薄、更不讲理的戾气。
他不能承认自己错了。
不能承认自己昨晚见死不救。
不能承认,他对这个“入侵者”,产生了半分不该有的心软。
于是,所有的慌乱、不安、隐秘的愧疚,全都变成了一把刀,他握着刀柄,狠狠朝着贺铭生刺过去。
贺铭生醒过来的第三个小时,勉强能下床。
他不想成为累赘,不想被贺寒生说“吃白饭、占地方、只会添麻烦”,便撑着发软的腿,轻手轻脚下楼,想帮母亲收拾餐桌、洗碗擦桌。
他刚走到餐厅,还没碰到桌角,身后就传来一道冷得刺骨的声音。
“谁让你下来的。”
贺铭生浑身一僵,像被冻住一般,缓缓转过身。
贺寒生站在楼梯口,一身黑色卫衣,眉眼冷冽,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他没有走过来,就那样居高临下望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病后关怀,只有赤裸裸的厌烦。
“我……”贺铭生嗓子干涩发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想帮妈妈做事……”
“做事?”贺寒生嗤笑一声,迈步缓缓走下来,每一步都像踩在贺铭生的心尖上,“你能干什么?走两步都要倒,洗碗能摔碎盘子,擦桌子能碰倒杯子,连自己都顾不好,还敢出来碍眼?”
刻薄的话,一句接一句,砸在贺铭生尚未痊愈的身上。
他脸色更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虚弱的身子轻轻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我不会的……”他小声辩解,眼睛泛红,“我会很小心……”
“小心?”贺寒生停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彻底笼罩住他,压迫感扑面而来,“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粥洒了,碗碎了,手破了,还要别人替你收拾烂摊子。”
“贺铭生,你除了会哭、会犯错、会装可怜,还会什么?”
每一个字,都带着刺,扎得贺铭生眼眶发热。
他刚大病一场,身子虚得厉害,被贺寒生这样一逼,鼻尖一酸,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我没有装可怜……”他哽咽着,声音发颤,“我只是想乖一点……”
“乖?”贺寒生眼神骤然一沉,伸手一把捏住他的手腕。
贺铭生的手腕细得一掐就断,皮肤还带着病后的滚烫,被贺寒生这么一捏,立刻疼得皱起眉,却不敢挣扎。
“那就做点该做的事。”贺寒生冷声命令,丝毫不管他还在虚弱期,“我的房间,三天没打扫了。”
“去把地板擦三遍,窗户擦干净,书架上的书按顺序摆好,垃圾桶全部倒掉,床单被套拆下来洗干净。”
“现在、立刻、去。”
贺铭生愣住了,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无措。
他才刚退烧,站都站不稳,手脚都是软的,连端杯水都费力,怎么可能做完这么多事。
林婉从厨房冲出来,一把将贺铭生护在身后,气得浑身发抖:“贺寒生!他还在生病!医生说要静养!你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欺负?”贺寒生挑眉,语气冷漠得没有一丝人情,“我只是让他做他该做的。吃贺家的,住贺家的,做点家务怎么了?”
“还是说,他是来贺家当少爷的,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躺着等人伺候?”
“我没有……”贺铭生从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泪还在掉,却轻轻拉了拉林婉的衣角,小声说,“妈,我没事……我可以做……”
他怕。
怕贺寒生生气。
怕贺寒生把他赶出去。
怕母亲因为他,在这个家再也抬不起头。
所以他只能忍。
只能听话。
只能逼自己,撑着快要垮掉的身子,去满足贺寒生所有的刁难。
林婉看着儿子这副卑微到骨子里的样子,眼泪瞬间掉下来,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贺铭生轻轻推开母亲,低着头,一步步走上楼梯。
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随时会倒下去。
贺寒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瘦弱摇晃的背影,心口那股刺疼再次涌上来。
他想说“算了”。
想说“你别去了”。
想说“我不是故意要逼你”。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冷的一句:
“不准偷懒,不准敷衍,不准坐在地上休息。”
“做不完,不准吃饭,不准睡觉。”
贺铭生的背影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
“……我知道了,哥哥。”
那一声哥哥,哑得发颤,带着委屈,带着害怕,带着连他自己都不懂的依赖。
贺寒生的心,猛地一抽。
可他依旧没松口,只是转身,重新走上楼,把自己关进房间,仿佛眼不见为净。
贺铭生站在他的房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很大,很整洁,却也冷得像冰窖。
他没有休息,没有喝水,甚至没有扶着墙喘口气,就拿起墙角的拖把,开始一点点拖地。
高烧后的身子,使不上一点力气。
拖把很重,他两只小手攥着,拖不了几下,就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冷汗,脸色白得像纸。
一遍,两遍,三遍。
拖完地,他又去擦窗户。
搬小凳子时,腿一软,差点摔下来,吓得他死死抓住窗框,心跳得飞快。
然后是摆书、倒垃圾、拆床单被套。
拆被套时,他够不到床头,踮着脚,身子一晃,直接跌坐在地上。
尾椎骨传来尖锐的疼,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不敢发出声音,只是咬着唇,一点点爬起来,继续做。
全程,他没有停过一次。
没有坐过一次。
没有喝过一口水。
贺寒生就坐在房间里侧的沙发上,假装看书,目光却一直透过书架的缝隙,死死盯着他。
看着他脸色越来越白。
看着他冷汗越来越多。
看着他小手发抖,连被套都抱不稳。
看着他摔倒,又爬起来,眼睛通红,却死死忍着不哭出声。
贺寒生的指节,攥得几乎要断裂。
心口的疼,密密麻麻,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明明可以叫停。
明明可以说“够了,你回去吧”。
可他偏不。
他像是在跟自己赌气,跟贺铭生赌气,跟这份突如其来的、让他厌恶的心软赌气。
他逼自己冷眼旁观。
逼自己无动于衷。
逼自己,把所有的温柔,都碾成刻薄。
直到——
贺铭生抱着厚重的床单被套,转身往外走时,眼前猛地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直直朝着地上倒下去。
“咚——”
沉闷的一声响,狠狠砸在贺寒生的心口。
贺铭生摔在地板上,怀里的床单散落一地,他趴在那里,半天都没爬起来。
脸色惨白到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是真的撑不住了。
贺寒生再也装不下去。
几乎是身体本能,他猛地站起身,大步冲过去,蹲下身,伸手一把将人抱起来。
怀里的人轻得吓人,烫得吓人,浑身都在发软,像一捧随时会散掉的雪。
贺铭生微微睁开眼,模糊地看到贺寒生的脸,虚弱地呢喃了一句:
“哥哥……我做完了……”
“我没有偷懒……”
“你别讨厌我……”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贺寒生所有的伪装。
所有的恨意、冷漠、刻薄、倔强,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他抱着怀里轻得可怕的少年,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连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
“……闭嘴。”
“不准再说话。”
可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怀里的人,下一秒就会消失。
贺铭生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终于撑不住,彻底昏了过去。
昏过去前,他心里只有一个微弱的念头——
哥哥的怀抱,好像……没有那么冷。
而贺寒生抱着昏迷的他,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看着满室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角落,看着少年苍白憔悴的小脸,心口那股滔天的悔恨,第一次,压过了所有的恨。
他终于明白。
他不是在刁难贺铭生。
他是在拿刀,一下一下,凌迟自己。
窗外的风还在吹。
房间里一片寂静。
少年昏在他怀里,毫无知觉。
而贺寒生抱着他,第一次,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红了眼眶。
这一场以恨为名的刁难,终究是逼弯了少年的脊梁,也逼疯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