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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夜高烧 夜色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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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块浸了冷水的黑布,死死裹住贺家别墅。
窗外的风越刮越凶,撞在玻璃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暗处不停地哭。
贺铭生回到房间时,浑身都在发软。
巷子里的冷风吹透了单薄的校服,手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膝盖也因为摔在地上一阵阵发酸,可这些疼,加起来都比不上心口那一片麻木的冷。
他没有开灯,就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缩在床角。
怀里紧紧抱着那只被踩得破烂不堪的小熊,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下午在巷子里被推搡、被辱骂、被揪住头发、被贺寒生冷眼旁观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他的骨头里。
“野种。”
“鸠占鹊巢。”
“没人要的东西。”
那些话,比寒风更刺骨,比伤口更疼。
而最疼的,是贺寒生站在巷口,那双漠然的、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
是他轻飘飘一句“别挡路”。
是他从自己身边走过,连弯腰看一眼都不肯。
贺铭生把脸埋进膝盖,小小的肩膀轻轻颤抖,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哭声。
他怕哭声传到楼上,惹贺寒生烦,怕再一次被骂“碍眼”。
眼泪无声地浸湿裤子,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渐渐地,他开始觉得冷。
不是房间里的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寒意。
浑身的皮肤都在发烫,手脚却冰得像冰块,牙齿控制不住地轻轻打颤。
他发烧了。
贺铭生自己也知道。
他从小体质就弱,一吹冷风就生病,一病就很难好。
以前外婆在的时候,会抱着他,给他盖厚厚的被子,喂他喝热热的姜汤,哼着歌哄他睡觉。
可现在,外婆不在了,没有人会再管他是不是难受,是不是疼,是不是快要烧得站不起来。
他挣扎着从床角爬下来,想去柜子里找药。
可刚一抬脚,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软软地倒在地板上。
“咚”的一声轻响。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趴在冰冷的地板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浑身烫得吓人,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一阵阵尖锐的疼。
“哥……哥哥……”
他无意识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明明知道那个人不会理他,明明知道那个人巴不得他消失,可在最难熬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依旧是那两个字。
哥哥。
他想,要是哥哥能来看他一眼就好了。
要是哥哥能递一杯温水就好了。
要是哥哥能像上次那样,哪怕只是冷冷问一句“手怎么样了”,他都能撑下去。
可楼上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贺寒生的房门紧闭,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墙,把他所有的微弱期盼,全都隔绝在冰冷的另一边。
贺铭生慢慢蜷缩起来,把小熊抱得更紧。
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烫得发红的皮肤贴着凉意,才稍微舒服一点点。
意识越来越模糊,他开始出现幻觉。
他看见外婆笑着朝他伸手,看见小时候温暖的小屋子,看见贺寒生在雨夜撑着伞,伞全都偏向他那一边……
幻觉太暖,暖得他不想醒。
可现实太冷,冷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
深夜十二点,一点,两点,三点……
整座别墅都陷入沉睡,没有人记得,二楼西侧的小房间里,有一个少年正在高烧里挣扎,在生死边缘徘徊。
没有人问他疼不疼。
没有人问他难不难受。
没有人开灯,没有人递水,没有人摸一摸他滚烫的额头。
无人问津。
四个字,道尽了他此刻所有的绝望。
贺寒生其实一直没睡。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可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巷子里贺铭生趴在地上的样子。
是他流血的手掌,是他通红的眼睛,是他望着自己时,那片彻底熄灭的光。
心口那股莫名的烦躁和闷痛,挥之不去。
他翻了个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低声骂了一句矫情。
不过是被人欺负了,不过是摔了一跤,跟他有什么关系。
是贺铭生自己懦弱,自己笨,自己活该。
他不断地说服自己,不断地把那一点点微弱的心软压下去。
可就在这时,楼下隐约传来一声极轻、极破碎的呻吟。
像小猫被踩断了尾巴,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极致的疼。
贺寒生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坐起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是贺铭生。
他皱着眉,侧耳细听。
楼下再没有声音,一切又恢复了死寂。
仿佛刚才那声呻吟,只是他的幻觉。
贺寒生坐在床上,指尖微微收紧。
去看看?
不行。
不能去。
一旦去了,就代表他妥协了,代表他在意了,代表他对那个入侵者心软了。
他不能输。
不能对毁掉他家庭的人,有一丝一毫的温柔。
他狠狠咬了咬牙,重新躺回去,拉过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听,不看,不想。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声微弱的呻吟,像一根刺,扎在他耳膜上,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究还是没忍住。
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房门边,缓缓拉开一条缝隙。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感应灯微弱的光。
他的目光,下意识投向西侧贺铭生的房间。
房门紧闭,没有一点声音。
贺寒生站在门口,指尖死死攥着门把手。
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去看看,他好像很难受。
另一个说:不准去,他是入侵者,他活该。
最终,恨意还是压过了那点微弱的不安。
他缓缓关上房门,没有迈出一步。
没有开灯,没有下楼,没有走向那间藏着绝望与高烧的小房间。
房门再次隔绝了一切。
贺寒生靠在门板上,心口那股闷痛,越来越重,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次的冷漠,会在将来某一天,变成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让他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而房间里。
贺铭生已经烧得意识模糊,连呢喃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紧紧抱着小熊,嘴唇干裂发白,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滚烫的额头,和冰冷的心。
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哥哥,我好疼。
哥哥,我好冷。
哥哥,我好想你。
可是没有人听见。
没有人回应。
没有人来救他。
直到天快亮时,林婉早起收拾房间,路过贺铭生的房门,听见里面传来微弱的喘息声,才慌慌张张地推开门。
一进门,她就被吓傻了。
贺铭生趴在地板上,浑身烫得吓人,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已经陷入了昏迷。
“铭生!”
林婉尖叫一声,冲过去抱住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铭生!你怎么了!别吓妈妈!”
她伸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吓得浑身发抖,连忙抱起他,疯了一样喊人。
贺振国被惊醒,冲上楼一看,脸色骤变,立刻拿起电话叫家庭医生。
整个贺家,瞬间乱成一团。
贺寒生被吵闹声惊醒,推开门,就看见林婉抱着昏迷的贺铭生,哭得撕心裂肺。
少年脸色惨白,双目紧闭,浑身滚烫,奄奄一息,像一朵快要枯萎的小花。
那一刻,贺寒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
尖锐的疼,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看着昏迷不醒的贺铭生,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微弱的呼吸,脑海里轰然一响。
昨晚那声微弱的呻吟,再次响起。
他终于明白,那不是幻觉。
贺铭生真的出事了。
真的在深夜里,发着高烧,挣扎了一整夜。
而他,就站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医生匆匆赶来,摸了摸贺铭生的额头,脸色凝重:“高烧四十度二,再晚发现几个小时,人就没了!”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贺寒生的耳边。
人就没了。
三个字,反复在他脑海里回荡。
贺寒生站在走廊里,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他看着床上昏迷的少年,看着那张小脸毫无生气,心口那股从未有过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如果……
如果他昨晚出来看一眼。
如果他昨晚递一杯温水。
如果他昨晚喊一声医生。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没有如果。
他亲手,把那点微弱的可能,掐灭在了冷漠里。
贺寒生缓缓握紧拳头,骨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一点疼。
比起心口的疼,这点伤,微不足道。
他看着床上昏迷的贺铭生,第一次对自己心里那股滔天的恨意,产生了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动摇。
可这丝动摇,来得太晚,太晚了。
少年已经在深夜的高烧里,熬过了最绝望、最孤独、最冰冷的一夜。
那颗本就卑微脆弱的心,又碎了一层。
碎得再也拼不回来。
窗外的天,终于亮了。
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贺铭生苍白的小脸上,却暖不热他冰凉的指尖,也暖不热他那颗,在无人问津的深夜里,彻底冷透的心。